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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黑衣人用了哥哥的招 三月初七, ...

  •   三月初七,最后一批边政物资从南屿城出发。

      共一百二十七辆车。

      前四十辆装粮,后面依次是药材、弓弦、皮甲、军功券兑付簿、三联封签和市易司新定的战时采购细则。

      在旁人看来,最值钱的自然是粮。

      翩然却把装制度簿册的四只木箱放在车队中央,用普通药材布盖住,外面连一枚官印也没有。

      “为什么不放在最安全的第一辆?”押车官问。

      “第一辆最像重要。”

      “那最后一辆呢?”

      “逃命时最先被舍弃。”

      翩然把车队名单递给他。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让敌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该抢哪一辆。”

      她此次没有带郡主仪仗,只以市易司巡核使身份随队。三年来,她写过许多车马、封签和途中换袋的规矩,却没有亲眼看过一整套办法如何走完两千里风雪。

      纸上的驿站只是一行地名。

      真正走起来,却有塌桥、坏轴、病马、冻雨,也有一个本来还愿意按规矩办事的人,在看不见上官的山口悄悄少装三袋粮。

      翩然必须亲自看一次。

      何意之在前线送来的路线图上,圈了三处最容易伏击的地方。

      第一处是鹰嘴坳。

      第二处,回雁坡。

      第三处则在鸦骨塞前十里的枯河口。

      车队到达回雁坡时,天色阴沉。

      坡上没有雁。

      只有一群乌鸦从右侧枯林突然惊起,黑压压掠过车顶。

      趴在第三辆药车下避风的半斗也在同一刻钻出来。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追车轮,只四爪抵住冻土,朝枯林不断低吼。

      米娅勒住马。

      “停。”

      押车官抬头看天:“乌鸦受惊未必是伏兵。”

      “狗叫也未必。”

      翩然已经下令。

      “前车横转,后车退半丈。”

      “车夫入内圈,弓手不上坡,先找弦声。”

      她没有因为一条狗和几只鸟,便宣布林中一定有人。

      却也没有等第一支箭证明以后才动。

      粮车刚刚横过半边车身,弓弦便响了。

      第一轮箭从左右两侧同时落下。

      目标却不是车夫和护卫。

      而是中段装有封签、兑付簿与采购细则的四辆车。

      敌人知道哪一批东西更重要。

      翩然伏在车辕后,听见箭簇连续钉上木箱。

      “他们见过货单。”

      “不只货单。”米娅从一名倒下的袭击者袖中抽出半张仿票,“连新三联票都见过。”

      票纸、尺寸、票号位置几乎与市易司新制相同。

      只有右下角防止重复兑付的竹叶纹少了一笔。

      这不是临时仿造。

      遂平或者阳炙,至少在半个月前便拿到了新票式样。

      “规矩出了京城,便不再只属于我们。”翩然道。

      敌人会学。

      也会改。

      甚至会把原本防止侵吞的票,反过来做成识别目标的记号。

      第二轮箭压下来。

      护卫刚要冲坡,翩然却命人割开最外侧三只粮袋。

      细麦铺上冻土。

      从山坡冲下的战马踩中,前蹄接连打滑,整队顿时乱成一团。

      “后车再退半丈。”

      她故意让右侧阵形空出一道缺口。

      敌人以为车队将溃,果然分出近十人直取中段木箱。

      其中一名斥候滚入车底,短刃从下方挑开翩然腰间公文带。

      翩然侧身避开,手腕却被反扣,后背重重撞上车轮。

      她想起李子思小时候教过的脱扣法。

      拇指顶虎口。

      肘向内收。

      先脱最弱的一指,不与整只手硬拧。

      她刚挣出半寸,对方第二柄刀已经落下。

      刀锋没有碰到她。

      一枚黑石从林后破空而来,正中斥候腕骨。

      短刀落地。

      紧接着,七道黑衣身影自坡后现身。

      没有军旗。

      也没有任何呼号。

      为首者落地后先以肩压腕,反折斥候右肘,再用膝侧封住其退路。整个动作只用了三息。

      翩然呼吸一顿。

      是回鹤锁。

      莅王府旧招。

      父亲只教过她与李子思。

      哥哥当年怕她手腕力气不够,特意把第二步改成肩肘借力。收势时,小指还会无意识向内微屈。

      眼前黑衣人做得一模一样。

      翩然已经知道他是谁。

      可知道与当众叫破,是两回事。

      山坡上有军士、车夫、陌生护卫,也可能还有未被找出的内应。

      一声“哥哥”,足以把太子身份、三司会审与李子思尚未公开的真名一起掀翻。

      她只能看着他。

      黑衣人隔着面巾也看着她。

      目光很短。

      却先落在她撞过车轮的肩上。

      “巡核使可还站得住?”他问。

      声音刻意压低。

      翩然扶车起身。

      “尚可。”

      “那便退进内阵。”

      这是命令的口气。

      翩然眯起眼。

      “建议?”

