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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盐铁合议 三政首月刚 ...

  •   送进御书房的是一枚断钉。

      长不到三寸。

      断口泛白,边缘结着薄薄冰霜,旁边还黏着几根棕色马毛。

      兵部验过,说它出自北岭新开的官营铁矿。账上记的是一等精铁,锻打、淬火、称重三项全部合格。可何意之随信写得很清楚:

      北境二十三匹战马换用此批新钉。

      第九日,三枚同时断裂。

      一马折腿,一骑肩骨受伤。

      无死亡。

      最后另有一句:

      账上都是一斤铁。

      马踩下去,不是一斤与一斤的事。

      李翩然把断钉放到长案中央。

      卫清明看完北岭产铁册,问:

      “验收官是谁?”

      “矿监自验。”

      “出矿后没有第二次复核?”

      “工部只核总数。”

      “兵部呢?”

      “拿到手以后,只看铁料是否足额。”

      御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这与遂泰行旧案太像。

      每一道手续都有人。

      每一个人也都能说自己照章办了。

      最后真正会断的东西,却已经钉上战马的蹄。

      盐铁新政,正是在这一日被正式摆上御案。

      盐是百姓每日都要吃的东西。

      铁则可以变成犁、钉、锅、刀,也能变成一支军队手中的兵器。

      旧制下,盐池与矿山归朝廷,开采、转运、售卖却大量交给民间商号。朝廷发盐引、矿引,商人凭引经营,地方官负责抽验。

      原本是借民间人手与船路减轻官府负担。

      几十年后,却变成引可以倒卖、矿额可以虚报,官员与商号共同分利的一张网。

      卫清明主张全部收回官营。

      “盐关系民生,铁关系兵器。”

      他把十七宗旧案推到案前。

      “交给私商,便是让人拿百姓的饭与边军的刀做筹码。”

      “全部官营,至少出了问题,只问一个地方。”

      翩然不同意。

      她把北岭三处旧官矿的耗炭与成铁数摊开。

      “这三矿原本便是官营。”

      “去年每炼百斤铁,比民炉多耗三成炭,成铁却少两成。”

      “矿监说矿石差。”

      “炉官说木炭不好。”

      “转运司又说车不够。”

      “每个人都在官府。”

      “每个人也都能把错推给下一道门。”

      卫清明道:

      “民办便不会偷?”

      “会。”

      “所以矿权、盐池归国。”

      翩然以指尖点过草案。

      “经营权限期竞得,采、运、售三环不能全落在一家手中。”

      “成本、产量、欠薪与售价公开。”

      “官署不参与分红,只收定额与超额税。”

      “若商人串价?”

      “平准司入场。”

      “若地方官与商人串联?”

      “巡核司跨道轮换。”

      “若巡核官也被收买?”

      翩然抬头看他。

      “照中书令这样问,天下没有一种制度能用。”

      “只剩把所有人都锁起来。”

      卫清明语气冷了些。

      “总好过再养出一个遂泰行。”

      “遂泰行不是因为它做生意才成祸。”

      翩然也没有退。

      “是因为它既做生意,又借官印,还让所有账只留在自己柜里。”

      两个人从辰时争到午后。

      平玉批完十九份折子,抬头时,他们仍在说同一件事,只是案上的茶已经从热变凉。

      “都停。”

      翩然与卫清明同时住口。

      “你们谁也没有证明自己的办法一定更好。”

      平玉将两份草案并在一起。

      “北岭取两矿,按清明所请,全部官营。”

      “南盐取两场,按翩然所请,官督民办。”

      “再各留一处沿用旧制。”

      “三个月以后,同算成本、产量、售价和损耗。”

      户部官员立即应是。

      平玉却没有让他落笔。

      “还没完。”

      她又添四项:

      矿工、盐工的死伤。

      拖欠工钱。

      附近水井与耕地变化。

      停产以后,工人能不能另谋生路。

      户部官员迟疑:

      “陛下,这些难折成银数。”

      “难算,不等于可以不算。”

      平玉道:

      “若一种办法铁价最低,却多死一倍人,它不是更便宜。”

      “只是把成本藏进尸体和寡妇往后的日子。”

      三个月试点由此开始。

      第一个月,官营铁矿的账最好看。

      撤去中间承包以后,木炭与矿料直接拨付,每百斤成铁成本下降一成。南盐的官督民办却接连出事。

      第一处晒场失火。

      第二处盐船在浅滩搁浅。

      两个竞得经营权的盐商又互相举报,说对方往卤水里掺淡水。

      朝中很快有人上书:

