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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切归零 祖平瑶死后 ...

  •   祖平瑶死后的第三日,翩然没有哭。

      她住在城西无名小院,按时吃饭、喝药,也会回答卫清明的问题。旁人提起王府,她便安静听着,仿佛死去的是故事里另一个人的母亲。

      只有夜里,她会在梦中不断奔跑。

      密道没有尽头,身后的火越来越近。母亲站在火里叫她跑,她明明想回头,双脚却像不属于自己。

      每次惊醒,手里都死死攥着何意之给的平安符。

      符纸被汗水浸软,结却没有松。

      第四日清晨,一封信从窗缝塞入。

      信上只有一句:

      若想取回祖平瑶遗骨,并知李子思下落,今夜子时,独至凝碧楼。

      翩然先验纸。

      纸出宫中旧库,墨混苏记香行松脂,封口却是母亲惯用平结。平结可以模仿,纸墨也能偷,唯有“李子思”三字写法奇怪——“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正像兄长幼时字帖。

      写信的人见过王府旧物。

      也可能真从风度深渊得到过哥哥留下的东西。

      她在院中来回走了十几趟,数次想敲卫清明的门。

      可只要想到消息万一是真的,旁人一到便会惊走送信者,她的脚便停下。

      悲痛让人最容易相信谎言。

      也让人明知是谎,仍愿意走进去。

      最终,她留下一张没有署名的纸,写明“凝碧楼”,压在枕下。落款画半只竹蚂蚱。

      她告诉自己,至少若回不来,他们能找到地方。

      凝碧楼是废弃的前朝观景阁,临水而建。

      二层案上只放一只残破竹蚂蚱。少了左翼,尾端刻着她幼时乳名。

      翩然呼吸一滞,伸手去拿。

      竹腹弹出细针,刺入指尖。

      她立刻割开伤口挤血,吞下解毒丸。

      黑暗中有人鼓掌:“郡主比从前谨慎。可惜幽昙引没有寻常解药。”

      蝎卫残首从屏风后走出。

      他腰间缠厚布,右腿微跛,正是中秋夜被祖平瑶刺伤的人。

      楼中四角同时亮起幽□□火。

      墙上挂满从王府废墟与旧战场搜来的物件:断箭、烧焦家书、半枚东宫铜扣。真伪混杂,目的不是证明什么,而是让她在每件东西前停顿,让毒有时间沿血行走。

      “你母亲很能忍。”残首笑道,“火烧到身上也没求饶。”

      翩然握刀的手剧烈发抖,声音反而极稳:“哥哥的东西为何在你手里?”

      “风度深渊捡的。死人留下的东西,最能骗来活人。”

      她故意问几个只有母亲近侍才知的细节,又问李子思左手旧伤与幼时乳名。

      对方答错两处,甚至把兄长惯用右手说成左手。

      所谓遗骨与下落都是假。

      只有竹蚂蚱是真的——大约来自三年前战场,而非近日见过李子思。

      确认这一点后,翩然不再看墙上旧物。

      她踢翻案几,以屏风挡住暗器,又把短刀掷向窗栓。火光骤起,烟雾遮住二层。

      蝎卫残首伤势未愈,不肯近身,只不断用祖平瑶的死刺激她,想让心跳加快,毒更快入血。

      翩然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撞开窗扇,从高楼直坠河中。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

      她拼命向岸边游,四肢却越来越沉。最后摸到一段垂柳根,指尖刚扣住,便彻底失去意识。

      找到她的是游缕。

      那封信用的是太子暗卫旧纸,卫清晏发现缺了一张,立即追查。众人赶到凝碧楼,只捞起昏迷的翩然。

      她面色如纸,脉息每隔数十息才有一下,指尖浮出幽蓝。

      太医束手无策。

      “幽昙引已入心。”卫清明道,“寻常法子来不及。”

      消息送到昭华殿时,平玉仍被禁军看守。

      她听完没有争辩,只换斗篷,从寝殿密道去了椋沧殿。流风留在榻上作替身,张嬷嬷提灯跟在后面。

      云参树下埋着先皇后留下的逆命秘卷。

      施术者以血与寿为祭,可暂改一人命数;树不救人,只把尚未来临的年岁从一人身上挪给另一人。

      张嬷嬷跪下拦她:“殿下,郡主只剩一线气,您可能折去半生。”

      平玉看着昏睡的翩然。

      她想起慈恩寺那半包桂花糖,想起昭华殿里“伤是伤,脸是脸”,也想起莫忘谷外自己醒来时,那只染血竹蚂蚱。

      “半生也是我的。”她道,“别人替我决定婚事、住处、该不该看真相。至少这一回,让我自己决定拿什么救谁。”

      卫清明赶来时,平玉已经割开掌心。

      “停下。”他说。

      “你要替我决定?”

