34、第34章 我听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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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钰是个耿直的人，从来不弯弯绕，一切按规则行事，所以光明磊落，一向不求人。
但是秦子川的魂魄跑出地府，天理难容，他要逆天而行，就必须用些不得已的手段。
求人就是不得已的手段。
他有求人的心，却没有求人的经验。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坐在沙发上，小腿西裤的裤线笔直，身体前倾，双肘肘撑在膝盖上。
指尖火焰安静燃烧，火苗跳动，映衬着他的脸庞阴晴不定。
黑白无常双手举到腮边，紧张地咬手指。
“二位尊使，实不相瞒，”夏钰斟酌地开口，姿态从容，因为手持利器，所以这份从容在他人看来，凭空有了威胁的意味，“我千年追及至此，才终于找到他秦子川，地府方面对他的缉捕我不认可……”
夏钰的目光离开火焰，忽然上挑，直视二人。
黑白无常嘤地一声抱成一团。
他自认在求人，目光却因为坚定而蕴含压迫感，他坐着，两个鬼差坐着，完全是一副说一不二的局面。
“我不知他在地狱里受了什么苦。”他继续说，“又或者，二位尊使用了什么手段，抹去了他的记忆？”
随着情绪的波动，指尖火焰大盛，明显窜高了一瞬。
黑白无常眼含热泪，直接从沙发上跪到地上，都想往互相怀里扎。
天地良心，黑白无常想死的心都有了，我们哪有那本事动他的记忆啊，我们就没近身过好吗？不用这么看得起我们……
“说了二位尊使不必客气……”
“不不不，我们还是跪着踏实。”
夏钰尽了礼数，绝不强人所难，爱跪就跪着去好了。
“他受了怎样的折磨？才会连前世一点都不记得了呢？”夏钰一眯眼睛，执着于这个话题，“我想不明白，还恳请二位尊使指教。”
“尊使”“指教”，明明都是敬称，黑白无常听起来简直像来自敌人最后的冷笑。
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话讲吗？
夏钰让他们“指教”，他们哪敢不指教呢？
于是黑无常搂着筛糠的白无常，开始跪着指教。
“上、上仙，”他说得犹犹豫豫，毕竟是泄露地府的内部机密，违背地府的纪律，搞不好要挨处分。
但是回去受处分总比就地变成骨灰强啊，这个帐他能算得清。
“上仙有所不知，罪魂……额……秦公子的魂魄当年被降入十八层地狱的时候，就已经残缺不全，混混沌沌，意识全无。我和小白只是外围行动小组，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判官大人一次酒醉后说，秦公子是中了‘裂魂毒’才被击杀了肉身，抽出了魂魄。
夏钰脸色忽然一变，指尖火焰突然变成了赤红色。
额，黑无常赶紧闭嘴，刻意摆出一副无辜的摸样，但是因为凶恶丑陋，所以就无辜的有限，不能让人同情。
他自己也深知，恨不得挖个坑把脸埋进去。
好在夏钰不知想起了什么，走神了一会儿。好一会才稳住几乎爆燃的火苗，他明显地克制着情绪，问道：“裂魂毒？你们还知道什么？”
黑无常心理防线早崩溃了，接下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公子三魂七魄被撕裂，其中一魂不知去向，剩下的两魂浑浑噩噩，完全失去记忆，就连阎罗殿里的审讯，也是多方摆出证据，最后定的大罪，秦公子既没否认，也没承认，签字画押是因为秦公子被打入镇魂钉，毫无反抗能力之时画上去的。”
夏钰空着的手，攥紧了拳头。
“秦公子被判定‘罪大恶极’‘永世不得超生’，因为他的魂魄天生坚韧无比，无法直接击碎。就被压进第十八层地狱的套间，以地狱最精纯的业火炼化，阎王大人说，业火燃烧九九八十一天，就算大罗金仙也要化净了。”
“哪料到，那秦公子被烧了几天，烧清醒了，天天喊疼。他又是个能说会道的，先是诳了监督执行的小鬼给他松动了锁链，后又勾引了罗刹鬼为他卖命，将地狱十八层闹了个遍，拆了刀山地狱的屠鬼刀，斩杀了无数正道人士的魂魄，还破解了地狱各层的枷锁，放出不少恶鬼越狱。”
“反正就那几十天，地狱没有一天岁月静好的，阎王爷不是在带人捉拿秦公子，就是在带人捉拿秦公子的路上，要么就是在到处找捉拿秦公子的人。就这么说吧，就那一个来月，我家阎王大人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只要一有人说‘秦’，大人就要趴凳子上大哭打滚，还说‘我不干了啦！’‘这个官谁爱当谁当了啦！’”
