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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哥哥回来了 回音峡的风 ...

  •   回音峡的风会学人说话。

      前方斥候喊一声“路通”,两侧石壁便接连送回:

      路通。

      路通。

      路通。

      声音越传越远,最后像有许多人躲在山后,一同替车队报平安。

      半斗却在第三声回音响起时,从米娅马边窜了下去。

      黄狗贴着右侧岩壁嗅了两圈,冲一处长满灰苔的石缝露出牙。

      “它闻到什么?”翩然问。

      米娅勒住马。

      “不是人。”

      “像晒热的药罐。”

      这一句不能证明有伏兵。

      却足够让她先把前后车距拉开,不让整支车队挤进最窄的一段峡口。

      翩然没有只看狗。

      她重新听了一遍回声。

      原本斥候那声“路通”尾音短促。

      第三声却多了半息喘气。

      石壁不会喘。

      有人藏在高处,故意用回声替自己遮掩。

      “停。”

      她抬手。

      最前方车轮刚刚止住,峡顶便落下数十只黑陶罐。

      护卫举盾。

      陶罐却没有炸开,只在冻石上滚出大片白烟。烟气混着平安思,不会使人立刻毙命,却能把经历过的战场、失去的人与最深恐惧重新送到眼前。

      几名旧卒当场失去方向。

      有人对着空处挥刀。

      有人哭喊遂平军从背后杀来。

      一名车夫甚至从车辕上跳下,朝悬崖方向跑,说那里站着已经死去的父亲。

      米娅一把扯住他腰带。

      “叫什么?”

      车夫挣扎不止。

      “今日送什么?”

      仍然答不出。

      米娅把一只刚换过号的白蜡封签塞到他手中。

      “看清。”

      “这是今日才有的。”

      车夫摸到蜡面尚新的竹叶纹,眼神终于短暂清明。

      “阿顺。”

      “我叫阿顺。”

      “今日送粮。”

      阳炙死士就在此时从石缝与崖顶同时跃下。

      他们没有攻击最外层粮车。

      专取中段白蜡封签车和翩然腰间公文匣。

      “真票在她身上!”

      有人以阳炙语喝道。

      “霜印也在!”

      翩然把真票册从公文匣中抽出,塞进一袋最普通的药渣。公文匣则故意丢向左侧。

      两名死士果然抢走。

      打开后,里面只有已废止三个月的旧票号。

      第三人直扑翩然。

      她拔出短剑。

      这些年她学过脱锁、辨路,也在数次追杀里勉强练会如何保命。可她从来不是能以一敌三的高手。

      第一剑勉强挡住。

      第二剑擦过左肩。

      第三人从背后扣住她腕骨,针尖直抵霜红纹。

      “开印!”

      翩然反手把守约纹按向对方腕上毒囊。

      霜红泥遇蝎毒迅速转黑。

      死士以为她要毁印,下意识松开半分。

      她沉肩脱锁,滚到车轮后。

      针尖仍擦破手背。

      一线青黑从伤口边缘浮出。

      峡顶就在此刻落下一道赤光。

      光像一片燃烧的羽,自最高处斜斩而下。三名死士手中兵刃同时脱手,整片白烟被灼热气流压成一线。

      戴黑色面甲的人从崖顶跃下。

      落地时单膝触石。

      披风在身后展开。

      翩然认得他左肩落地以前,习惯先微微偏开的动作。

      也认得那柄没有任何东宫纹饰、却被他握了很多年的剑。

      “哥哥。”

      声音没有出口。

      只在心里落了一下。

      李子思不能在这里以自己的名字现身。

      至少在满峡谷护卫、车夫与尚未擒尽的死士面前,不能。

      他也没有看她。

      先以凤林羽压住平安思烟,再命未中毒的年轻车夫把旧卒一一拖出烟区。何意之的接应骑兵也从峡外杀入,封住两端。

      死士首领见退路断绝,抛出一枚裂声珠。

      珠内薄铜片骤然共鸣。

      黑色面甲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李子思以手护住翩然,自己却正面承受震声。凤林羽被血一激,赤光陡然大盛,换土之力像一层不稳的水影,从他脸侧迅速退开。

