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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皇位之外,还有另一种交接 十二函总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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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函总账宣读完后的第四日,皇帝再也无法起身。
太医说肺脉已经衰竭,药只能换来片刻清醒。到了黄昏,李林业却忽然睁开眼,命所有宫人退出寝殿,只召“太子”一人觐见。
平玉守在屏风外。
卫清明与宗正寺两名老臣候在外间。
起居郎也被挡在门外。
皇帝显然不愿让这场谈话立刻进入史书。
李子思走到龙榻前三步,停下。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了他许久。
“把脸卸了。”
李子思没有动。
“朕今日不问李平览。”
病中的声音已经很轻,却仍带着君王最后的锋利。
“朕问李子思。”
寝殿内安静得只剩药炉水响。
李子思抬手,解开耳后用来压制换土之力的银扣。
水光般的薄影从眉骨向下退去。
李平览的轮廓一点点淡开,露出李子思原本的脸。右侧颊骨已经近乎透明,烛火透过皮肤,在枕帐上投下一小块摇晃的光。
皇帝闭上眼。
“果然。”
“陛下何时知道?”
“真正的平览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朕。”
“什么眼神?”
“像在替一个死人完成礼数。”
李子思没有否认。
皇帝缓慢转过头。
“平览死前,可曾怨朕?”
这是李林业第一次问起真正太子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以帝王的身份追问遗诏,也不是问东宫印落在谁手里。
只是一个父亲,在离死不远时,终于问那个先死去的儿子有没有恨过自己。
李子思沉默片刻。
“他问,粮为什么还没到。”
皇帝指尖微微一颤。
“没有问朕?”
“没有。”
“没有骂朕?”
“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最后一句话用来恨谁。”
这比一句怨恨更重。
皇帝闭眼很久。
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到李子思脸上,像终于把最后一点无用的亲情压回君王应有的位置。
“朕可以让你永远成为李平览。”
内侍从枕下取出一卷空白黄绢。
黄绢上已经盖好半枚传位御印。
“宗正寺改谱,起居注封存。见过你真容的人,朕都能替你找到一个不能开口的理由。”
“你承位。”
“周显案到此为止,不再追查御前。”
“端立需要一个打过仗、镇得住军队,也能压住三司的人。”
这不是单纯的传位。
是交易。
皇帝以龙椅换李子思彻底承认自己就是李平览,也换他同意将莅王之死、三道假军令与皇帝已经证实的包庇责任,一同压进先帝身后的密档。
只要“李平览”登基,史书便可以写成父子最终和解。
所有罪,止于奸臣蒙蔽。
李子思看着那卷黄绢。
“臣不是皇室血脉。”
“血脉由谱牒写。”
“事实不会因谱牒改。”
“你拿假名活了三年,如今倒同朕讲真?”
“正因臣借过别人的名字,才知道一个名字被朝廷写定以后,活人要花多少年才能改回来。”
皇帝胸口起伏。
“你不想要天下?”
“想。”
李子思答得出乎意料。
皇帝眼神一动。
“臣想要一个不必永远赌谁坐上龙椅的天下。”
“冠冕堂皇。”
“若臣只想要皇位,三司会审前便可以杀周显,边关得胜后也可以率军回京。陛下知道臣没有这样做,才敢把这卷诏书放到臣面前。”
寝殿重新安静。
皇帝终于问:
“你属意谁?”
“李平玉。”
“她是女子。”
“她稳过宫门,压过粮价,放弃过本可独占的密匣钥匙,也没有借四皇子府中的三封信杀尽异己。”
李子思一项项说。
“女子二字,没有让她少做任何一件君王该做的事。”
皇帝盯着他。
“你爱她。”
不是疑问。
李子思没有再藏。
“是。”
“所以要把天下给她?”
“正因爱她,才不能把天下当作聘礼。”
“若她不适合,臣不会因为爱她便推荐她。”
“她适合,也不是因为臣爱她才适合。”
屏风外,平玉闭了一下眼。
她曾经最害怕的,便是自己永远只能作为谁的女儿、妹妹、未婚妻或旧爱被推到某个位置。
而李子思第一次在父皇面前,把她做过的事与两人的感情彻底分开。
没有否认爱。
也没有让爱成为权力的凭证。
皇帝向屏风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影子从前可以被赐婚,可以被软禁,也可以用来安抚卫家。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把女儿看成一个政治上的继承者。
“朝臣不会服。”
“所以先监国。”
李子思道:
“让他们看她如何做,而不是先让旧礼替所有人决定她做不到。”
半个时辰后,寝殿传出两道口谕。
第一道,李平玉以储君礼监国。
第二道,命宗正寺、内阁与三司议定太子辞位及新储章程。
最初拟出的监国口谕只有一句:
代朕总理万机。
翩然看完,直接把纸退了回去。
“万机是哪一些?”