      商人逐利。

      不足托国计。

      卫清明没有拿这些数字到翩然面前说自己赢了。

      只是命人把两处试点原始账同时送进大司农府。

      翩然在失火晒场的灰里,发现了北岭松脂。

      晒盐草棚本不该存这种东西。

      她顺着“修棚木料”票号查到一家木行。木行名义上属于南道商人,真正东主却与官营铁矿承运商是同一人。

      有人在帮官营试点赢。

      纵火者被抓后,供出户部郎中罗文则。

      罗文则是卫清明亲自挑选的试点监督官。

      素有廉名。

      没有收商人一文钱。

      “臣只是认定盐铁必须收归朝廷。”

      他跪在三司堂下,仍觉得自己所做之事有理。

      “若等三个月,商人自会拿银买通地方。”

      “臣只不过让陛下早一点看清。”

      卫清明问:

      “所以你烧了民户盐场。”

      “伤了三名盐工。”

      “伪造试点结果。”

      “再让朝廷依你的假数,定往后一百年的制度?”

      罗文则抬头:

      “臣是为国除弊。”

      “你恨商人操纵价格。”

      卫清明看着他。

      “便替国家操纵证据。”

      “有何区别?”

      罗文则终于说不出话。

      卫清明当日递上回避书。

      罗文则由他选出。

      此案判罚与最终试点结论,他不参与落印,只提供证据与询问记录。

      翩然看完回避书,没有说一句“我早知官营也会出错”。

      只在试点总册上添了一行:

      不收银,也可能造假。

      坚信自己正确的人,同样会替事实改数。

      然而官营铁矿真正的问题,比一场纵火更深。

      何意之送回断钉后的第七日,一名北岭女子背着半筐残铁,走了六十里到州府击鼓。

      她叫许青。

      在炉边做了十五年。

      父亲与两个兄长都死于矿难,她却因女子不能登记正匠,名字始终写在“杂役”一栏。

      矿监为赶产量,把每批精铁的锻打次数从十二次减到八次。

      称出来仍是一斤。

      看起来也一样。

      可铁中杂质没有真正锻净,一遇北境严寒便会变脆。

      许青拒绝在那批铁上盖验印,被扣了半月工钱。州府不受她的状纸,理由是她没有正匠身份。

      最后是一张大司农跨司转呈票,把她送到了南屿城。

      许青在众官面前生起两只小炉。

      同一批铁。

      一块足锻十二次。

      一块只锻八次。

      两枚马钉在冰水中浸一夜。

      次日清晨,只锻八次的那枚被锤轻轻一击,应声而断。

      “账上都是一斤。”许青道。

      “马踩下去,断的不是一斤铁。”

      “是人的骨头。”

      翩然看向工部报表。

      整整三个月。

      官营矿的产铁总量一日比一日高。

      没有一张表记录炉温、锻次与工人连续几日未停炉。

      矿监没有偷铁。

      他只是把所有人都逼着生产一份最好看的数字。

      最终方案在第四个月写成。

      盐池、铁矿归国,不得私卖。

      关系军器的铁矿由官营,但采矿、冶炼、验质不得由同一署自报自验。

      军器铁除称重外,须验韧、验寒、验锻次,每批留样。

      民用盐铁以官督民办为主,经营权三年一换,同一商号不得兼掌采、运、售三环。

      所有场矿须公开工钱、事故、停工日与水土影响。

      平准司保留紧急入场权。

      但每次入场都要写明期限与退出条件。

      许青取得正匠籍。

      没有赐牌坊。

      也没有被封成女中豪杰。

      只领回被扣的半月工钱,并成为北岭第一名独立质检炉匠。

      她说自己不是来当英雄。

      只是不想哪匹马因为一枚假好铁折腿。

      平玉读完最终联名方案。

      “这不是各退一步。”

      她道。

      “是把你们两个人最害怕发生的事,都写进同一张规矩。”

      “半年后再验。”

      “不要把折中当成终局。”

      翩然与卫清明先后签名。

      谁也没有看对方。

      走出御书房时,卫清明却道:

      “南盐方案比我原先想的稳。”

      翩然停步。

      “中书令这是认输?”

      “只认这一项。”

      “那我也认一项。”

      “什么?”

      “你挑人的眼光偶尔会错。”

      卫清明面无表情地走了。

      翩然在原地笑了半日。

      当晚,北境又有信来。

      何意之前半页全是新铁试用数据。

      哪一营换了马钉。

      哪一批弩机销不合格。

      右手旧伤在北风里是否影响握剑。

      写到最后才添两行:

      右手逢寒会疼。

      想你。

      都照实回了。

      翩然把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提笔回道:

      盐铁案已结第一轮。

      断钉已追责。

      手疼便少握重剑,不许拿自己替下一批铁试命。

      写完,她又在大司农官印旁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也想你。

      私人附记,不入军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盐铁合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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