      面甲落地。

      先露出的仍是李平览的轮廓。

      下一瞬,眉骨、鼻梁与唇角开始变化。

      那张被天下认作太子的脸,一层层褪去。

      真正属于李子思的面容,在赤光中短暂显现。

      这一次,翩然没有第一次相认时的失措。

      她已经叫过哥哥。

      也已经在东宫海棠树下打过他、抱过他、同他重新立过规矩。

      真正令她心口发冷的,是周围看见这张脸的人不止她一个。

      何意之。

      米娅。

      七名护卫。

      三名车夫。

      还有两名尚未昏迷的阳炙死士。

      其中一人盯着李子思,忽然大喊:

      “假太子!”

      何意之一剑挑落他手中火筒,没有封喉。

      米娅也在另一侧扣住试图自尽的死士,先卸下毒囊,再用绳结反缚。

      “留活口。”翩然道。

      “他看见了。”一名东宫暗卫急声提醒。

      “看见不等于该死。”

      翩然扶着车轮站起来。

      肩上有血。

      手背青黑也在蔓延。

      她仍先命所有看见面容变化的人,分别退到三辆不同车后。

      不许彼此商量。

      各自写下自己看见什么、先后顺序、持续多久。

      有人只看见太子脸上有光。

      有人看见两张面容重叠。

      车夫阿顺则诚实写:

      先像太子,后像莅王府画像中的世子。

      “李大人,”东宫暗卫低声道,“这些证词留着,日后会成为殿下身份之患。”

      “烧掉便没有患?”

      翩然看着他。

      “今日我们逼所有人统一说没看见。”

      “明日敌人拿出其中一个活口,便能证明我们共同撒谎。”

      “照实封存。”

      “密级由三司、东宫与守约三印共同决定。”

      “证人也进入保护名册。”

      她没有要求普通车夫拿全家性命替兄长保密。

      也没有因为害怕身份暴露,先把看见真相的人变成新的死者。

      何意之将最后一名死士按在石壁旁。

      “还有一个跑了。”

      李子思重新戴上破裂面甲。

      赤光退去以后,李平览的脸开始重新覆回。

      “他看见多少?”

      “回头两次。”

      “足够传话。”

      身份危机已经不能再靠藏得更深解决。

      车队暂时退出峡口。

      赵辰随行弟子替翩然逼出针伤中的蝎毒。霜红纹与毒相斥,毒没有入心,却让整条右臂冷得失去知觉。

      李子思守在三步外。

      没有靠近。

      直到医者确认可以说话,他才问:

      “疼吗?”

      翩然看他。

      “你先报自己的。”

      面甲下沉默一瞬。

      “右手透明到掌根。”

      “凤林羽启用后,换土会短暂失稳。”

      “近日有两次记忆错位。”

      翩然眼神一紧:“什么叫记忆错位?”

      “醒来时以为自己十四岁。”

      “认不出东宫现在的侍从。”

      “还有一次,把卫清晏叫成真正太子幼时乳名。”

      “持续多久?”

      “最长半刻。”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日前。”

      翩然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答应过我,新代价出现便告诉。”

      “当时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便说不能确定。”

      她声音并不高。

      “不是等面具碎了,让我从你脸上自己看。”

      李子思没有再辩解。

      “是我错。”

      “写下来。”

      翩然让人取三本小册。

      第一册封面写:

      李子思。

      第二册:

      游缕。

      第三册:

      李平览。

      “每次记忆错位以后,把你当时记得什么、忘了什么分别写进对应册。”

      李子思看着三册。

      “若分不清属于谁?”

      “便写不知道。”

      “不能因为三种记忆都在你身体里,最后便只剩一句太子无恙。”

      她把笔塞进他手中。

      李子思右手边缘仍然透明。

      握笔时,指腹无法在纸上留下完整印迹。

      翩然的眼睛红了一瞬。

      很快压回去。

      “还有多久?”

