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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哥哥,你终于认我 信送入东宫 ...

  •   信送入东宫以后,一个时辰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仍然没有。

      第三个时辰,东宫侍从送来原封不动的信。

      “殿下说,宫中没有此人。”

      翩然看着没有拆开的三回扣。

      笑了一下。

      “很好。”

      “劳烦再送一次。”

      侍从为难:“殿下已经说——”

      “告诉他,若宫中真没有这个人,便把信当众投入火盆。”

      “不要退给我。”

      信第二次送入东宫。

      没有被烧。

      也没有再退回来。

      入夜后,游缕来到旧东宫海棠院。

      院中没有侍从。

      只有翩然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枚烧黑竹扣。

      一方刻着歪兔子的旧木牌。

      还有半只竹蚂蚱。

      游缕停在廊下。

      “李姑娘深夜邀本宫来此,所为何事?”

      “殿下不是说宫中没有李子思?”

      “确实没有。”

      “那便坐。”

      翩然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游缕没有坐。

      她也不催。

      只是逐件开口。

      “莫忘谷里的游缕,三年前入谷。”

      “李子思也在三年前失踪。”

      “游缕生辰三月十二。”

      “与李子思同日。”

      “他会三回扣,知道祠堂蒲团下藏过酥饼,知道我怕苦、怕黑,也知道六岁那年军图上的兔子是谁画的。”

      游缕神情没有变化。

      “莅王府旧事并非绝密。”

      “对。”

      翩然点头。

      “每一项都可以解释。”

      她又把半只竹蚂蚱推到灯下。

      “真正太子李平览的遗书说,名字可以借,不可吞。”

      “风度深渊换土之力能交换血息、骨相与部分记忆。”

      “王七看见李平览坠崖前,把东宫木匣与披风交给李子思。”

      “父皇问九龙盏时,殿下答出的却是李子思替平玉认错的旧事。”

      游缕终于道:“这只能证明本宫拥有李子思的部分记忆。”

      “也对。”

      翩然把自己的总册合上。

      “若在三司堂上,我不会凭这些定案。”

      “因为每一项都还有别的解释。”

      她抬头看他。

      “可我今日不是三司。”

      “也不是守约人。”

      “我是李翩然。”

      “我来问我的哥哥——”

      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颤。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海棠枝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游缕站在灯影之外。

      很久没有走近。

      “李姑娘认错人了。”

      仍是这句话。

      莫忘谷里说过。

      东宫旧院里也说过。

      每一次都答得很稳。

      这一次,翩然却没有让它落地。

      她拿起那方兔子木牌。

      “六岁那年,我把父亲军图当画纸。”

      “父亲问是谁画的,你先认了。”

      “我夜里给你送饭,把唯一一块桂花糕塞给你。”

      “你说哥哥做错,哥哥自己跪。”

      “那块糕最后是谁吃的?”

      游缕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

      “这种小事——”

      “你吃了。”

      翩然盯着他。

      “因为我在糕里藏了半勺辣椒粉。”

      “你辣得一夜没睡,又怕父亲发现我去过,只能说自己染了风寒。”

      游缕闭上眼。

      那不是能写进家书的往事。

      不是东宫旧人会知道的秘密。

      甚至祖平瑶都只以为李子思受凉。

      真正知道糕里有辣椒的,只有两个孩子。

      一个恶作剧以后躲在窗下偷笑。

      一个被辣得眼泪直流,仍替她把空食盒藏起来。

      翩然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次。”

      “你不认识我。”

      游缕睁开眼。

      那双眼里所有属于太子的平静,终于一点点裂开。

      可他仍没有承认。

      “阿翩。”

      只两个字。

      轻得像莫忘谷里那声没有叫完的称呼,终于穿过三年无风之地,完整落回人间。

      翩然抬手便打。

      一巴掌落在他左脸。

      声音很清楚。

      游缕没有躲。

      她第二下没有再打脸。

      拳头重重砸在他肩上。

      一下。

      又一下。

      “莫忘谷里,你说不认识我。”

      “母亲死了,你站在礼库。”

      “我躺在云参树下,你仍不肯叫我。”

      “我拿着空路引一个人北上,你还让人告诉我,送药的是故人。”

      每说一句,拳头便落下一次。

      力气其实不重。

      到最后却连她自己的手都在抖。

      “李子思,你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知道你活着?”

      “凭什么觉得只要把路、药、银和以后都安排好,我便不算被你丢下?”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疼,只有我必须等你把事情做完,才有资格知道自己还有哥哥?”

      李子思没有辩解。

      太子的脸上留着清晰掌印。

      他只是站着,任她把三年所有没有去处的怨都砸回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翩然反而更生气。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李子思看着她。

      “我怕。”

      翩然的拳头停住。

      他声音很低。

      “坠崖以后,平览死在我面前。”

      “换土树把他的血、脸与记忆压进我身体。我醒在莫忘谷时,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后来记起你,记起母亲,也记起平玉。”

      “却知道李子思一旦回来,父亲旧案只会被说成李家报仇;只有太子回来,三年前的军令才会重新开。”

      “我告诉自己,只借名字一阵。”

      “等事情做完便还。”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可事情从来做不完。”

      “李道衡死了,顾庭松死了,母亲也死了。”

      “我每往前一步,便更不敢回头。”

      翩然眼泪终于落下来。

      “母亲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

      “礼部最后一库尚未封。”

      “周显的人正准备烧内廷底单。”

      “我若离开,三司会审便没有最后那一环。”

      “我知道。”

      翩然哽咽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去。”

      “知道不等于不疼。”

      “我也没有要求你当时一定选母亲。”

      “我只是想让你承认,你选了另一边。”

      “不是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李子思眼眶一点点红了。

      “是。”

      “那一夜,我选了礼库。”

      “母亲因此没有等到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选择藏进“迫不得已”。

      没有说自己别无选择。

      他有选择。

      只是每一条都有人会死。

      而他选了能保下更多证据的一边。

      这份选择可以有理由。

      也仍然会让他愧疚一生。

      翩然抬手擦掉眼泪。

      “还有莫忘谷。”

      “你明明认出我,为什么不叫?”