白无常感同身受，抬起头来附和道：“黑老哥说的话不假，阎王大人那段时间都不吵吵减肥了，三下巴变成了瓜子脸，我见犹怜。”
黑无常深以为然地一点头，抬手安抚地摸了摸白无常的头。
他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地府那么大，秦公子又有操纵魂魄的本领，简直像耗子掉进了肉缸里，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蛟龙掉进了大江大海里，简直乐疯了，到处撒欢，整整十八层啊，他跟过年走亲戚串门似的，一层也没落下。”
“没错，”白无常又插嘴，“好些恶鬼都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天天哼唧‘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找点空闲，找点时间……’我都会了呢。”
一把捂住白无常正欲引吭高歌的嘴，他成功地捣毁了一起个人演唱会。
“后来，秦公子又盯上了奈何桥，与美貌的孟婆打情骂俏了好一段时间，弄得奈何桥天天交通拥堵，不得不采取了限流措施。”
夏钰不知在想什么，垂下目光，低声自言自语道：“死性不改。”
黑白无常没听清，也不敢细问，便硬着头皮继续“指教”。
“经过一段时间的话疗，秦公子终于把孟婆弄得五迷三道，主动给他奉上了一碗孟婆汤。”黑无常察言观色地说道，“阎王大人那时也集结了地府最精锐的部队，赶到了奈何桥，再晚去一步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秦公子正领着孟婆过桥呢。”
白无常配合地捂眼睛，很酸爽地表示地羞愧。
“还好及时，阎王大人终于逮到了秦公子的本人，当场催动镇魂钉上的铭文，上仙您也知道，镇魂钉是仙界法器，铭文是针对罪大恶极魂魄专门定制，法力强劲，秦公子要是魂魄健全尚能一搏，他缺了一魂，不可能是镇魂钉的对手，所以事情才平息下来。”
“再后来嘛，那秦公子不闲着，重回第十八层地狱。人在火中坐，仙令天上来，也不知他如何有如此大的本领，竟然炮制了一张假的招魂仙令，阎王大人不敢不拔出镇魂钉……”
“好了，”夏钰忽然打断他，“后面的事情我略知一二，不必赘述。”
“是！”黑白无常五体投地行了大礼，心想又不是我爱说，不是您追着问吗。只要不杀我们，我哥俩给你说一晚上评书都行。
见夏钰若有所思，迟迟没有发怒，黑无常小心翼翼讨好：“小的们也是混口饭吃，才来缉拿秦公子，并不知上仙在此，多有冒犯。”
“数千年来，全地府历代的黑白无常使都想得到这项缉拿任务，我与白无常也是千辛万苦才争取来的，如果不能复命，不要说升职加薪，恐怕连职位都保不住啊，还望上仙体谅。”
“原来子川经历了这么多……”夏钰根本没听见黑无常的讨饶，他垂眸，闪过一丝难以言表的神情，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是夏某考虑不周，为难二位了。”
“不敢不敢，”黑无常深深鞠躬，心想您开心就好了。
“小的也是混口饭吃，为了追捕秦公子，我们其他事务都放弃了，已经很久没去缉拿游魂野鬼啦，入不敷出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明白，”夏钰凝视他二人，“我有个折衷办法，不知可不可行。”
黑白无常，可行不可行不都得执行吗？
“小人洗耳恭听。”
“子川在慕王府遭袭，肉身染了蛊毒，恐怕已经被标记，也许很快会成为各路邪崇锁定的目标，鬼魅当然也会来分一杯羹，到时如果劳烦二位尊使出手，想必会有一定收获。”
黑白无常仰天长啸，那是什么啊？遮天蔽日的，天上大馅饼？
夏钰站起，探手向前，火焰闪动。
黑无常刚带着人生的憧憬站起，立马呱唧跪下了：“上仙我们错了，您别发火！”
夏钰不解，“哪里错了？”他疑惑地问道。
“哪里都错了！”黑无常说。
“你就不该站起来，你看我，就跪着没动，多省事！”白无常骄傲地说。
夏钰觉得这二人有些古怪，不过他生性冷淡，不喜欢研究秉性喜好，所以见怪不怪。
又宽容大度地让他们跪下了。
“那就有劳二位了！”夏钰走到近前，指尖一点如豆火焰探到黑白无常面前。
黑白无常往后闪身，挤出了双下巴。
