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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解酒 其二 你看,大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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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才算不毁了你,天天去找顾然家爸吗?他给你钱还是怎么?我贱,你不贱吗?”一直以来她当小三的事我和她都因需要维持最后的颜面而都装作没这回事,自然而然的共同撑着这层遮羞布,好让我们都活得稍微像个人。
尊严和体面都被贫穷吞干净的时候,这最后一丝为人的羞耻感至关重要,至少它代表着她不是像母狗一样发情乱交。
我和她都不想揭下来。因为我们还妄图表面上看起来仍然像人一样站着,而不是像狗一样跪舔。
而现在情急之下我粗暴又莽撞地扯开了。
就这么脱口而出,这三四年来熟视无睹的心照不宣的秘密,每每想起,我都觉得辛辣得想掉眼泪。
她愣了一下,脸上愤怒伤心痛苦羞耻种种情绪轮番上演,然后抬手打了我重重一耳光。
我被打得别开了脸,我庆幸可以不去直面她的眼睛。
“对!我就是贱,我和你都是贱人!所以就你这么个贱人!你也配读下去吗?”我忘了当时她具体的眼色,可能是错觉,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个母亲才有的眼神——专属于母爱的痛苦一晃而过。我可能想疯了。
我妈,我苦涩地想,她也会感觉到愧怍吗,我呢,我也在愧怍吗。
我们之间,还有这种奢侈的情感体验么。
这也太违和了。
我慢慢地挣开她,回到我逼仄的房间,把我的纸和笔翻来覆去的收拾,她在门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其实也没有门,一块脏兮兮的帘子而已,把我和她生生的隔开。我们借着这块帘子,一起假装拥有了独立的空间,就像那个小三的秘密,明知这个帘子连小腿以下的视野都挡不了,可还是觉得有了帘子的阻隔,就有了不受打扰的自我,于是可以不避讳地各自流出各自的眼泪,回忆各自浑噩的过往。
你看,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找借口自欺欺人。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有了这点安慰,才能有苟活的理由。
别提什么“要自我的强大”,也别提“是下层人本身性格懦弱才导致命运可悲”,什么“文化经济相互作用”。嘘,都别说话,谁到这一步都会这样,谁也摆脱不了,谁也不能拯救,这是一个公式,满足条件就会得到必然的结果,没有谁能在贫穷的生活里幸免于难。
闭着眼睛,抽一根烟,慢慢捱过去,麻木地忍过去,就没事了。
没事了。
大概深夜的时候,我妈在帘子外说:“你走了,你爸谁照顾。”
我妈很多年没进过我爸的房间了,我爸瞎了,大腿以下截肢,以前在工地弄的,瘫在家里吃喝拉撒都是我管。我管得也不好,他经常生疮,我有心买点药给他,可是买不起什么好的。一直反复。我总感觉他快死了,可是又吊着一口气,活了很多年。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猛然刺痛起来,我妈不会照顾他的吧。他可能也不要我妈照顾,毕竟他虽然瞎,却听得见我们的对话,听得见我妈晚上打的那些个电话,听得见一墙之隔的床上,我妈和顾然他爸发出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就是翻来覆去都感觉酸涩,感觉到出不了气,愧疚。噢,是愧疚。是那种我们被磨的皮实的躯壳下,残存的亲情和怜悯。
我没说话,我妈也不动,我就看到她的脚在帘子底下伫着,大概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我说:“我就读本市的大学,经常回来,可以了吧。”
我听到什么东西“咔嚓”地碎了,我扯扯嘴角,对自己说无所谓。
我看到我妈走了。
我躺在床上,给顾然发消息,我说:“你读大学吗。”
“Q大,别的我也考不上。”
“噢,好巧。”
“你不去Y大?”
“我把我爹杀了就能去了。”
你看,恶心地剧情满大街都是,命运女神她却百看不厌。
我数学其实比顾然好很多,可能是因为我妈虽然是这副德行,毕竟是个女人,打不痛我。而顾然经常带着伤,也许有时候打到了头,这就直接导致了他数学像坨屎,而我的充其量是个屁。我闭上眼想,大学生涯我又要和我的狱友并肩了;可我不想,我不想和他并肩。
两个被贫穷阉割的人,做什么要日日互相对照,一遍又一遍自对方身上亲切窥见自己庸俗而残疾的人格。
恶心。
我做一个梦,梦见我的作品名扬天下,无数人瞻仰我的画作,对我赞不绝口。
我的梦想里不只有画画,我不是割耳者,我的梦想包含着人群,人群应该见到我所说的那个世界,并得知一直以来被荒谬之人荒谬化的真相。
大一的开头,我每天泡在画室,顾然经常给我带饭,我和他吃完后会一起交流各自上课讲什么,毕竟互通有无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有一段时间顾然家里出事了,我只能和张雪他们一起去食堂吃,张雪的女朋友说食堂难吃,要请我们在外面吃。
我说:“那就不了,我A不起,画画去了。”
张雪说:“阿蓝,看不出来,你还挺用功?”