      李子思沉默很久。

      “因为我一旦叫了,便会想跟你回去。”

      “那时太子遗书、旧印与三年名单都还没有送出。”

      “我也怕你知道以后,会跟我一起留下。”

      翩然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觉得我承受不住。”

      “是你承受不住我叫你哥哥以后,仍要转身走。”

      李子思没有否认。

      “是。”

      这一个字,让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她抓住他衣襟。

      额头重重撞在他胸口。

      李子思手抬到半空。

      像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抱她。

      翩然闷声道:

      “你还要等我批准?”

      他终于收紧手臂。

      把妹妹抱进怀里。

      不是莫忘谷里以陌生人身份递一块手帕。

      也不是宫道上偷来的一次拍肩。

      是李子思以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抱住已经长大的李翩然。

      翩然哭得很安静。

      肩膀却抖得厉害。

      李子思一遍遍摸她短下来的头发。

      想说她长高了。

      想问北境冷不冷、余毒还疼不疼、一个人走过雁背岭时是不是很怕。

      话太多。

      最后只说:

      “阿翩。”

      “嗯。”

      “哥哥在。”

      翩然闭上眼。

      这句话迟了三年。

      也迟过父亲与母亲的死亡。

      它不能把任何人带回来。

      却仍然让那个一直被她藏在玩笑与账册后面的孩子,终于有了一小会儿,可以相信自己没有被所有人留下。

      哭够以后,她先从他怀中退开。

      没有让这场相认重新把自己变回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妹妹。

      “现在算规矩。”

      李子思看着她通红眼睛:“什么规矩?”

      “第一,以后凡是可能死、可能失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事,提前告诉我。”

      “我可以反对。”

      “你也可以最后仍然选择去。”

      “但不许只留一封身后信。”

      李子思点头。

      “好。”

      “第二,不许只说无事。”

      “伤到哪里,代价是什么,还剩多少时间,全都说清。”

      “好。”

      “第三,不许替我安排我要去哪里、和谁同行、什么时候该疼。”

      “建议可以。”

      “决定不行。”

      李子思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

      “这句话听着像何意之。”

      翩然立刻瞪他:“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查了?”

      “我是太子。”

      “太子很闲?”

      “不闲。”

      “只是妹妹第一次亲人,总要知道对方是谁。”

      翩然耳朵瞬间红了。

      “谁第一次亲人?”

      “京郊茶馆掌柜年纪大,话却不少。”

      “李子思!”

      她又要打。

      这回李子思终于躲了一下。

      海棠树下,兄妹二人像许多年前一样绕着石案追了半圈。

      翩然膝伤未愈,追到第二圈便扶树停下。李子思立刻回来扶她,又在碰到以前先问:

      “能碰吗?”

      翩然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能。”

      他真的在学。

      学着不再把保护变成替别人决定。

      翩然坐回石凳。

      “你与平玉呢?”

      李子思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已经认出来了。”

      “你们说清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如今是她名义上的皇兄。”

      “太子身份一旦倒,她、你、所有会审证据都会被人说成李家与公主共同谋位。”

      翩然看着他。

      “这些是风险。”

      “不是答案。”

      李子思沉默。

      她没有替平玉追问。

      也没有替他们安排以后。

      只道:

      “你答应过我,不再让别人最后才知道代价。”

      “对平玉也一样。”

      李子思缓慢点头。

      “我会告诉她。”

      翩然这才把那封“李子思亲启”的信推给他。

      封口仍是三回扣。

      李子思拆开。

      里面没有诉苦。

      只有一张很短的账:

      莫忘谷说不认识:一笔。

      母亲死时未归:一笔。

      假死北行仍不认:一笔。

      今日认回哥哥:暂不抵扣。

      末尾写:

      往后慢慢算。

      李子思看了很久。

      眼里水光未散,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账很长。”

      “怕了?”

      “没有。”

      “那就还。”

      李子思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一截烧焦青衣。

      衣角留着一个歪得过分的线结。

      翩然认得。

      王府大火前一夜,是她替母亲收的最后一针。

      “我在废墟里找到的。”

      李子思把布包交给她。

      “还有一只汤勺,勺柄上都是你小时候咬的印。”

      “先留在我那里。”

      “你什么时候想看,我再拿来。”

      没有说这是母亲遗物,所以妹妹必须收下。

      把看不看的时辰,也留给她。

      翩然握着衣角。

      没有再哭。

      “明日盐谷旧案还要复核。”

      “我知道。”

      “别迟。”

      李子思看着她。

      “这次不迟。”

      她起身走出海棠院。

      没有让哥哥送。

      李子思也没有跟在身后,替她看每一段路。

      只站在树下,看她自己推开院门。

      门外天已经微亮。

      何意之没有在东宫门口等。

      他遵守了那句“这是兄妹的账”。

      只在更远的风度桥边,留了一盏重新修好的青蛙灯。

      翩然走过去。

      把灯提在手中。

      回头时,东宫海棠枝越过宫墙,刚好露出一点新绿。

      她终于找回了哥哥。

      却没有因此退回十六岁。

      李子思也终于认回妹妹。

      却必须从此学着相信,她不是只能被安排、被保护、被留在安全处的孩子。

      他们没有把失去的三年假装成从未发生。

      也没有用一个拥抱结清所有欺瞒。

      账还在。

      人认回来了。

      往后可以一笔一笔,慢慢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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