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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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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在市内一家不起眼的俱乐部卖唱。
因母患病,大学二年级,19岁的我被迫停学步入社会,每月所得的薪资大半支付了母亲的医药费,搬至没有装置暖气的小公寓,母亲与我皆没有怨言。
曾经,母亲亦是一位显贵豪门的千金,因年青时经历过一段悲痛的往事,她离家出走,沦为现今一名身缠重疾的贫妇。
我虽不是她的亲女,但母亲为养育我成人,倾注了她所有的爱心与精力。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的作息较常人不同,每日下班归家,已是第二天的凌晨。逢节假日,俱乐部则会通宵营业,所以往往只有在白天,我才能够上床安睡。
常听说在夜间工作的欢场女子要较常衰老得快,母亲亦十分担虑我的身体。我与她相依为命,彼此异常的亲爱。
离校打工,至今已有半年多了。
本地的冬季特别寒冷,才12月初,天就已开始降雪,我套着母亲的旧羊绒大衣,踩着大街上过踝的积雪,发觉有人跟踪。
我并未感到有丝毫的紧张或恐惧,因我直觉的认为身后的他不是个坏人。这年青的男人足足尾随我走了好几条街,附近黑漆漆的僻无一人,如若他真的心存不轨,恐怕早就有所举动了。
我走得有点乏,于是便选了檐下那樽没有积雪的青石凳坐下休息。之所以没有唤车,是为了舍下钱为母购得节日的礼物。
——新的一年,很快又要到了。
他一直立在离我不远的雪地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凭借雪光,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知道他着一套浅色的便服,没有穿大衣,身材显得格外的欣长。
初时我以为他是平常有钱人家被宠坏了的公子,闲时捉弄歌女为乐,一时间我忍不住问:
“为什么跟着我?这么冷的天,换作是旁人,早就回家享受暖气了。”
他静静的,不吭一声。
我并不以为他会是夜间的幽魂,见他不肯离开,觉得有点闷:“今晚你还是回去吧,若想见我,明日你再到俱乐部来。”
他略略犹豫,终答:“我不惯到人多的地方。”
我笑了,原来他不是店里的客人。听得他年青的嗓音,自觉要较他成熟有阅历,遂直言奉劝:“人活着,总要学着适应社会。你若一直跟着我,被你的家人知道了,一定不会高兴。”
他未做声,夜色中我亦无法得知他脸上的神情。
因为走路的关系,我未觉得冷,浑身暖洋洋的微微冒汗,唯有那双裸露着的手,指尖冻得有点发麻。我笨拙的除下厚厚的围巾,连同手袋一同放在膝上,吸了口气,我将双手握到颈间取暖。
“安静的静,昙花的昙。”
他忽然告诉我他的名字,令我呆怔了数秒。
静昙?!
我又笑,很少有男人愿意以花作为自己的名字——因这花名,或多或少给他添了许脂粉气。
见他又不出声,我自我介绍:“白娑娑,但我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姓名。”
他似乎没能听懂我的话。
于是我解释:“我随的是我养母的姓氏,十九年前的新年夜,她在雪地中捡到被人遗弃的我,替我取了娑娑这个名。”
我不解为何要告诉他我的身世,或许,是我以为能自他身上获取某种安慰:
“我是个孤儿,从不知亲生的父母是谁。但我不在乎,只要母亲能永远的相伴在我身侧。”我弯腰将头埋入手肘中,继续诉说:
“她身体一直不好,年青时一日兼两三份工作,为供我上大学,才四十多岁,就已熬白了许多的头发。母亲与我一样,皆是在夜间工作的女人,出卖自己的青春,以支付每月的家用以及我的学费。”
想及往事,我心头一阵酸痛。
他慢慢的走近,将手温柔的放至我的发间,仍旧没有说话。
许是穿得少,我感觉他的手异常冰冷。
我苦笑:“在乐校我学的是小提琴,为生计,竟跑到三流的夜总会去当歌女。”
静昙在我跟前蹲下身来,我嗅到自他身上传来的异香:
“她很爱你吧?!”
见我抬头,他微微的笑:“我没有母亲,在这世间,你终要较我幸运。”
我望着他苍白美丽的脸,不禁迷惑:我们熟悉得就像是对交往多年的挚友,但我确信,从前我并未见过这名唤静昙的男子。
赫然间,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他倾诉。因他是我的同类,自幼在身边没有一位朋友,有许多心事,我亦无法说予母亲听。
我与静昙,较俱乐部里的客人一般的寂寞。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过我——夜间喜在街头闲逛寻求慰藉的人,通常他们的家庭生活都不太美满。
见他在我身侧坐下,我感到莫名的亲近,忍不住惺惺相惜的问及他的隐私:“你可有其它的家人?”
“我生父现居国外,嘱咐管家料理我的生活,每日致电向他汇报我的日常起居。”
我笑:“毕竟是位有钱人。”
静昙望着我:“那又有什么区别?”
“起码你不用为生活奔波,终日终夜的看人脸色,深恐付不起房租,担心明日就会露宿街头。”
他沉默了。良久,他道:
“若让我选择,我宁愿尝试你的生活。”
我劝慰:“常人都不会满足现状。”
静昙摇头,并且再度沉默。
我只好告诉他:“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他如此执意,反令我不好谢绝。他跟在我身后,一直保持着少许的距离。我们没有说话,不过总感觉熟稔得似对相识许久的友人。
很快我到了公寓楼下,客套的邀他上楼去坐,静昙回答:“改日再来打扰。这么晚,令堂一定睡下了。”
我亦不勉强。回到家中,果然发现母亲仍在等着我回来。她坐在台灯旁的藤椅中,为我编织着手套,因为冷,膝间盖了件保暖的厚毛衣。
母亲起身体贴的为我乘了碗宵夜,眸中尽是慈爱的神情:“外头这么冷,一定冻坏了吧?”
我摇头道:“妈妈身体不好,以后就早点睡,不用等我了。”
“你每天这么晚回来,我总是放心不下。”她微笑着帮我脱下大衣。
我具实告知:“妈妈,今晚有位先生送我呢。”
她温和的问:“怎不唤他上来坐?”
“叫过了,可是他不肯。瞧他的服饰,亦是有家底的,只是外出在雪地里行走,也不知多加件外套。”
我猜测:“八成是坐惯了空调房车,未料会在露天走这许多的路。”
母亲望着我笑,我立刻涨红了脸——先前我从未如此在意过旁的男人。
母亲为我梳理着长发,柔声道:“娑娑长大了。很多事也该由着自己做主。20岁的女孩子,心里有喜欢的人是不足为奇的,只是对方有没有钱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待你是否真心。”
我连耳根都烧红了,撒娇似的叫嚷:“妈你扯到哪里去了!我才刚和他认识呢!!”
但那日我始终没有睡好,夜间在俱乐部上班,亦有些心不在焉。
说实在,我渴盼着与静昙再次见面,然在店内我寻不见他的身影。下班,我在街头看到他,遂忍不住像孩子般的向他飞跑过去。
见他依旧穿得单薄,我不禁怜惜的问:“你在等我?怎不知多加件衣服?”