我笑了一下。
“得了吧,谁要你A,我请不起你?”张雪的女朋友叫于心,家里好像挺有钱的,听说是花钱弄进来的,Q大好歹也是个二本。
我不想欠人情,还是要走,我还不起她们这种人的人情。
于心拉住我,说:“怎么,阿蓝。看不起我?觉得我请的馆子次?”她们这种大小姐,可能最烦的就是有人不服她们安排,不承她们的情,她们大多数时候赖以宣传的资本就是自己多阔绰多讲义气,为人怎么个好法,哪个请客没有一堆穷朋友来捧,谁就不配当“名媛小姐”。
张雪冲我使眼色,她和我一个寝室,我踌躇着答应了 。我不太想同时得罪她们两个人。
我陪笑着去了,于心请了一个很远的旋转餐厅,在一栋大厦的顶端,是一个球状。从那里面的弧形窗子俯视M市,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高旷感,让人不自主地有些得意。
于心说:“哎,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怪冷清的,我多喊几个啊,不介意吧?”张雪肯定说答应,我也笑着说:“有人请客我什么意见都没。”
说完自觉得自己真的是浑身穷酸味,说的话也不经意流露阶级。
我最近一直在向学校的一个很出名的画社投稿,背后有个赞助商,几乎都会把中稿的画作买下来,有时候集中小展览什么的,要是画得不错,还有机会去赞助商那儿做插画什么的。那个社长姓林,才大三已经小有名气,百度词条上都有他,微博几千万粉,算是这个大学圈里的一位大佬吧。他下周要办画展,我是没法去这种还得用“邀请函”的画展了,只希望自己慢慢进步,有机会中一两个稿,可惜一直没过。
来的几个学长学姐中就有他。
林学长说:“下周我有个小画展,骆老师会回来指导。你们想来的话我给你们邀请函。”
于心闹道:“学长,你早不和我说!我的画还没画好呢,烦死了你,骆老师来了我都没个作品拿去给他看。怎么办嘛!”骆老师是这个大学几年前毕业出去的一个知名画家,算是这个大学半个招牌。
林学长的眼珠转向我们,似乎想说什么又怕不合适,他的眉毛轻轻地反复扬落,带着试探和暗示,大概是在考量我们是那个圈层的人,能不能听接下来的话。
于心见了道:“学长干嘛冲阿蓝挤眉弄眼,要想撩小姐姐就说嘛。”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可以说。
林学长笑了:“啧,就你于心有嘴,什么都会说,郑学妹好看我多看一眼不行?”两人笑闹两句,又对了几杯酒,他才说下去:“你真没画画?”
于心说:“对啊,你必须帮我想办法!”
林学长笑了,说:“我怎么帮嘛,你这都没画,我拿什么给骆老师看啊。”
他又看向我和张雪,张雪他见过的,他轻轻点着头说:“刚刚听说郑学妹天天画画,这么勤奋,可别被可惜了。我们这个行业就是很容易被埋没,下周你也带着画,给骆老师看看,也不说得多少指导,刷个脸嘛?”
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更别提骆老师这种电视上才能见的人物,我不可控制的局促起来,哪怕我心里在骂一万遍,郑蓝你个乡巴佬傻逼村货。
我知道这是人情,背后有债,可我还是像个出嫁的姑娘一样紧张又结巴。
我说:“啊..?我也能去吗?”说完干巴巴地笑了。
学长乐了,说:“那当然,回头叫于心把邀请函给你带寝室去。画嘛,你就多带两张,也方便展示不同的风格。”
我说好。
从那天后于心总是找我吃饭,或者打游戏,逛街,总之走得越来越近,有时候连张雪都不带。有一天我走不开说要回去照顾我爸,她塞了我三千块,叫我请个小工。
我推着说不要,她们一帮人嬉笑起来:“那咱们一起去帮你照顾叔叔好不好?看看他的痔疮长什么样?”
我没说话。
一个男生说:“走吧阿蓝,少管你爸一天你是会死啊?好多人等着认识你呢。”
我当时没听进去“好多人等着认识我”,可是这句话留在记忆里等着我后来想起,而想起时我才觉得发狠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