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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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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她就在棺材里了。
除了后脑底处的酸痛,她发觉自己的长发被束得紧紧的,头皮被死命得往后拉扯,梳成了男子的发式,她的身体则被埋在层层叠叠的厚缎里,缎料在她身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男子的婚服。
看来,她确是代替自己的弟弟结了阴亲。
往好处想,至少弟弟旻旭安然无恙。
而那具华丽的女尸——那具美人凶尸正躺在她的身边。
当然,她不是看出来的,是摸出来的。
她之前并没有凑近去看,只挤在人群中匆匆瞥了那女尸一眼,只觉得这人身形格外高挑。白三绝即使在全镇的男人中也不算矮,此刻躺在尸首边,却发现女尸尚比她长出一个半脑袋左右。
奇怪的是,三绝并不是很怕她,她隐隐觉得这具尸首与她有某种暗中的牵连,比起凶尸,她更担心自己闷死在棺材里。
白三绝大着胆子去摸那美人尸,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值得用的挖凿工具,然而除了弹性的大腿,劲瘦的纤腰——唔,胸好像有点平——以外什么都没摸到,女尸一动不动地静躺着,毫无生气,正如她先前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
于是三绝就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用发簪凿棺盖上了。
但这事谈何容易,直到三绝的手都酸痛得抬不起来了,那凿孔还小得连她的小指都伸不进去。
她开始渐渐失去耐心,不断地踢踹起棺板,但没有人听到,也不会有人听到。她胡乱地发泄,直到脚趾和膝盖青肿,传来阵阵沉钝的刺痛。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人急促喘息的声音回荡着,听起来像是在哭。
三绝叹了口气,老实说,这么些年倒霉下来,她也渐渐习惯了不去抱怨自己遭到的种种不公。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办法继续生活下去。
但现在命都快没了,又哪来的乐观可言——
咚。
一个小小的声响忽地在离她咫尺的地方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厚重的衣服里滚了出来。
三绝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后,发现那玩意儿表面很粗糙,细细长长的。
那是一个火折子。
也许是爹偷偷塞进她的婚服里的。
是出于把女儿打昏的愧疚,还是牺牲她保住儿子的歉意?
他其实没必要那么做的。无论她有没有被打晕,都已经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决定。
三绝把火折子握在胸口,闭着眼思考。
若是点燃了这火折,棺内的空气恐怕在短时间内就会消耗殆尽,自己必死无疑。但现在这样用发簪凿下去,也只是徒劳地延长那必然到来的痛苦而已。
美人尸蒙在褮巾下的模样又在她心头浮现,仿佛一片金黄色的水汽拢在她的心上。
色壮人胆不是没有道理的。
既然都快要死了,就让我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吧——
三绝拔开火折,轻轻地吹了口气。
暗淡的橙色星辰在她指间渐渐燃烧起来,三绝却没有丝毫动作。
这绝不是因为她突然反悔了,而是棺内沉浊的光线中,那具方才安安静静躺着的美人尸不知何时侧过了身体,正用膊肘撑着满头金饰的脑袋注视着她。
白三绝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从被染成金红色的褮巾后直直射出,长矛一样地戳在她身上,那目光在她身上越扎越深,快碰到她的心了。
一股冰冷的力道抓住了三绝的手,却意外的轻柔。
那是尸体的手——三绝现在才发现那手很大,几乎包住了她全部的手掌。凶尸缓缓地把她的手拉到脸边,三绝被那股力道迫使着,掀起了盖在女尸面上的褮巾。
她看到了她的面孔。
尸体的面颊像冬夜里的月亮,即使在火光的映衬下也显得病态而黯淡。
她左眼下有一滴红玉似的泪痣,但她的眼睛和黑曜石一样晶亮,对着三绝迅速地眨了一下。
三绝感到自己的血液从猛然胀裂的脉管里喷涌出来,那颗本就因缺少空气而窒闷的心脏在一瞬间卡住了喉管。
如果说白三绝本来还有一口气,现在,也被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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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绝以为死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各大阎罗殿报告,但她万万没想到,她连第一殿前的第一级台阶都没有机会看到。
“为什么我们在排队?”
按理来说,鬼魂是感受不到脚的。但漫长的等待后,三绝觉得自己再站下去,脚就要被粘在这潮湿的地上了。
她扭过头,看向排在她后面的唯一一个死相比较正常的人。不要怪她挑剔,只是这周围的人要么舌头肿胀得耷拉到胸膛上,要么被火烧焦了半边身子,只有一个眼珠在空洞的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就这位除了胖一些,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三绝忍不住跟他唠起了嗑:“您看起来挺正常的,您是自然死亡的吗?”