他微笑。在如此冷的雪地里,孤单单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问:“你来只是想送我回家?”
“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我红着脸纠正:“是听。因为大多时候,你只是在听我向你倾诉苦水。难怪你叫静昙,因为你真的很静不爱说话。”
他好气质的笑着,没有为这小事与我争辩。
在我眼里,静昙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刚认识他时我以为他像个孩子,再度相见,反觉得他比我更似个成人。
我忍不住问:“你几岁?”
“二十。”
我笑:“你我同年呢!”
忆起以前的校园生活,我不禁向往:“你在哪所大学就读?明年就该入大三了吧?”
他平静的摇头:“我从未去过学校。”
“为什么?”我异常的吃惊。
“父亲不让我见陌生人。昨晚见你,开始我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
我在意:“为何会跟着我?”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真实的女孩子。”
我不能置信,呆怔在雪中瞪着静昙:
“你父亲为何要这样待你?”
“自小他就说我身体不好。”
“你可相信?他有无为你请过常年的医师?”我见过真正的病人,我不以为静昙的体质会较常不同。未着外套的他在雪地里呆了一夜,他甚至都没有受寒。
他微笑着回答:“相不相信,我还不是较前一样的生活。”
我不能释怀:“你曾说过有管家向你父亲汇报你每日的作息,他怎会允许让你在冬夜独自外出?”
“在白日我从未离开过家,每晚我待管家熟睡后才会出门。”
这夜游神,难怪他没有坐车——甚至不知在室外应多穿件衣服,我的语气渐渐和缓下来:“你在晚间出游,这样子有多久了?”
“父亲在半月前至国外循回演出,我亦是在昨晚寻到至市中心的路。”
我不禁怜惜:“你家离这里很远吧!你一定走了许多的时间。”
他默然应承。见我不再在意,遂有点惊奇。
“你不认为我是个怪人?原以为我告诉你这些,你就不会再与我说话。”
我笑:“妈妈请你今晚到我家坐。”见他不语,我追问:“你去吗?她包好了饺子等我们回去。”
静昙略略犹豫:“不会打搅吧!”
我欢笑着,主动去拉他的手。
积在路面上的雪并没有清除,被冻了一整日,所以有点滑,我与静昙互相搀扶着行走,途中我忍不住问:“你身上带了什么?好象有花香呢!”
他止了步,自衣袋中取出已渐枯萎的纯白色花瓣。
“昙花?”我讶异:“我以为它只在夏季开放。”
“母亲生前最喜昙花,父亲为纪念她,所以在花园里建了温室花房。”
我不禁惊讶:“看来令尊很爱他的妻子,不然给你取名字时,怎么也用个昙字来纪念她?”
见他淡笑不语,我忍不住脱口道:“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因为她也喜欢昙花,从前我们还养过不少呢。”
静昙有些意外,一时间又似想起了什么,手中的花瓣自他修长的指缝间飘飘落下。
我随及解释:“你别担心,我妈很好客的。你与她,一定会像我初见你时那样一见如故。”
他忽然问:“你的母亲,一定也很喜欢音乐吧。不然也不会让你选修小提琴。”
我点头回答:“妈妈擅长弹钢琴。”
静昙沉默了。但我仍告诉他:“原本在妈妈二十岁时,她娘家为她定下婚事,对方是她心仪的男友,打算在她大学毕业后完婚,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离家出走,我问过她很多次,她皆不肯告诉我。”
静昙轻叹:“其实在每个人心里,都应存有一些不想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可我是她的女儿呀,真正相亲相爱的家人,不应向对方隐瞒任何事。你应了解导致人们疏远的根由是误会。妈妈告知我实情,总比我胡乱猜疑的要好。”我仍介意的道:“母亲对于我是在这世间最最重要的人,我庆幸至今仍没有人与我共同分享她的温柔。她独自抚养我成人,一直没有男伴更甚是结婚。”
至家,我注意到母亲望见静昙时,眼中掠过的那丝异色。
我在厨房偷偷的问:“妈妈以前见过他?”
她微笑:“只是很象一个人。”
我告知他的怪异之处:“他的名字叫静昙,随身携带的是昙花的花瓣。”
母亲略略一震:“她姓什么?”
静昙却听见了,立在门边微笑:“我与你们一样姓白。”
我与母亲齐齐吓了一跳,我问:“昨夜你怎不告诉我?”
他平静的回答:“你并未问我,我亦觉得过于巧合。”
母亲变了色,直直的望着静昙,良久,她道:“你父亲。。。。。。”
“我的父亲,姓白名清扬,是本市著名的乐队指挥家,现随团在英国会演,定于下月底归来。”
母亲浑身都发起抖来。
我心焦的问:“妈妈,你没事吧?你认识这位白清扬先生?”
她摇头抚着餐桌坐下,用手捂着嘴咳了很久。
我心神不定的为她倒了杯水,见静昙,遂心有歉意的解释:“妈妈患有慢性的肺病,时不时的便会引起这样的咳嗽。”
他面现关切:“为何不住院?你与她同住一屋,极易遭受传染。”
我沉默不答,静昙却明白了:“是因为你们付不起住院费。”
我有些恼:“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问?都是因为你,害妈妈咳这么久。”
母亲自身后握住我的肩:“不关静昙的事。娑娑,别忘了他是客人。”
听得此话,他忽然笑了:“初见令堂,我确有一见如故的感受。”
他撇下失色的母亲,帮我将夜宵端至餐桌,沉默许久,终道:“今晚是我第一次吃饺子。”
我惊疑:“真的?”
“父亲一直让我吃西式餐点,他自小接受的是西方的教育方式。”
母亲问:“他待你可好?”
静昙微笑不答。母亲终于淡然:“呆会让娑娑送你下楼。”
见她起身走入睡房,我不禁讶然——母亲从未这样失礼过,她今晚确实有些怪异。
静昙却笑:“令堂没事吧?看来她好像并不喜欢我。”
“哪里话?”我回神招呼:“来尝尝妈妈的手艺,她包的饺子,味道可好了。”
他却吃得很少。许是久不出门所以未晒太阳,他的手几乎与瓷碗一般的白。
我忍不住道:“幼时家里还有一架旧钢琴,每日工余,妈妈皆会为我弹上几首曲子,告诉我她儿时的一些趣事。那时她的手,较你一样的纤长美丽。”
“——年青时她做过有钱人家的家教,在店内兼职弹过钢琴。妈妈带我辗转到过很多的城市,最后却仍选择回到家乡。她曾与我一样在夜总会卖唱,甚至到工厂去做女工。因大多数人,不喜由无名人氏演奏的古典西洋音乐。”
我咬唇:“那架钢琴,早在数年前便已折价变卖了。”
静昙望着我,轻轻的劝道:“她予你,确是尽职。你这般体谅,她也必能感到心慰。”
稍待,他起身告辞:“不用送我了,我自会再与你见面。”
关上门,我满心疑惑的走入睡房,见母亲仍未安睡,遂问:“妈妈觉得静昙如何?”
“不错。”
我试探:“若是妈妈不喜欢他,我以后不会再与他见面。”
她略变神色:“你怎会认为我不喜欢他?”