传旨内侍愣住。
“自然是天下大事。”
“开仓算不算?”
“算。”
“调兵呢?”
“也算。”
“重审宗室、动用三宝、处置皇子府印,也都算?”
内侍答不上来。
一句“总理万机”,看似给了监国最大的权。
也意味着以后每一次越权,都可以被解释成奉旨。
翩然连夜与卫清明把授权拆开。
粮政、港务、战后抚恤与日常官员任免,由平玉直接裁决。
调动京畿两营以上兵马、处置宗室爵位与开启三宝档案,必须三方联署。
所有以监国名义下达的临时口谕,当日必须补成书面。
每十日重新核验一次。
若皇帝再不能清醒,十日期满后也不能自动延长,必须由内阁、三司与监国本人共同重新落印。
平玉看完,在最末又添了一句:
监国本人不得因危局未定,拒绝到期复核。
“先锁自己?”翩然问。
“我若只愿锁后来的人,便不是真想立规矩。”
翌日早朝,平玉第一次受百官监国礼。
她穿玄青储君常服。
没有覆住左颊旧伤。
礼部侍郎杜衡只行半礼,称端立从无女子临朝先例。
殿中有人请立刻治他不敬。
平玉没有动怒。
“把所据旧律写出来。”
“同时另交一份章程。”
“若本宫今日不监国,北境军报、南港船税、三司终审与各地抚恤,由谁签押?”
三日后,杜衡没能在旧律中找到一条足以回答现实的祖制。
他仍然反对女储,却不得不把奏疏从“女子不得主外”改成逐项质疑监国权限。
平玉准许奏疏入档。
也逐项作答。
她没有靠让一个反对者闭嘴建立威严。
真正的权力,不怕被质疑。
只要求质疑的人也把理由和后果一并写清。
散朝以后,李子思在偏殿等她。
他已经重新覆上李平览的面容。
右手却仍藏在袖中。
“你把皇位交给我,”平玉问,“是因为相信我,还是因为你准备离开?”
“都有。”
“答得倒诚实。”
“这把椅子不是补偿。”
李子思看着她。
“也不是我留给你的遗产。”
“你比我适合,是因为你做过那些事。与我们从前有什么,无关。”
“我知道。”
平玉走到他面前。
“所以我接。”
“若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我不会要。”
“若只是因为你要走,我也不会替你收拾一份身后残局。”
她停顿一息。
“可你喜欢过我这件事,也不能因为与皇位无关,便被你从交接里删掉。”
李子思眼底微微一动。
“没有删。”
“那便好。”
卫清明随后带着中书存档进来。
怀中仍有清风留下的半枚白玉钗。
他没有避开平玉的目光。
“旧赐婚已经失效。”
“臣今后辅佐监国,是中书与储君、三司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不是以另一种方式续完那场婚礼。”
平玉问:
“你怕朝臣重新把我们绑在一起?”
“怕。”
卫清明道:
“也怕我们在危局中,把彼此信任误认为不必说明边界。”
他停了一下。
“至于以后——”
“以后如何?”
“若有一天,我们之间生出不同于今日的关系,也应由我们亲口问彼此。”
“不能因为臣失去过清风、殿下失去过李子思,便由别人判断两个失去过的人理应凑成一对。”
平玉看了他很久。
“好。”
“先不许任何人替我们命名。”
这不是拒绝以后。
也不是在李子思尚未离开时,匆忙给另一个人腾出位置。
只是两个成年人先把权力、婚姻与感情之间容易混淆的边界,清清楚楚写了下来。
翩然抱着新订的交接总册走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很好。”
“既然都说清了,麻烦三位签字。”
平玉看她:“这是什么?”
“监国期间未完事项、到期权力、待补证据和不能由任何人单独开启的四类清单。”
翩然把册子放到案上。
“皇位可以换人。”
“事情不能因换了一个人,便只剩一句‘新君自会处置’。”
李子思提笔落下太子旧印。
平玉落监国印。
卫清明落中书与三司联署印。
最后一栏由翩然签下市易与粮政移交。
四枚印彼此相隔。
没有任何一枚可以盖住其余三枚。
这一次,李子思没有把天下悄悄推给活着的人,再独自转身。
他当面说清自己交出什么。
为何交。
又有哪些东西,谁也无权以他的名义继续使用。
皇位之外,真正重要的交接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