      卫清明站在原地,手指攥紧。

      很久以后,他才侧身让开。

      “臣不替殿下决定。”

      他取出息壶,在树根另一侧跪下。

      “臣替殿下把人救回来。”

      平玉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件事里,不是因为婚约,也不是因为皇帝。

      血滴入树根。

      云参根从泥中浮起,像无数苍白手指,缠住平玉与翩然手腕。

      游缕与卫清明以息壶轮流渡气。

      翩然沉在一片无光之地。

      她看见父亲站在远处,仍穿记忆里的青袍;母亲在他身旁,脸上没有伤;更远处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手里拿着完整竹蚂蚱。

      她想走过去。

      脚下却传来平玉的声音。

      “李翩然,你回来。”

      母亲也望着她。

      “跑。”祖平瑶说。

      翩然哭着摇头:“我跑不动了。”

      “那日让你跑,不是叫你一辈子逃。”母亲伸手指向有光的地方,“是让你跑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身后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把竹蚂蚱朝她推来。

      黑暗里出现一条极细的路。

      翩然沿路向前,先听见水声,又听见有人一遍遍叫她名字。

      云参树猛然震动。

      平玉吐出一口血,鬓边在瞬间多出数缕银白。

      翩然胸口重新有了微弱起伏。

      游缕握住息壶的手终于松开。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眼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

      卫清明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三日后,翩然醒来。

      平玉伏在床边睡着,脸色比她更差,掌心与腕间都是伤。

      翩然没有叫醒她,只慢慢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她终于懂得,有些人口中的“护着”不是一句话。

      是拿命在护。

      为避开蝎卫残余,也为让朝中相信莅王府人证已绝,游缕决定将计就计。

      七日后,南屿城发丧。

      皇榜称莅王郡主李翩然伤重不治。

      空棺从王府废墟抬出,百姓沿街送行。棺中只有她常穿的一件素衣与一只烧坏纸鸢。

      真正的翩然在城北驿站剪短长发,换上青布男装。

      李嬷嬷从火场逃出时伤了左腿,仍坚持替她束好发冠。

      梳到最后一下,老人终于落泪:“夫人总说姑娘头发软,小时候一梳便睡。往后去了北边,没人替你梳,要自己学。”

      翩然跪下来,把额头贴在她膝上。

      祖平瑶死后积了多日的眼泪终于落下,却仍没有放声。

      她怕一旦哭出声音,便再也走不了。

      “嬷嬷跟我走。”

      “我这条腿只会拖累你。”李嬷嬷摸着她短发,“我留在京城守空坟,也替你看着平玉公主。有人活着记得你,你便不是孤身。”

      卫清明在路引上写:李子然,年十七,北行投亲。

      写到籍贯时,他停了一瞬,最终填下:无籍。

      从这一笔起,她不再是有封号、有王府可归的郡主。

      是一个必须凭自己在世间站住的人。

      平玉托流风送来药与银钱。

      游缕没有露面,只让人送来一只新的竹蚂蚱。编法仍是三回扣,尾端没有字。

      翩然问送信人:“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只答:“故人。”

      她把竹蚂蚱贴身收好,又将何意之送的平安符系在腕上。

      马车启程时,天刚破晓。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从此,李翩然死在天安二十二年的中秋之后。

      活下来的人,叫李子然。

      她没有回头。

      北境有何意之,有段延奇尚未查清的旧战,也有父亲与哥哥留下的答案。

      风从北方吹来,掀起帷帽一角。

      翩然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得足够多。

      往后的路再痛,也不过如此。

      可她不知道。

      真正的痛,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一切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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