“以前你从未当着客人的面离座。”
她强笑:“今日身体不舒服,我担心的是在他面前失态。”
我仍在疑虑:“妈妈与静昙的父亲白清扬,可是旧识?先前怎从未听你提及?”
她支开话题不愿回答:“早些睡吧,今晚你还须上班呢。”
我只得不甘心的梳洗上床。
良久,她又忍不住开口:“娑娑,你可相信命运?”
我一时未能明白母亲话中的含义。
她解释:“你的一切遭遇:生死、贫富,甚至会遇见什么样的人,经历的任何事,皆是生来便已注定好了的。”
我摇着头笑——每个人的未来,都应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母亲再没有说什么了。
当晚我至俱乐部上班,才发现今日竟不营业。问及主管,才知有位市内名人投资装修,由此我得了数日的假期,支取了当月的薪资,我兴冲冲的欲赶赴百货商店去购新年礼物。
刚出店门,我看见静昙,此时天未全黑,我未料他这样早就可出门。
我犹豫的走近:“管家睡了吗?”
他淡淡的答:“去哪里?”
“我去买母亲节的礼物。”
他又沉默了。
我解释:“虽然未到新年,但对我来说,每天都应该是母亲的节日。只要经济许可,我都会买些妈妈喜欢的东西回去。”
“你很在意她。”
我点头:“没有妈妈,我不会生存至今。”
“对你,她确是位尽职的母亲。”他问:
“想买些什么?”
我比手划脚的描述:“水晶鞋。就是那种在水晶鞋内放置七彩幸运珠的装饰品,其实并非是真人所穿的鞋子。呃——上月我与她一同外出购物,妈妈望见玻璃橱窗内的水晶鞋,看了好久,我想妈妈一定是在意,所以不如就将它作为这次提前发薪的惊喜。”
静昙忽然微笑:“其实在我家,藏有一双玻璃童鞋。将它送给令堂,相信更有纪念的意义。——那本是她孩童时的物件。”
我惊讶:“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实情。”
“那么去我家,我定会让你了解她的过去。”静昙要胁着,神情镇定。
“你以为凭此就可控制我的行动?”我扁扁嘴,才不会轻易上当。
他轻叹:“原来你并不相信我。”
我望定他的黑眸,不禁动摇了。毕竟这十余年来,母亲的往事是存于我心中最大的疑问,我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去了解她真正的过去。
那日是个晴天,积留在地上的残雪已融了大半,我与静昙步行走了很长的路途,至白宅时,头顶已升起一轮凄冷的明月。
这是我初在本市见到类似古堡的复古建筑,尖耸的屋顶,灰色的外墙,四周围着阴森可怖的树丛。这别墅足有百多年的历史。
静昙告诉我:“附近一带,没有其它的居民。”
我强自镇定:“以前。。。。。。妈妈住在这里?”——穿着剔透的玻璃鞋,似生存在童话王国里的公主。
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梦幻般的不真实。
他带我入屋,迎面走来一位年老的绅士,见到陌生的我,脸上顿现极其惊愕的神情。
静昙吩咐他下去准备茶点,我低声问:“你不怕他打电话向你父亲告密?”
静昙微笑:“我的管家姓张,十三岁便开始为白家做事,至今也有四十多年了。自我出世后,父亲陆续辞退了家中所有的佣人,唯独他执意不肯离开,因张伯希望能由他抚养第三代的主人长大成人。”
我好奇:“那他以前可曾照顾过妈妈?”
他答非所问:“你可知道你母亲的本名?”
“白净?”
他摇头:“她与我同名同姓,皆叫白静昙。”
我惊诧:“到底妈妈与白家是何关系?”——我虽有甚多的疑问,心中却也已隐隐猜知模糊的答案。
“白家的大小姐,她是长我父亲五岁的姐姐。”
“你的姑母?”
母亲甚至不肯向我吐露一个字,也难怪昨日她得知静昙身份后举止如此反常的了。我问:“当年她为何离家?”
静昙又笑。此刻管家敲门而进,他将茶具餐点放置在复古的小圆桌上,准备彻茶。
静昙淡淡道:“由我来吧,张伯,这位小姐想听听祖父与他两个子女的往事。”
老人再度惊异,碍于小主人的命令,只好叙说:
“老爷一生只有两个孩子,他们的母亲,却非一人。当年他出外留学,身边带的便是我张华一人。老爷他在英国结识了一位当地的女子,并与她结婚,次年就生下了清扬少爷,但因为那女子是外国人,所以此桩婚事,一直未受到白家长辈们的承认。”
“而大小姐是老爷未出国时,他的元配夫人产下的女孩,与少爷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张伯的话,令我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
“——老爷定居国外,一直没有归国。直到清扬少爷满十三岁时,他们夫妇因车祸而双双丧生,老爷临终前派我将少爷返送国内,托付给他的祖家抚养。。。。。。”
静昙将茶点递给我,示意管家退下:“白清扬刚至国内,言语与风俗习惯皆不能适应,又因为他母亲的关系,白家的人待他都很生分。独独那位大小姐,也就是你的养母,非常喜欢这位混血的弟弟,她教他学写汉字,说国语,并且介绍自己的朋友与他认识。”
我不自觉的饮着茶,心中已不存芥蒂:“原来你有英国人的血统?难怪肤色较常要苍白。”
静昙起身取了一只镜框:“这是我的父亲。”
我初见白清扬的外貌,惊异他的俊逸年青,我忍不住问:“这相片是在很久以前拍的?”
“他今年三十七岁。”
我惊跳:“你是说令尊在十七岁时,便有了你这位儿子?”
静昙微笑:“我是个私生子,是白大小姐与白家少爷姐弟□□后产下的婴孩。你的养母,实质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骇叫:“你——骗人!”
我怒不可赦,他这般诬蔑母亲的人格,令我异常的愤恨。
他依旧平静的回答:“我为何要骗你?我的身世,历来对所有的人都是禁忌,父亲从不允许我外出,不让我结识任何外人,我原本就不应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世人,皆会厌恶我的存在。”
我依然不信:“近亲生下的孩子多半畸形,你这般健全,甚至较一般的人都要健康,纵你是母亲的生子,但你的生父,绝对不会是白清扬。”
他并不与我争辩:“我亦未料我生平遇见的第一个女孩子,竟然就是白静昙的养女。父亲一直说我生母因病早逝,世间只留存他一个亲人。我生母与我同居一个城市,而我却要在二十岁时才能与她相见。”
我忽然忆起了母亲昨夜向我提及的“命运”一事。
我心乱如麻,随即起身,欲归家质问母亲,想让她给予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未料眼前一阵晕眩,我又坐倒在沙发上。
我惊觉:“你。。。。。。你在茶中放了什么?”
静昙望定我,眼眸中的神情颇有些怪异。
“安眠药?!”我忽然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你对我做的事,已构成犯罪!”
