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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些重逢,是第二次失去 药庐里的灯 ...

  •   药庐里的灯重新亮起时,清风睁开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屋梁,随后缓缓移向卫清明。

      三年前的风雪、失血与未送到的信,从那双眼里一层层退去,最终留下清醒而安静的悲伤。

      “清明。”

      仅两个字,卫清明所有强撑出来的平静便彻底崩塌。

      他走到榻前,单膝跪下,握住她的手。

      血契让亡魂短暂拥有温度。

      这一次,他终于碰到了。

      “我来迟了。”

      清风摇头:“不是你迟,是那条路太长。”

      “我找过你。”

      “我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在谷里不记得人间,却总觉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原来是你。”

      卫清明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他曾想过无数次重逢,想问她为何离开,为什么宁愿跟一个侍卫走,也不肯留一封信。

      真正知道答案后,那些委屈轻得不配摆在她走过的死路旁边。

      清风问:“太子可曾收到警讯?”

      屋里无人回答。

      她从神色里看懂了,闭了闭眼:“还是晚了。”

      “真相没有晚。”游缕站在窗边,“你看见的人、听见的话,我们会带出去。”

      翩然腕间金线发热。

      她握住清风另一只手:“你没送到的信,我们已经听见。卫大人会把它写进案卷,我会把它带出谷。信抵达的从来不只是一只手,只要有人继续往下送,就不算停在路上。”

      清风怔怔看她。

      缠在腕上的褪色红线忽然松开一结。

      断缘果斩去的不是她与人间的记忆,而是那句“必须由我亲手送到”的执念。

      她终于允许别人接过自己没走完的路。

      清风转向游缕:“你一直记得,对不对?”

      游缕沉默。

      “谷里的人都忘了,只有你没有。”她轻声道,“难怪你比我们都痛。”

      翩然看向游缕。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屋外,莫忘谷开始崩解。

      村舍一间接一间化作光尘,困在重复时辰中的人停下动作。有的哭,有的笑,也有人茫然看着自己的手,像终于记起自己从哪里来。

      晚翠扑到榻边:“姑娘,你会不会消失?”

      清风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每个人都要去该去的地方。”

      “我的地方就在这里。”

      “那便替我照看药庐。”清风把白玉钗放进她掌心,“再有迷路的人来,给他一盏灯。”

      晚翠哭得说不出话。

      清风又问莫良玉是否活着。

      卫清明答:“福伯将他送入卫府,如今读书安稳。”

      “不要只告诉他兄长是细作,也不要替莫良之遮罪。”清风道,“把他最后护过什么、又欠过什么都说清。一个人不该只继承亲人的好,也不该只背亲人的恶。”

      卫清明点头。

      最后,清风看向他。

      “你后来可曾成亲?”

      “没有。”

      “以后呢?”

      卫清明握紧她的手:“不问以后。”

      清风眼里有水光:“可活人总要有以后。”

      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变淡。

      卫清明骤然收紧手,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掌心。

      “不行。”

      光尘向上蔓延。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命令一个从不听人号令的天道。

      清风含泪笑着:“清明,这次不是你没护住我。”

      “是我走完了。”

      最后一点光从她眉心散开。

      榻上空无一人。

      白玉钗在晚翠掌中发出一声轻响。

      卫清明仍保持着握手姿势,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翩然没有去碰他。

      她只是把那盏清风用过的药碗,轻轻放到他身边。

      苦味之后,曾经有一点甜。

      谷心钟声响起。

      四棵了缘树同时裂开,根须从地底伸出,交织成一道白光门。门的另一侧隐约可见宫墙与一株参天古树。

      “云参树。”游缕道,“外面有人以血开门。”

      活人必须立刻离开。

      晚翠不能跨门,只站在药庐前抱着白玉钗。翩然回头向她挥手,直到白光将她吞没。

      迈进门前,游缕忽然停住。

      “我与你们不同路。”

      “你不回京?”卫清明问。

      “先去找莫良玉。”

      翩然望着他,熟悉感再次涌上来。

      “游缕,你以前认识我吗?”

      他愣了一瞬。

      “不认识。”

      答得很快,也很稳。

      翩然却觉得他像用尽全部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

      三人跨过光门,跌落在椋沧殿后的云参树下。

      外界正值黎明。

      树根旁还留着没有洗净的血,平玉的竹蚂蚱掉在草间,一侧竹翼染成暗红。

      翩然拾起它,心口猛地一疼:“是平玉。”

      宫中侍卫很快赶到。

      皇帝先单独召见卫清明。对于失踪二十三日、从云参树下出现的解释,卫清明只以遭匪、暗河与山中迷路搪塞。

      皇帝没有拆穿。

      他只意味不明地道:“有些地方回来的人,未必还是原来的人。”

      卫清明走出养心殿时,看见两名内侍正在清洗树根血迹。

      血水顺沟流走,像从未有人在那里拿寿命换过一条路。

      翩然被送回莅王府。

      祖平瑶站在大门内,没有训她仪态,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一步步走下石阶,将女儿紧紧抱住。

      何意之就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他从云参树异动起便赶到宫外,听见翩然被送回王府,又一路跟来。看见祖平瑶抱住她,他停在原地,没有上前。

      米娅小声问:“不去说句话?”

      “她现在不缺人问经历。”

      “你不是想了二十三日?”

      何意之望着翩然埋在母亲肩上的脸:“正因为想了二十三日,才知道人回来比我先被看见重要。”

      他把原本想递出的青蛙灯重新收回,只在王府门口留下那包被雨泡过又重新烘干的桂花糖。

      抱得太用力,翩然肩伤发疼,却一声没吭。

      “回来就好。”祖平瑶反复说。

      这位总把背挺得笔直的王妃,手竟在发抖。

      当晚,平玉秘密把翩然接入昭华殿。

      翩然冲进内殿时,平玉靠在榻上,掌心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乌发间多了一根银丝。

      二人相望片刻。

      翩然先红了眼,扑过去抱住她。

      “你是不是傻?”

      平玉轻咳,仍抬手抱她:“总要有人开门。”

      “以后不许拿命救我。”

      “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那我先把你绑起来。”

      “你连自己都绑不住。”

      两人像平日一样斗嘴,谁也没提折寿。

      可翩然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被人护着不总是温暖的。

      有时那份温暖,是另一个人正在燃掉的年岁。

      卫清明随后到来。

      他换了干净官服,脸上再看不出谷中失态,只是袖中多了半枚白玉钗。

      三人屏退侍从,把婚礼命案、清风记忆、冰巾盟约与蝎卫线索铺在案上。

      平玉把竹蚂蚱放到中央。

      “从今以后,任何证据不能只放在一个人手里。若其中一人出事,另外两人继续。”

      卫清明点头。

      翩然把手覆上去:“也不能再有人瞒着我,说是为我好。”

      平玉看她一眼:“这一条最难。”

      “那就先写上。”

      三只手隔着竹蚂蚱叠在一起。

      窗外晨钟响起。

      竹翼上墨画的北斗在晨光下逐渐显现,最后一颗星所指的方向,正是教坊司。

      宫墙外,何意之站在长街尽头。

      他已经知道翩然回来,却没有进宫,只把那盏青蛙灯挂在昭华殿能看见的茶楼檐下。

      米娅问:“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何意之看着宫墙:“她刚回来,想见的人很多。”

      “那你呢?”

      “我等。”

      风吹得青蛙灯轻轻晃动。

      它丑得很醒目。

      翩然隔着宫窗一眼便看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有些重逢,是第二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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