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柳媚晴

44、第 44 章 看着胡子拉

　　风雪已停，道路上厚厚的积雪被下人扫净，他们一面扫，一面低声谈论着红香院的那位。

　　“瞧瞧人家，不仅被将军收为义女，还当府里半个主子伺候着，又救了公主，这份情谊，要是将来她一跃成为将军的妾，也不觉得奇怪。”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仆妇说着。

　　另一人往红香院方向看了一眼，“谁说不是呢！将军也亲自来了两三回了，这孤男寡女的……”

　　仆妇挤眉弄眼。

　　可真实情况，却与他们所想的天差地别。

　　钟采芹看着面前桌上放着的脏污信笺，瞳孔剧烈缩了一下，身子颤抖一瞬，复垂下了头，没有任何辩解，只沉默不语。

　　屋里没有地龙，也没有起火，窗户还开了一半，冷风毫不留情地往里扫荡，连人带物都浸染了寒霜。

　　霍萧看着沉默的女子，想起曾经那些让他铭记的一切，想起钟先生，想起那时他将小小的钟采芹当亲妹妹一般疼爱，到如今他的妹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霍萧心里头格外不舒服，沉重而又觉得对钟先生有愧。

　　他最终还是不忍，开口问她：“你可有话要说？”

　　闻言，钟采芹陡然抬头，一双眼眸定定看着他，那决绝的光，射得霍萧心头一震。

　　“我没什么好说的，霍大哥。”钟采芹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因为我的确受了陈丰庸的蛊惑，害了公主。”

　　“他给了你什么承诺，你要做出这样的傻事？”霍萧叹息着，有些怒其不争。

　　钟采芹依然专注地望着他，半响后，道：“因为他答应我，只要公主……我就能一辈子呆在霍大哥身边。”

　　她怀着一个信念，寻了他这么多年，又费尽心思来到他身边。钟采芹深知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经配不上他，可哪怕是做个无名无份的女人，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她什么都无所谓，那劳什子义妹的头衔，她哪里又稀罕！

　　霍萧有些震惊，他没想到竟是因他而起。即使在外听到旁人编排他们俩人的流言，可霍萧从未当回事，因为他心里头对钟采芹没有任何想法，他坦坦荡荡，并不在意旁人的话，可最终流言却愈演愈烈。

　　他也没有认真问过钟采芹的想法，不知道她对自己竟怀揣着这样一份沉重的感情。

　　也许也是因为他的置之不理，让钟采芹觉得他或许也是默认的，他没有及时处理，最后伤害的人，却是静娴。

　　“我已派人通知了你舅舅。”霍萧叹息道，“明日……你便南下吧。”

　　钟采芹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膝盖的衣裳料子，指尖因为用力泛白，料子也折起褶子。

　　她沉默了半响，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霍萧面前，地面被落下的泪晕出一小团深色。

　　“你这是做什么？”霍萧皱起眉头，弯腰要去把她扶起来，却被她用力抓住了袖子。

　　“霍大哥。”钟采芹原本的声音有些清冷，现下哽咽着，分外招人怜惜，“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你留下我吧！我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在将军府一辈子当个粗使丫鬟都好，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寻了你这么多年，哪怕是死我也认了，可我不甘心就这么从你身边离开，霍大哥，求求你……”钟采芹呜呜地哭得伤心，要是换个男人，看到这场景，怕是早心软了。

　　一个弱女子，在乱世拼命挣扎，心意不变，如此深情厚谊，哪个男子能狠心拒绝？可霍萧明白自己不能，不能心软。

　　他狠心掰开攥着他衣袖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我不会让旁人知晓你对公主做过的事，你以我义妹的身份南下，后半辈子，你依然会过得很好。”

　　这样，他也算对得起钟老先生的恩情了。

　　钟采芹睁着湿漉漉的双眼仰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落下，眼底是绝望的死寂。

　　霍萧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决绝的背影挡住了门口的光，带给钟采芹深渊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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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惊吓又是发热，这一系列的变故让静娴身心俱疲，此时躺在美人榻上，身子软软的，陷进蓬松绵软的迎枕里，小小的没有血色的脸，被窗外的光一照，仿若透明。

　　霍萧走进来时看到，只觉得心疼。

　　在娇嫩花蕊里养出的金枝玉叶，恐怕是第一次尝这样的苦。

　　“将军？”静娴转过头看他，“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霍萧没有明说，他坐到榻沿，伸手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好多了，就是觉得累。”

　　“休息几日就好了。”

　　静娴嗯了一声，两人又都相顾无言了，静默在流淌，这是以往常有的情况，但这次，静娴却觉得心悸，有些慌乱，想说些什么，心砰砰乱跳着。

　　“那个人……”她问，“他为何要挟持我？”

　　“是我的错。”霍萧叹息道，“他与我有些过节，便挟持你，来威胁于我。”

　　静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但她身心乏累，也不想去深思什么，便没有再追问。

　　“将军不是要离京么？”她随口问。

　　霍萧看了她一眼，“不急。”