我不禁咒骂他是个无耻低劣的小人,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我忽然想起了母亲在灯光下孤寂的身影,我若不归家,妈妈——妈妈一定会担心的——倒在地毯上,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发觉自己已移至另一个房间,睡房内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四周一片昏暗。我不知我沉睡了多久,亦分不清此刻是深夜还是清晨。
屋内除了我没有旁人,自床上支起身,我头疼得厉害,忆及静昙的身世,我咬紧牙摇晃着下床。
拉开门——我立刻发现静昙背坐在外屋的一架钢琴旁。我未发出任何声响,他去赫然向我转过头来。
我吓了一跳,继而问:“你还想对我怎样。”
他沉默着,没有任何举动。
我毅然的走向外屋的门。
“你睡了一整日,不想吃些东西再走吗?”静昙忽然叫住我。
我不禁冷笑:“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
不管那时我为何就能轻信的随他来到白宅,但在此刻,我已不想探究母亲的身世,我只想尽快的离开这是非场地。
静昙劝道:“你若步行回家,走不到一半路,必会脱力昏倒。更何况纵你现在归家,也见不到令堂,我已吩咐让张伯去接她来。”
“凭什么相信你——妈妈当初离开白家,定发誓不再踏回这宅子半步。”
“前晚她已得知我的身份,你又整整一日未归,她若在意这个与已相伴二十年养女的安危,她定会前往此地。”
听他述说对我下药的目的,我仍疑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欠我一个解释。”
我没能听懂:“什么?”
他回答:“既生下我,就必须对我负有责任,而不应该轻易的弃子离家,让我尝受现在的这种生活。”
静昙起身为我取来食物:“这次我未放任何药物,因不再有任何必要。”
我握紧了双拳,与他争执:“你利用我来控制母亲?”
静昙默然。
“把我这无辜者做为工具,这可公平?”我异常的愤恨。
他反笑:“那我只想似正常人一样的生活,这要求又何尝过分?”
“你可以对你的父亲诉说你所有的愿望。”
静昙摇头:“这一生,他不会让我离开,因父亲想让我替代他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
“所以你想让母亲被迫回到她弟弟抑或是情人的身侧?”我忍不住叫嚷:“你与他一样的自私。”
他盯望着我,问:“如果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我活着没有任何自由。我不过是个无法见光的虚体,你虽然贫穷,但可以享受母爱,由着自身的意愿为自己做任何事。而我——我从不知道快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自从开始,静昙对我的情感只有妒忌,望着他一半隐在阴暗中的脸,没由来我感觉一阵心痛。屋内没有开灯,他依旧这般完美,壁炉内燃烧着的火苗将他凄白的肌肤染成了淡淡的澄灰色。
静昙关切:“吃点东西吧,我并不想让你因此病倒。”
我开始顺从的努力用餐以聚存体力,他静静的望着我,半晌都未出声。
“妈妈——”我忍不住问:“你可知道她幼年时的事?”
他点头:“她的母亲,原是在长辈的包办下才嫁给了祖父,婚前两人皆未见面,祖父当年仅十九岁,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妻子不存有任何的情感,因相处不甚融洽,他在婚后数日便出国留学,尚不知在发妻腹中已怀有他的骨血。”
他直唤母亲的现名:“白净从未见过她的父亲,自幼时她母亲便不停的向女儿数落丈夫的薄情,因成长的环境较常人不同,她较同龄的孩子皆要早熟。其实祖父何尝不疼爱这位独女,从她懂事起,便一直寄书信与礼物予她,他亦想方设法的欲接白净出国与他同往,只可惜他的前妻执意不肯,以为凭借女儿,便可迫使丈夫回到她的身边。”
静昙蹲下身,自钢琴下拉出一只旧箱,他解释:“七岁那年我偶然在阁楼里寻到的——这些原本属于她的物件。她一直渴盼着得到父爱,所以将这些琐碎无用的东西,瞒着她的生母一直偷藏了十多年。”
他一样样的自箱中取出旧物,摊放在地毯上:各式各样的纱裙,玩具,小饰品,以至成打成打被细心捆扎着的信件。静昙自此了解到母亲的过去。
他托起一双小小的玻璃凉鞋,笑:“曾经,她亦是个如此可爱与快乐的女童。”
我怔住了,自静昙手中抢过童鞋,细细的望着,它只及我手掌那么大,晶莹剔透,一时间我心中竟有无限的感慨。
原来——他并未骗我。
静昙道:“这是祖父在白净十岁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我以为她一次都未穿过。”
“为什么?”
“她不敢。所有的东西皆是祖父托朋友偷偷带给她的,从未让她的母亲知晓。”静昙自箱底取出一本本的幼童读物:“她儿时最喜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公主,但与现实相较,童话里的世界要单纯美丽得多。”
“我的童年生活,较白净有甚多的相似之处,被家人控制着,却无法享受真正的亲情与自由。我与她,皆被长辈们视作是发泄情感的工具。”静昙直言:
“我羡慕你,你与令堂,可以分食一块面包,一同忍饥挨冻,彼此却可以相互安慰,用自己辛苦攒下的钱,为对方购得礼物。亲友间的爱与被爱,我一样都未得到。从始至终,我生存在长辈们为我创下的阴郁里,一生都不能寻得解脱。”
静昙自嘲:“长至二十岁,我甚至不能为自己做任何事。”
我终于明白了。
在静昙心里,他痛恨着所有赠予他生命的人:双亲,已逝的祖父母,甚至——还有我。
因我们所有的人,都要较他幸运。静昙一直是生存在黑暗中的孩子,他所遭受过的失望,伤心与痛苦,想必要比常人多许多。
对于母亲的遭遇,他一定较我更加执意的去探寻,但所得的结果,却令他陷入更为不幸的深渊。
望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于病态般美丽的脸,我心中一阵牵动。忍不住,跪坐在地毯上的我慰藉的将手放到他的肩头,我劝道:“忘却所有的往事,你仍然可以好好把握自己的将来,重新开始。”
他笑:“我仍然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存吗?父亲说我有病,连我自己都确信不疑。姐弟生下的孩子,一直都存活在这幢死气沉沉的鬼宅里。我甚至不懂得如何与陌生人做正常的交谈。”
静昙缓缓的摇头:“我没有勇气忍受世人对我猜忌的目光。自我一出世,就注定着一生都无法摆脱掉悲剧的影晦。‘重新开始’,那对我不过是虚幻可笑的梦境。”
我问:“那你现在想怎样?”