      黑衣人明显停了一瞬。

      随后道:“建议。”

      “接受。”

      两个人在刀箭之间,竟仍把这句旧规矩完整走了一遍。

      黑衣人转身迎敌。

      他没有动凤林羽,也没有使用太子公开剑法。只以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截住坡口。

      可翩然仍看得出,他一直站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条线上。

      敌人从左侧来,他先封左侧。

      有人扑向制度木箱,他先挡木箱。

      一支暗箭越过他肩头,直奔翩然身后,黑衣人甚至没有回头,只反手将剑鞘掷出。

      箭被击偏。

      却仍擦过一名年轻车夫的上臂。

      车夫名叫阿顺。

      三年前,翩然第一次到黑水镇时,他还是破屋里靠挑水换粥的流民少年。后来市易务招认路向导,他凭记得沿途水井、浅滩和避雪石洞,成了第一批正式登记的□□车夫。

      箭伤不重。

      他却没有先躲。

      而是扑到装兑付簿的木箱上,用身体压住被箭射开的箱盖。

      护卫将他拖下来时,他还死死抓着铜锁。

      “里面都是纸。”有人骂他,“拿命护什么?”

      阿顺咬住布条止血。

      “我爹拿过白条。”

      “纸若是真的,就值。”

      翩然看着他臂上流下的血。

      她写这些票时,只觉得票号不能重复,封签不能轻易调换。

      如今才真正明白,一张规矩能不能活,不只取决于写它的人。

      也取决于是否有人相信,这张纸值得被送到下一个人手里。

      半个时辰后,伏兵被尽数压住。

      生擒九人。

      死者十一。

      黑衣人没有让部下补刀,先卸下活口口中毒囊,再把所有仿票、箭簇与鞋钉逐件封存。

      押车官上前问名。

      黑衣人只道:

      “奉太子密令,巡查北线。”

      “殿下可在附近?”

      “前线处处都在殿下视线之内。”

      翩然听见这句过分像官话的回答,险些冷笑。

      众人开始收拾车阵。

      她趁无人注意,从黑衣人身边经过。

      “殿下。”

      称呼恭敬。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把后半句压得极轻:

      “你又瞒了我一次。”

      黑衣人手中系伤布的动作停住。

      “此行是暗线。”

      “我没有要求你告诉我路线。”

      翩然一边整理账箱,一边低声道:

      “我要求的是,凡可能受伤、可能失踪的事,至少告诉我你也在北境。”

      “我从京里出发时,以为你仍在宫中。”

      “这是两回事。”

      黑衣人沉默片刻。

      “是我错。”

      “回京再算。”

      “好。”

      他这次没有说以后解释。

      也没有说都是为她安全。

      只把错认了下来。

      临走前,李子思把一枚方才用过的黑石放到她掌心。

      石子边缘刻着一片极浅竹叶。

      翩然看了一眼。

      “如今不必再拿旧物证明你是谁。”

      “不是证明。”

      “那是什么?”

      面巾后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若看不见我,便摸一下。”

      “知道哥哥在旁边。”

      翩然手指骤然收紧。

      周围仍有人。

      她不能抱他。

      也不能叫他名字。

      只能将黑石收入贴身衣襟。

      “那你也记得。”

      “我看得见路,不代表永远不怕。”

      李子思看着她。

      “我知道。”

      七名黑衣人很快消失在坡后。

      像从未出现。

      翩然没有追。

      她先把仿票拆成三份,又命所有制度簿册立即重新分散:

      封签样式由三名车夫分别携带。

      兑付规则拆进护卫箭囊。

      完整册只留一份假本。

      同时增加一项新规:

      公开票式仍然公开。

      但不同道路、不同月份采用不同校验位,且校验规则由两处独立节点分别持有。敌人可以仿外形,却不能只靠一张偷来的票,知道它最终会在哪一站失效。

      “为何不干脆把票式全藏起来?”押车官问。

      “因为百姓也要会认。”

      翩然道:

      “安全不能只靠别人不知道。”

      “要让该使用的人知道怎样验证,让偷到样式的人仍然缺一把钥匙。”

      何意之在傍晚赶到。

      他一路换马,进营先看见翩然肩上的撞伤,再看阿顺手臂箭口,脸色沉得像要训人。

      翩然却先把仿票递过去。

      “人没丢。”

      “账也没丢。”

      “先看这个。”

      何意之接过票。

      没有说她逞强。

      只问:

      “疼不疼?”

      “现在才问?”

      “先确认你还站着。”

      翩然把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也被木刺划开一道口。

      “本来没这样疼。”

      “被你一问,忽然觉得可以记一笔工伤。”

      何意之握住她手腕,避开伤处。

      “记我账上。”

      “利息很高。”

      “还得起。”

      米娅抱起半斗,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夸张地咳了一声。

      “狗不能听这些。”

      “容易学坏。”

      半斗回头看了她一眼。

      神情很像认为自己的品行并不应由人类承担。

      何意之替翩然重新包扎。

      目光在她衣襟藏黑石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来过?”

      “嗯。”

      “认了?”

      “认了错。”

      “那便好。”

      何意之没有问兄妹说了什么。

      也没有因另一个男子曾挡在她身前,生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比较。

      他只把结系稳。

      “下一处我随队。”

      翩然抬眼:“前线不需要你?”

      “送你到中转站,再回。”

      “这是安排?”

      “商量。”

      她看了他一会儿。

      “接受。”

      车队重新上路。

      回雁坡后的雪地留着血、碎麦与许多乱掉的马蹄印。

      翩然在随行记录中写下:

      预警来自犬嗅与乌鸦惊飞。

      确认来自弦声、伏痕与仿票。

      线索可以很轻,定论不能很轻。

      最后又单独添了一行:

      敌人最先抢的不是粮。

      是让粮以后都能抵达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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