      “周致不知道。”

      “那便让他写不知道。”

      “别再让所有人用‘或可延缓’替我理解成还有很多年。”

      何意之走到他们身边。

      右手剑上仍有血。

      他看了李子思一会儿,先道:

      “我不会把方才看见的事当作自己的秘密去处置。”

      李子思抬眼。

      “但你若继续隐瞒身体变化,使军令与三宝判断受影响,我会报给三司与平玉。”

      “应当。”

      “还有。”

      何意之停了一息。

      “我护翩然,不是替你。”

      “我知道。”

      “你也不必把她交给任何人。”

      李子思眼里有极浅的笑意。

      “这一句,我早已知道。”

      翩然冷冷看着二人。

      “你们是否忘了我就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安静。

      米娅抱着半斗走过。

      “他们一见面便像在讨论谁负责看守一件贵重物品。”

      翩然问:“你觉得该怎么办?”

      “罚。”

      米娅十分认真。

      “一个抄市易错账,一个给半斗洗澡。”

      半斗听见自己名字,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车队重新清点。

      亡一人。

      伤七人。

      丢失一只假公文匣。

      真票册、白蜡封签与粮车均在。

      翩然没有因兄长身份暴露便把整场伏击只写成“太子面具破裂”。

      她先把死去车夫姓名、家中尚有何人、所护车号写进损失簿。

      随后才另开密卷,记录换土失稳与目击者。

      “你现在回京。”她对李子思道。

      “前线——”

      “前线还有黄毅、段延奇和何意之。”

      “凤林羽离不开太久。”

      “所以三日。”

      翩然看着他。

      “回去把身体代价告诉平玉、卫清明,也把最坏的章程当面说清。”

      “不许再用一封战后才能拆的信,替所有人告别。”

      李子思沉默片刻。

      “好。”

      “还有。”

      “嗯?”

      “面具的事,不是我替你决定何时公开。”

      “是你回京以后,与所有承担后果的人一起决定。”

      兄长身份属于他。

      可太子身份影响的不只有他自己。

      翩然没有因为终于认回哥哥,便替他把真名当众掀开;也没有为了保住他,便默认所有看见的人从此只能说谎。

      她把选择、风险与后果重新放回一张桌上。

      李子思点头。

      “这次一起决定。”

      临行前,他从衣襟里取出一颗边缘刻着竹叶的黑石,放进翩然掌心。

      “回雁坡那一颗?”

      “同一颗。”

      “你不是说,看不见你时摸一下,便知道你在旁边?”

      “现在仍算。”

      翩然握住石头。

      “我已经能看见你。”

      李子思隔着破裂面甲看她。

      “可我未必一直能让你看见。”

      这句话像一阵极冷的风,穿过她尚未恢复知觉的右臂。

      翩然没有说不许。

      只把黑石重新塞回他手中。

      “那你自己拿着。”

      “为什么?”

      “因为最怕认不出李子思的人,不该只有我。”

      她把三本记忆册也一并交给他。

      “你也要记。”

      李子思收下。

      车队重新启程。

      他没有以太子身份走在最前。

      只在分路以前,与翩然并肩走了很短一段。

      峡中仍有回声。

      远处有人喊“路通”。

      石壁一次次传回来。

      翩然却不再把回声当作平安。

      她只看身旁这个真实的人。

      直到岔路出现,李子思转向南屿城。

      她才抬手叫了一声:

      “哥哥。”

      他回头。

      “我在。”

      这一次,听见的人不止他们两个。

      何意之、米娅与几名核心护卫都听见了。

      没有谁跪下。

      也没有谁追问。

      太子借名的秘密第一次进入一个不只依靠李子思本人承受的同盟。

      面具碎了。

      真正见光的并非一张脸。

      是李子思、游缕与李平览三种名字,从此都必须被分别记录、分别承担,也分别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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