他冷笑不已,凄艳的脸容令我想起一朵即将凋谢的昙花:“我不会采取任何暴力,但所有做错事的人,都必须担负起相应的代价。”
我惊骇的跳起身,他却猛的俯身按住我:“我现在想做的只有报复。但你无须担心你自己的安危。你对于白氏,始终都是个局外人。”
我挣扎道:“我绝不会旁观着母亲遭受伤害而无动于衷。我不知道她与你生父之间究竟存有些什么纠隔,但当年她既决意离开你们,就是不想让自己再生存在痛苦当中。”
我告诉自己要尽快赶回家,去阻止母亲踏入白屋一步。
静昙淡然:“我早已猜知你会有何举动,像往常一样,张伯反锁了房间,除却睡房的窗户,不会再有其它的出口。”
我本能的冲进屋去拉开窗帘,透过银色的月光望向窗外,我不禁目瞪口呆。我转头望着静昙,一时间竟无法确认他是否正常。
他实在是诡异得可怕,我未料在雪地中邂逅的他竟有如此的心计。
——我所在的楼层,距离地面足有十余米,这且不说,紧贴着落地窗竟还竖有似监牢里一样粗大的铁珊。
我相信任何人都无法自此处逃离。
外屋的静昙起身坐回到钢琴座上:“从前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的是你的养母,现今,却是我,从出世起到上月,整整二十年,我几乎未离开这房间一步。”
“很多事,我从张伯口中得知,他似母亲般的抚养我长大,甚至瞒着父亲,偷偷带我离屋出外游玩。——这世间,也只得他一人待我是真心。。。。。。”
他不再说话,指尖轻轻滑过琴键,成串的乐曲似行云流水般的自他手中泄出,伴着温柔的月光一同渗透整间睡房的每一处角落。
我呆呆的望着静昙的背影。他是一个如此令人心动的男孩,二十岁,拥有花一样的年华,却矛盾的存有垂死老人般灰暗的心态。
此时此景,我迫切的渴盼着静昙能恢复似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他背对着我,很久都没有回头。忽然间,他合上了琴盖:“你母亲的钢琴,是她弟弟亲自教予她的。白清扬自小便是乐坛上的奇才,十二岁,便可自己谱写名曲,当年如若不是祖父过世,他绝不会返至中国。”
他伏在钢琴上吃吃轻笑:“若是如此,定不会沦陷到今日的境地。所谓命运弄人,大抵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不禁骇然,静昙此时的言行举止,的确异于常人。
听见有钥匙在锁孔内转动的声音,我惊恐的跳至门边。没想到母亲与张伯竟到得这么快,望见妈妈苍白无血色的脸,我忍不住扑入她的怀中哭泣。
静昙望着我们,神情漠然:“令堂车途劳累,你不请她进来歇息吗?”
我抹干泪痕,让母亲入屋。她看见静昙,忍不住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亦明白她对她的生子,有太多的话语无法说出口。
静昙让张伯下楼去取水果招待客人。
母亲却始终都站着,在屋内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过了良久,她问:“白清扬让娑娑的俱乐部停业装修,他为什么这样做?”
“父亲并未知晓此事,以他的名义进行投资的人是我。若非如此,令媛不会跟随我到如此偏远的别墅来。”见管家拿着水果托盘上楼,他吩咐:
“再烦张伯送娑娑小姐归家。”
我叫:“我要与母亲一起走。”
他奉劝:“明知是不可能的事,何必如此执意?”
静昙望着他的生母:“你亦不想让你的养女受到牵累吧!”
母亲略略沉默:“如果是娑娑自己想要留下,我没有异意。”
静昙微笑着讥讽:“单独与你的生子对话,令你感觉害怕吗?”
未待母亲回应,他便向我转过头来:“知晓太多事实的真相,不见得会让你感觉愉快。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同样的我也没有异意。”
他淡笑着取起果刀缓缓削皮,那较常宽大而锋利的刀身在火光下明晃晃的闪烁着凄厉的冷光。
我有些不安,却听得静昙道:“重回此屋,不知你心中有何感受,父亲说你最喜冰梨,我没有记错吧?”
母亲正望着摊在地上的旧物发怔。
“没想到父亲会为你保留了这些琐物不是?”他冷笑:“相信你亦知他为你收藏的还远不止这些。”
我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他将一只厚厚的信封掷向他的生母。
母亲惊怔,有些犹豫的弯腰自地毯上拾起,慢慢的从里面取出一叠相片,她一张一张的看着,神情愈来愈震悚。
看见母亲发抖的双手,我按耐不住,凑上前去观望,待看清母亲手中的物件,我在瞬间变了脸色。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涌至头顶,我愤慨的将所有的相片投至壁炉,我不禁怒叱:“没想到你们父子竟有这样的嗜好!”
他镇定的放下果刀。相片在火中焚为灰烬,屋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味。
“父亲执意让我接受生母的模样,相片上她被缚着双手,没有穿衣。你可知当时在我心中是如何的惊骇?”他抬起头:
“白清扬想要羞辱的并非只有令堂一人,这样的裸照,在他房中还有许多,只要他高兴,他甚至可以再洗上万套。不止如此,他手中还持有我的录相带,父亲以此相胁,不准我离开白宅半步。”
静昙冷冷的望定母亲:“当年父亲用过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你可以自他身侧逃脱。而我,一生都将禁锢在此。长辈们犯下的过错,何以要我一个人来承担偿还,我不甘心——至死也不。”
母亲憾动:“他待你。。。。。。我未料到他会如此待你。”
静昙转身将切好的冰梨递予我,我竭力的摇头拒绝,此刻我早已反胃得再吃不下任何东西。
做梦我都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成长经历,至今,我才了解到在静昙心中,究竟孕藏了多少的怨恨——但毕竟一切已成现实,他现今唤母亲归来做任何事,也无法弥补过去所创下的伤痛。
我问:“你想对妈妈怎么样?”
“你。。。。。。”他笑:“你只在意你的母亲。”
母亲支开头:“无论你做什么,我皆没有怨言。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当年我未带你一同离开白宅,令我一生都存活在悔恨当中。”
静昙淡笑:“你真正介意的,是在我体内所流的血液。因你每次见到我,皆会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恶。”
母亲摇头尖叫:“不。。。。。。不是我自愿的,他强迫我,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我不想生下你,千方百计的设法堕胎。但他不肯,以为有孩子便永远的将我束缚在他身侧。。。。。。”
她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我手足无措的蹲在她的膝前,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唤:“妈妈,不要再说了,我与你一起回家。”
静昙冷冷道:“她痛恨□□后生下的婴孩,从不肯主动去抱她的亲子,甚至在半夜,她屡次三番的扼住我的咽喉想令我窒息。张伯自她手中救下我,终于他看不下去将我抱离,是他,用米汤和牛奶喂我成活。白家的管家,较我的生母更具有人情味。”
我惊疑——这是母亲所做的事?
相处二十年,她一直是位温柔的,不忍伤害任何生灵的女性,更何况,静昙是她怀胎十月而产下的亲生子,一个活生生健康的男孩,她怎忍心下得了手?