“些许三味真火，我已去了焰尖，二位尊使随身携带，不会灼伤，倘若哪日遇到极恶的邪崇，火豆可保二位全身而退。”
“不是要烧我们啊？”白无常一咧嘴。
夏钰意外，觉得此言差矣，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疯子，烧鬼差干什么？
“二位可是不需要此物？”他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他不强人所难，人家不要，他还能硬给吗？
“要要要！”黑无常终于彻底明白过来，敢情夏钰不是威胁他们，是在收买他们呢，“上仙的法宝，小的们都没敢肖想过，怎么会不要呢，”
缉拿秦子川固然可以扬名立万，但是秦子川是那么好捉的吗？眼前站着这位不是明显偏袒那恶鬼吗？要是秦铮做了诱饵，黑白无常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响，秦铮无异于妖魔鬼怪眼里的唐僧肉，凡是有嘴的跑得动的，都得上去叼一口。
做人不能好高骛远，做鬼也是，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常年形影不离，早就达成了默契，意见达成一致。
黑白无常激动得单膝跪地接法宝：“仙尊太客气了，这怎么使得呢？小的受不起，受不起。”
他们嘴上推辞，双手却实诚的抬起来，生怕夏钰当真，当场变卦。
千恩万谢之后，黑白无一改来时的常歇斯底里，走得兴高采烈，差点忘记隐身，走广告牌上去。
夏钰的三味真火，乃至纯至阳之仙家法宝，如豆火种，无不可灭之邪祟。
子夜时分，A城陷入温柔的夜色。
秦妮刚出了学校大门，她那篇《论我国道家金丹修炼方法所蕴含的科学和哲学意义》毕业论文，终于通过了今天的开题大审。
她导师说了，这论文从题目到框架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秦妮不可能查到那么详实的炼丹资料，毕竟失传那么多年了，有记载的典籍多是语言不详的古文，连老师们啃起来都要心绞痛。
秦妮挖空心思写的论文大纲，哪肯那么容易被推翻？真被推翻了，就意味着所有的工作都要重来，想想就要脱发。
她才不呢，面对7位审核老师，她信誓旦旦地说古文资料没问题，自己对炼丹这方面不仅感兴趣，还深有研究，一定能研究明白。
她亲导师直摇头，不过审核会上，也不好当着其他导师说自己学生不靠谱。
最后，论文开题终于通过了，她导师苦笑着鼓励秦妮：“小秦同学，这篇论文写起来可能不会像你想的那般一帆风顺，真要遇到啃不动的资料，记得来找我，唉，实在要是写不出来，也要想得开，大不了延期毕业，我也不会让你真炼出一颗丹自己磕了的。”
秦妮千恩万谢地谢了导师，将各位专家的建议抓紧整理成笔记才回家。
半夜的下沙路地铁站，最后一班地铁的时间在显示屏上闪烁，秦妮裹紧风衣，庆幸自己没错过末班车。
她孤独地站在空旷地站台上，紧紧抓着衣领，翘首以待上一站的方向。
地铁隧道，漆黑绵长，只有墙衣上一串惨白的灯光，珠链一样伸进远方深处，从惨白，黯淡，一直到看不见。
她静静等着，眼睁睁地看地铁该来的方向。
风起，上一站的方向有风吹过来，她估计着列车马上该进站了。
可是怎么没见到光亮呢？车灯不是应该照亮隧道的黑暗吗？
她皱眉，拢紧了衣服，风越来越大，迎面吹扬起了她的短发和风衣。
真冷，这风冷的像数九寒冬的西北风，带着西伯利亚的寒冰气息。
秦妮打了个大大的冷战，环顾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忽然有些不踏实起来。
继续等，还是打车回家？她纠结动摇。
就在这时，远方亮起灯光，是地铁列车的大灯驱散了黑暗。
终于来了，是自己杞人忧天了。秦妮长舒了一口气，冷风这时候也消失了。
列车亮着橘色的灯光驶进站，把站台上的秦妮纳入了自己的世界，车上虽然乘客不多，但毕竟有那么几位，玩手机的玩手机没看书的看书，秦妮踏实了许多。
关门，列车驶向下一站“江南西”。
下沙站站台空无一人，深坑之内，寒霜渐渐淡去，寒冰渐渐融化了，一团团黑色橡胶一样的污秽物取而代之，蠕动着动地底钻出，慢慢站立起来。
他们像庞大的软体橡胶人，毫无声息地沿着铁轨无声行进，也往江南西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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