那人摇了摇头,转过身。
三绝在视线触到他背部的一刹那倒抽了口凉气,他油脂肥厚的背上没有一块好皮,鲜血淋漓地吊着几块骇人的死肉,苍白粗大的骨骼在裸露中闪着微光。
那人浓密的胡子哆嗦了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实不相瞒,我生前本是一大户的家厨。家主穷奢极欲,对膳食极为讲究。有次,他命我烹制酥嫩的鸡肉,我便将鸡肉先煮后蒸,再油炸,虽然肉质达到了要求,那只鸡却因为经过了繁复的工序,骨肉分离,成了碎块。主人疑心我偷吃,不容分说地命令家丁抽了我五十鞭,醒来时,我就在这儿了。”
三绝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好在那人叹了口气,道:“不说我的伤心事了,姑娘是怎么死的?”
三绝忍不住去想棺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被吓死了吗?那尸体又为什么坐起来了?还有美人尸的脸……那张脸,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身死,就不必去在意那么多。
“八成是被吓死的,”她含糊地答道,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为什么我们在排队?”
“您知道我们眨一眼的现在,就有多少人死亡吗?”
“半、半个人?”
“远比那要多,所以您可以想象有多少人正等着被审判。”
“可我听说地上一日,地下一年,”三绝拧紧眉,“否则以远少于被审人的判官数量怎么忙得过来?”
那人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听说,冥界有五位鬼帝各治一方,统管十殿阎罗。这五位鬼帝据说长得是个顶个的妖孽,却一个比一个任性,向来是想管的时候就管,不管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基本上还是靠十殿阎罗在运行,人手那叫一个紧缺……各位阎君审判鬼魂应去地狱的哪一层哪一界受罚,直到第十殿转轮王,再被判是否有资格转世为人——”
“老实说,我不是很想转世为人了。”三绝喃喃道。
“为什么?”那人鱼似的嘴唇微张,吃惊地盯着她,“转世为人,才能再次感受到人间的种种鸟语花香,难道姑娘想一直呆在这内气黯惨的黄泉吗?”
“当人太辛苦了。”三绝闭上眼,却无法再感知到脑后的疼痛。算命师挑剔的视线仿佛又落回了她身上,自他说出那卜言后,无论她走去哪儿,都可以感到别人猜疑的陌生目光压在她的□□上,令她痛苦不堪。
“那姑娘想当什么?”
白三绝仰头望了望,头顶没有苍穹,没有星星,也没有天空,只有雾似的昏暗笼罩着一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地方好像笼罩着一股叹息和悲泣的声音,使人听了不由得为之伤心落泪。
她指了指无星的空中:“就当一颗天上的星星吧。他们在白天的太阳前是自由的,在黑夜的月亮前也是自由的,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时候,也是自由的。况且,他们总有亲朋相伴,永远不会孤独,不用顾虑人界的烦忧。”
那人望了眼天上,苦笑了声:“姑娘真是情思烂漫,也许星星也有自己的苦衷……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确实听说有一种法子可以避免重新转世为人。”
他发黄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您听到这空中各种奇异的语言、悲痛的叹息与沙哑的嗓音汇成的洪流了吗?”
三绝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确实,从刚才开始就有股恐怖的喧嚣在阴沉的空气中不住地回荡,仿佛旋风带起的沙尘一样。
“那是悲鸣的灵魂发出来的哀叹,他们的一生既没留下恶名,也没留下美名,就这样盲目而无声无息地度过一生。这样的灵魂不能进入轮回,也不会堕入地狱深处,只是永远地徘徊在地狱的外围。您若是去到那里,就不用受到审判。”
“您不会恰好知道怎么走吧?”三绝问道。
“我听别人说,是从这儿一直往北走,便可以到达。”他顿了顿,“如果姑娘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未尝不可一试。”
“什么代价?”
“我也不晓得。但姑娘如果愿意尝试,我乐意帮您打掩护,让您逃走。”
三绝往极远的更远处望去,一队小船正破开浓重的厚雾,划过水波昏暗的河面靠在岸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对着等待的人们招手示意,将一部分队伍赶到船上,倘若有人上船的动作慢半拍,他就用船桨毫不留情地殴打他们。
她打了个寒颤,点了点头。
那人在背后摸索了下,就拽出了一根血肉模糊的骨头。
然后,他往旁边被烧掉半边的亡魂身上砸去。
“这家伙想偷我的肋骨,补到他自己身上!”他恶狠狠地高声喊叫,跟那人扭打成一团.
三绝则趁着骚动的人群混乱起来,离开了队伍,往北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