母亲尖叫着:“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样?。。。。。。”她跪伏在地毯上,头发蓬松,眼神散乱,脸上的表情令我感觉异常的陌生。
她歇斯底里的嚷:“我忍受不了半夜婴孩似鬼怪般的啼哭,似他恶魔父亲般的在不停折磨着我。每晚入睡,噩梦似死神一样的紧缠着我。。。。。。我。。。。。。我誓死都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我从未见过她这种模样,我用力摇着母亲的肩,我感觉到窒息般的恐惧。
母亲抬头望着我,渐渐的,她终于冷静下来,抚着我的脸,微笑:“收养娑娑,纯粹是想寻求在心理上的安慰,也算是我对过去所做的某种补偿。。。。。。”她承认:“当年弃下静昙逃离白宅,是我一生中所做的最为愧疚的错事。”
我转头望向静昙,他在我们身后逆光而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母亲忆诉:“初见清扬,我以为他是个非常普通的男孩。可能是因为亲人故逝,不适应国内的生活方式,所以显得有些孤僻,不喜和与我以外的人说话。”
静昙回望着我,缓缓在我身侧坐下。我们三人,齐齐的一同蹲坐在睡室的地毯上。
“那时候的清扬,聪慧俊秀,才华潢溢。我见弟弟一直都不快乐,所以尽我所能的去亲近他,哄他开心。渐渐的他长大了,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他开始像个成年的男人。”母亲抚着头哀叹:
“我隐隐觉得应该疏远他,但清扬一直缠着我,眼神举止非常的怪异。我以为是我自己多心,不应存有太多的防备,因他是我的亲弟,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养,但在我们体内,毕竟流有一半相同的血液。”
皎洁的月光透过铁窗,将那根根粗重的栏栅在母亲苍白的脸上抽下可悲的阴影。这么多年,她仍无法淡忘往事:
“那夜他偷进我的睡房,我不敢叫。之前母亲一直待他刻薄,若让她知晓此事,一定会赶清扬出门。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他在国内没有其它的亲友,离了白家,你叫他去投靠谁?”
“半年后,我即会与学长结婚,届时我便会离开娘家,永远的避开他。”母亲忍不住哭泣,颤抖着抹去淌下的泪水,她深吸了口气,道:
“但不久我发现他向我的生母下毒,重金买通了医师,声称她因病亡逝。我觉得害怕,没想到清扬竟如此早熟,阴险毒辣得似个丧失人性的疯子。”
“我换了睡房的锁,提早了婚期。但他自那时开始囚禁我,不让我与旁人见面。我生不如死,数次自杀,皆被他救回,直至生下静昙,有时他会忘记锁门。终有一日,我趁他至学校上课时只身逃离了白宅。”
母亲终于倾诉完所有可怕的回忆,我抱着激动的她,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静昙道:“父亲会在今晚归来。”
“什么?!”我不禁惊叫出声。
他解释:“我让张伯打电话,叫白清扬今晚乘机返国,不用再等多久,他便可归家。”
我失措的拖着母亲起身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静昙微笑:“分别了二十年,你不想见见他?”
母亲沉默,我焦急:“妈妈,你不会与这疯子见面吧!任何人与他相伴,都会被他迫疯的。见到你,他绝不会放过你。”
她依然不肯出声。静昙道:“在她心里,仍是爱着她的亲弟。不然她怎会执意让你去学拉小提琴?——正如当年白清扬为纪念他的家人,而教他的姐姐与我学弹钢琴一样。”
“不可能!”我尖声辩驳:“任何人——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上这种变态的。”
言毕,我细品自己所说的话,心中却又生出几分歉然,那名唤白清扬的男子,毕竟是母亲与静昙的嫡亲。
静昙微笑:“你说得极是,所以你若想离开,我即让张伯开车送你。”
“可是母亲。。。。。。”我犹豫着。
“她不会与你一起走。”他替答。我望着母亲点头,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当年既决意离开白氏,今日又何必要等待那位令她失去了一生幸福的男人?
母亲回答:“即使只为生子,我也不得不留下。”
我呆怔着瞪大了双眼,未料母亲竟有这样的打算,见静昙一脸漠然,眸中没有丝毫感动的神情。我转头问:“难不成妈妈想用自己来替换他的幸福?”
静昙在一旁轻笑:“你以为——她为何会带你返回本市?”
我一时间似乎未能明了母亲的心意,愣愣的,四周的空气似凝重起来,此时管家张伯忽然上楼,在他耳侧低语。
静昙平静的告诉我:“白清扬现在楼下,稍待便会上来看我。我还是希望你能随张伯至别屋回避下的好。”
“为什么?”
他仍不想牵累我:“你从未与他见过面,他亦不认识你。白清扬与我们的谈话,我不希望让无关的你参予。”
我执意的摇头。
母亲亦担心我:“你不怕他?”
我强笑:“毕竟他外表仍似个正常人。。。。。。有什么事,我亦可帮你。”我发誓不会让母亲再遭受任何伤害。
静昙盯着我良久,终于,他微笑。——他较母亲一样尊重我的选择。
他对着他的生母道:“如此贴心而又勇敢的女孩,可惜只能与我相识三日。”
母亲黯然,她能明白生子与我之间所存不同寻常的情感,静昙淡淡的话语中掩饰不住他隐含着的无奈与悲凉。
我发了怔,眼见那位等待着的绅士走进了屋。他较相片上更显得年青,白氏的男子,凭的都长得如此的优秀。
提醒自己眼前的他并不正常,白清扬亦在此时发现屋内的母亲与我。
猛听得他狂怒的质问张华:“她们是谁?未经我的许可,你竟敢擅自让她们上楼。”
静昙淡然为管家开托:“不关张伯的事,是我准许她们入屋,阔别二十年,但你仍应不会忘记她的脸。”
白清扬冷冷的打量着母亲,神情没有一丝的牵强:“我并不认识这两个女人。”
母亲震惊得混身发抖,毁她一生的罪人竟已不记得她——她的胞弟忘却了她的存在,全然不记得他对她曾经造成的伤害。
白清扬仍在一旁怒叱:“张华,你是怎么做事的,不是说小少爷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他怎会认识这两个不相干的贱人!”
母亲忍不住上前括了他一记耳光。他并未还手,退后一步,冷笑着瞪着他的姐姐。我竭力拉住母亲,不能让妈妈的神智再次错乱。
静昙做手势让张华在此刻离屋,望着老人的神情似有深意。张华略震,犹豫片刻,终还是退了下去。
一旁母亲与白清扬正怒视无言。我疑心白清扬对我们所说的并非全是实话。曾经如此在意的女人,他怎可轻易忘却?纵使经历二十年,母亲脸上多了少许风霜,但仍不难认出她当年清丽脱俗的影子。
我鼓足勇气挡在母亲跟前,向着白清扬道:“她是你的亲姐姐,我想你不会连她都忘了吧。”
白清扬不屑的轻笑:“这般急着唤我回来,还道有什么事。想不到是想翻陈年八代的旧帐。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质问我?”
“我是你亲姊的养女,伦理上,我亦该唤你声舅舅。”
他羞辱道:“原来是想攀亲戚,无凭无据,真是笑死人。说说看,你们想要多少钱?”
母亲脸色惨白,一排牙齿咬得嘴唇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一时间我不禁火起:
“你以为我们此来是想要钱?!”我握紧了双拳:“你欠我母亲的,何止是钱?情感上,你伤害她至深,今日我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倒是个不错的帮手。”他微笑着,丝毫都不见动怒。
我气得说不出话,我不似母亲那般柔弱。在这世间,只有强者才不会遭受到旁人给予的伤害。面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亦知须要对较的是手段与心计。
静昙不发一言,似局外人一般的旁观着。他与白清扬立在一起,不似父子,倒更像是兄弟。这两人自幼养尊处优的生活,令他们在外形上减少了年龄的差距。
我望着静昙眼中冷漠的神情,不禁愤恨。
毕竟,他的生母为逃避禽兽弟弟的折磨,二十年来一直生存在穷苦当中。——这不公平,母亲亦是白氏的继承者,长久以来却为生计而苦苦挣扎——而他们,不愁衣食,享尽荣华,又怎能知晓我们遭受过什么样的艰辛与苦难?
瞪着他们,我气得混身发抖。静昙望着我,向他的父亲道:
“娑娑想听听我生母的故事。你对你的亲姊,究竟存了什么样的心态。不单是她,相信这屋内还有人更想知道此事。”
白清扬望着母亲阴笑,他神色自若的在室内的长藤椅中坐下,搁起右腿,他交叉起与静昙一般白晰纤长的十指。
“娑娑?!——看来你对这位小姐的感情并不一般哪。”白清扬冷然而言:“既是静昙的要求,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道:“我的生母,是英国一位著名的钢琴家。在一次演奏会上父亲对她一见钟情,相识半月,两人便在当地的教堂内举行了婚礼。结婚十余年,母亲始终不知他在国内早已有了发妻。”
“因为血缘与身份的关系,我一直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且孤僻,十岁那年开始参加大型音乐会的演出,我在英国要较我的生母更加出名。”白清扬垂下眼睑,追忆他那段并非寻常的童年经历。
“自小,我就发觉父亲常常写信与购买礼品寄回国,私拆他的信件,才发现我竟有着一位长我5岁的胞姐。姐姐曾寄来一张她偷拍的相片,雪白的纱裙,是父亲送给她的礼物;纯美甜笑着的脸颜,似个无瑕的安琪。”
母亲的身子在微微颤动,身侧的我无法猜知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清扬望着静昙,他笑:“自那时起我渴盼着与这名唤白静昙的女孩见面,我努力学习中文,期待一日父亲能让我与这位异母的姐姐共同生活。”
他看见钢琴盖上的冰梨,神情略略一怔,他继而道:“之后双亲因车祸离世,张华带着我一同归国,我终于得见我思慕的亲人。白氏的长辈们一直待我不好,冷漠得常常忽视我的存在,因他们认为是我与母亲抢走了他们的儿子与丈夫。但我不在乎,因我的姐姐,她很关心我,愿意与我分享她最喜欢的东西。”
母亲望着他,眸中有种难懂的神情。我握紧她削瘦的双肩,以示安慰。
白清扬道:“很久以来,我眼中只有她一个人,我也以为在她心里最在意的是我。但在我十五岁时,她竟听从长辈的安排,与她同校的世交之子定婚。她与那男生每日外出,有意与我疏远。。。。。。”
他冷笑:“自那时起,我的梦想破灭,在我心中,完美的白静昙不复存在。”
我忍不住道:“既是如此,你何不另去寻觅你的理想?干嘛要累及母亲的一生?”
“我能轻易放过背弃我的人?”他反问道:“我要报复,但我不会让她死。因折磨活着的人较死者更能补偿我所受的伤害——我亦想自她处得到一个有着与她相同血液的孩子。”
白清扬立起身,一步步的走向他的生子:“静昙不是女孩,开始我是有点失望,但他慢慢的成长,较所有的俗人都要优秀,有他与我相伴,我的理想终得实现。”
他望着静昙绝美的容颜,甚感欣慰。他抚着生子的脸道:
“他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他遗传了白氏所有出色的因子,亦是我,创造了这一个至美的完人。”
我不禁感觉到恶心,却见他猛掐住静昙的脖子诡笑:“若真的无法保存这珍宝,我宁可由我来亲手毁去。”
静昙悲哀的望着我,呼吸渐渐困难,却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愿,他似个傀儡般甘愿忍受他父亲的挟制。
我怒叱:“难怪你不能为自己存活,只因你连一点反抗你父亲的勇气都没有。”
静昙仍旧沉默不语。白清扬对着母亲狞笑:“你们想带他走?你们凭什么身份带他走?静昙是我一个人的,与眼前的贱妇并无任何关系。”
母亲正视着他,惨白的脸因激动和气愤而涨得通红,她的忍耐已近极限。
——她的弟弟,自她订婚后,就对她不存有任何亲情,所做的一切,只是证明她不过是他报复的对象。
她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原本温柔娴静的富家千金,却被白清扬绝情的毁去她应得的快乐。
母亲出乎意料的抄起那把锋利的果刀,用力刺入白清扬的左胸,鲜血四处喷溅。她没有说话,清澈的双眸显示她并没有丧失理智。或许,这是早在二十年前母亲便想做的事。
我看见静昙唇边露出的微笑,不禁骇然。
这——这才是静昙所要的结局。让他的父母相互残杀,因他恨他们,倘他的生父因此身亡,他将幸灾乐祸的看着母亲入狱苦度余生。
白清扬松了手,抚着被刺的心脏踉踉跄跄的倒下。
母亲跪在地毯上,自他胸口拔出了果刀,不带任何表情的,麻木似的继续将凶器刺入他的身体,不断的,反复着,干脆狠绝。
我扑上前去抱住母亲,瞪着静昙毫无波动的平祥的脸,我悲愤欲绝:
“其实真正冷血的是你,他们毕竟是你的生身父母,你若想向你父亲报复,又何必拖母亲下水?妈妈。。。。。。妈妈又没有做错事。”
望着我因抑制不住而滴落的泪水,静昙长叹:“我——亦是被夺去一生幸福的人。能为自己做的,也只不过这些。”静昙淡笑:
“我早已厌倦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于此,终可终结。。。。。。”
他弯下腰去探白清扬的鼻息,镇定的为生父合上未闭上的双眼。
良久,他抬头对母亲道:“你从未真正用心去了解过他吧?——你的弟弟,其实较常人也没有太多的不同。白清扬最初渴盼的不过是亲情。然他的双亲,胞姐最终都离他而去。因为恐惧寂寞,所以才会去强求一个原本就不该属于他自己去实现的梦想。父亲心中想要得到的,不过是一份能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感情。”
母亲怔然不语。我却明白了。
——如果,如果有人能真正的去了解白清扬,关心并且爱他,或许一切便不会沦到今日这种境地。母亲与静昙,亦不会由此而受到牵累。
这屋内所有的人,能真正得到真爱的,只有我。母亲待我好,出自她的真心。我要较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要幸运。
静昙望着母亲微笑:“听了我这些话,你又后悔了?善变的情感,终让俗人一生都陷入苦闷的悔恨当中。”
静昙走近我:“娑娑,我确然无法反抗我的父亲,予我,亦能体会根植于父亲灵魂深处的那份寂寞与无奈。父亲——亦不过是所谓命运可怜的牺牲品罢了。”
母亲捂着嘴咳嗽,有鲜红的液体自她指缝间渗下,我惊叫出声——她咳血?!静昙亦发觉了。
忽然间,我嗅到烟味,趴至窗口,我看见整座花房陷入一片火海,浓烟弥漫,因炙热而在冬夜涨裂的玻璃碎屑在染红的夜空中飞散开来。
失火?!
望着有白色的残瓣因热气而烘浮在空中飘舞,我问:“是张伯,你让张伯在花房内纵火?”
静昙微笑:“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你过于聪明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似失去理智般的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襟:“难不成你想让我们同归于尽?”
顺着风,火势很快会漫延到别墅,附近没有居民,亦没有一人可以尽快赶来救火——倘他再让张伯锁上房门。。。。。。
静昙握住我的手,道:“带你母亲走,我不想再让你留在此处。”
我一时未能明白他的用意,怕他会突然改变主意,遂拖着半呆痴的母亲下楼。
“娑娑——”
至门口,静昙忽然唤住我:“原来我并不想让你牵涉其中。但——是我自私,我不想你轻易的将我忘却。”
我感动了,忍不住去拉他的手:“一起走吧。与我,与母亲,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他摇头:“我始终是个生存在黑暗中的阴魂,与我相伴,你不会获得幸福。”
静昙微笑:
“一开始,面对你的清纯,就令我自惭。”
见我呆怔,他劝:“快走吧!我亦不想再让你母亲受到伤害。至今夜,她终于与过去脱离了关系。——其实今晚,我并未料到她真的能杀死父亲。但她此举,我亦已明白,母亲与父亲,或许曾经真的只是单纯的不渗任何世俗牵扰的相爱着——无爱,亦不会有恨——世事弄人,只可惜他们此生既成姐弟,不伦之恋,必定毁灭。”
我尤在婆妈:“你呢?令尊过世,以后你怎么办?”
静昙淡笑:“对于我,生活并未改变。”
他这般平静,令我以为他另有好的打算,烧焚白宅,消毁掉一切证据,让他的生父长眠于此,静昙会离开本市,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或许有一天,我与静昙仍有相逢的机会。
至楼下,张伯开车而至:“小少爷让我来送你们回去。”
我扶母亲上车。原来静昙对我们,早已有了安排。车内我忍不住问:“他还吩咐你做什么事?”
张伯不答。他对我们母女,似没有任何好感。
我问:“你是否只听从静昙的吩咐?”
张伯道:“自小少爷一出世,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许久,他忍不住道出他的真心:“如若不是你,小少爷也不会做出今日这样的决定。初时清扬少爷出国,我为能让小少爷开心,所以没锁上他的房门,未料他竟寻得到市中心的路,并让我去接大小姐回来。”
张伯悔恨:“我宁可一切都未发生过。无论如何,我仍能够待奉这个可怜的孩子。我已六十岁了,静昙少爷是我真心服待的真正的主人。。。。。。从小到大,是我教得他说话写字,明了世事,多么纯真的孩子。。。。我从未见得世间竟有如此纯净透灵的孩子。。。。。。”
猛的,他停了车,替我们打开车门:“我只能送你们到此,这里离你们的寓所不远,希望你们权当今晚的事并未发生过。”
张伯递给我一只箱子:“里面装着白氏现存所有的现金,是静昙让我亲手交给你,他说这是他能对你所做的唯一补偿。”
我忽然感觉不安:“静昙他。。。。。。”
老人笑:“我自会去追随我的主人。”
我震惊不已。到此我才明白静昙的“打算”。适才我竟不能发觉。可笑!——静昙还道我是个聪明的女子。
望着张伯开车离去的方向,远远的,隐约只见一角被染红的夜空。我怔怔的淌下眼泪,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
静昙选择的是死亡,自焚在炽热的火中,似那些无助在夜间独自凋零的昙花。
是的,即使今晚母亲没有杀死白清扬,静昙也已决定火焚白宅,让所有做过错事的人都在此终结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责。——于他,于母亲,还有白清扬,也许永生都再难得到幸福,静昙藉死结束了旧往不堪的种种,于他而言,也就是终结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悲哀。
其实真正的不幸,早于静昙祖父初次的婚姻就已萌生,一代一代,将悲剧的结局传延给了他的旧妻,子女,直至静昙。
正如静昙所言,人,皆是自私的。——他的祖父祖母,他的父亲母亲,甚至,还有我。
我颤抖着搀着母亲回屋。
至少我还有母亲相伴,静昙明白,所以他为我舍下母亲,没有带她一起走。他早已为我做好了一切的安排。
隔日我与母亲搬离了旧居。我终于能让她住院疗养,但自那夜起,母亲似变了一个人,时常坐着痴痴的发呆,她较前更显苍老,我无法得知她何时清醒,何时神智不清。母亲所受的心理创伤,终已令她奔溃。
病院订购的报纸上,亦刊登了白氏丧生火海的报导。我瞒过母亲,与她相伴在凄冷的病房内共度新年夜。
母亲望着那闪烁晃动的烛光,忽然道:“二十年前的今日,我在雪地中遇见了你,亦是在那晚,我重新振作,尝试着过另一种生活。娑娑予我许多的安慰,妈妈我非常的感激。”
母亲微笑:“之所以将你取名娑娑,是妈妈即使经历了这许多的罪恶与悲痛,却仍想继续努力的生存下去。世人与生俱来着人性的诸多懦弱,我们始终无法主宰自身的命运,因为懦弱,所以才会有这许多痛苦的悲剧发生在自己与所爱的人身上。”
她自枕下取出了新年礼物——是水晶鞋——母亲偷偷托了护士购买,鞋内置有七彩的幸运珠,乞祝人们能因此得到快乐。
这般巧合,我切蛋糕的手禁不住的微微颤抖。
母亲道:“这一生,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的生子静昙。但收养娑娑,是我一生最大的快乐。”她劝:“忘却过去,重新开始。我希望我的娑娑能似童话里的公主一般的幸福。”
我忍不住扑入她怀中哭泣。此刻,我早已不再坚强,遇见静昙,不知是我一生最大的幸抑或不幸。母亲抹去我的眼泪,撑着病体为我梳头。——最后一次,因那夜母亲睡下,从此再没有醒转。
我自那时起不再流泪。短短几日,我身侧缠萦着死亡。但我仍存活着,独自一个人,只是不会再有人在我耳旁柔声劝慰。
依然每晚都到俱乐部上班,不为钱,只因寂寞。每夜,无论服食再多的药物,我仍无法安眠。
我无法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忘却一切。
水晶鞋?!
静昙说过童话世界要较现实单纯可爱得多,所以即便是拥有再多的钱,我仍无法成为一位快乐无邪的公主。
我时常在想,究竟在多年后的今天,我有否后悔当年与静昙的那次邂逅——当然,不管后悔与否,这一切均已无可改变。
而如果当初静昙选择的是“重新开始”——当然这一切亦已成为无可扭转的定局——但我真的很希望能再见到他。
我不在乎他以往所有的经历,我渴盼的,只有与他相伴。听他说话,望他微笑,我即已获得满足。
呵——真希望时光能就此停止永远不再流转,因我未料,只因这一次冬夜里的邂逅,竟令得我在很多年后,仍自闭得无法找到一位能对之倾诉自己情感的人物。
独自一人,漫漫无期的忍受着几近迫人发疯的那名为“寂寞”的锥心之痛;每次每次,我孤身游荡在深夜寒冷的街头,我总会潜意识的回头观望。
或许——或许静昙仍活着,在世界的另一处角落幸福快乐的生存,有一日,我终能与他相逢。
我笑。至今遇见任何事,我都已习惯微笑。
那在黑暗中静静焚烧的昙花,纯白似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