　　静娴伸手别了别脸颊的发丝，颇为通情达理地道：“我现在也没事了，将军要是忙，便去忙吧。”

　　霍萧点点头，顺势道：“我明日便要去恭县了，不过我会很快回来。”

　　墨色的眸子沉得像深潭，静娴被它注视着，有一瞬间的心慌，她不由想起那日霍萧说的话，更是觉得双颊滚烫。

　　但她依旧傲娇地道：“你什么时候回都行，将军府又不会跑。”

　　霍萧勾了勾唇，握着她的手摩挲着低声道：“我是怕公主跑了。”

　　静娴红着脸抿唇看向窗外，被他握着的手微微蜷缩着，感受到了男人手心的粗糙。

　　外头的一切都被积雪包裹，玉琢银装，微弱的阳光撒在晶莹纯洁的积雪上，院子朦胧得仿若仙岛。

　　等静娴的身体完全康复，已经过去四五日了。

　　她终于得以到院子外走走，胖白跟在她身边，白色的皮毛仿佛要与雪融为一体。

　　静娴走到鸢湖，在水榭处坐下歇脚，胖白趴在她脚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尖利的獠牙露出来，让人心惊。

　　不过静娴却不怕，她伸手抚摸着胖白软软的大胖虎头，时不时又呼噜一下它的下巴，胖白闭上眼，似乎格外享受。

　　鸢湖占地很广，且种了许多荷花，夏天的时候，满池粉荷连片盛放，荷香袭人；如今深冬，池子的荷早已枯败，入目所及，只觉得萧萧瑟瑟，但也别有一番韵味。

　　空气格外清冽，呼吸之间，眼前白雾朦胧。

　　侍女倒了热茶，还备了点心。静娴吃了一块，又喝了一杯热茶，看着冬日的景致，只觉得心情都好了。

　　要是霍萧也在……

　　因为陡然想起霍萧，静娴自己都愣了一瞬；自霍萧离开后，她脑海里时常浮现出他的模样，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魔怔了，这才几日没见。

　　正当她出神之际，胖白突然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让她回了神，丢了一个专门让膳房为它准备的肉团子。

　　肉团子只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不够如今的胖白塞牙缝的，但肉团子格外有嚼劲儿，胖白也吃得津津有味，圆滚滚的虎脑袋左摇右晃的，两只软弹的耳朵也跟着抖动。

　　静娴看着，忍不住发笑。

　　“对了。”她似是想起什么，问道：“钟姑娘呢？”

　　自那日寺庙回来，好似便没有看到过她。

　　“钟姑娘，早已经南下离开了。”秋霞回道。

　　静娴一愣，“南下？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离开三日了。”

　　无声无息地便走了？静娴疑惑，想起回来的第二日，霍萧去过她的院子，一些猜想浮上脑海。

　　未待她细究，便有丫鬟领着一个人过来了，静娴一看，才发现竟是母妃身边伺候的姑姑。

　　“公主。”

　　静娴上前亲自搀扶起她来，“姑姑怎么来了？”

　　秋姑姑笑道：“淑妃娘娘想公主了，特意让我来请公主进宫。”

　　静娴猜到母妃是知道了她被挟持的事，不然也不会特意让秋姑姑来，便也不敢耽搁，收拾一番，便进宫去了。

　　果然，母妃已经知道了，见到她，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说教，随后又泪眼汪汪地抓着她的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母妃可怎么活！”

　　“母妃……”静娴忙拿手帕替母妃拭泪，又撒娇安慰，“儿臣福大命大，阎罗王不敢收我的。”

　　淑妃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凭嘴！要不是听你父皇提起，这么大的事儿，母妃都不知道！我还是不是你亲娘了！”

　　“让母妃担心了。”静娴讨巧卖乖，“以后不会了，母妃消消气。”

　　“唉！”淑妃摸了摸她挽起的、已经代表成为妇人的发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让你嫁给霍萧，是好是坏。”

　　闻言，静娴抬起头，解释道：“不关他的事，他也很自责的。”

　　淑妃又笑起来，揶揄她：“这就维护起自己的夫君来了？”

　　静娴红了脸，哼了一声，嘴硬道：“我才没有维护他。”

　　她陪了母妃一个下午，期间又去看了父皇，随后回来，跟着母妃用了晚膳，又待了好一会儿，她才舍得离开。

　　深冬的夜里，光亮都被吞噬了，宫里高墙深苑，一片静默，只有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又过了近半月，腊八都过了，霍萧还没有回来，静娴开始担忧起来。

　　今日她早早睡了，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她梦到霍萧上了战场，他的周围，尸山血海，白骨累累，只余下他一人，一身铠甲，凛然不倒，如一座山岳立在那里。而在他面前，是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骷髅面具的异域人，其中一个举着似有千斤重的弓箭，瞄准霍萧，倏地，弓箭破空射向霍萧，银色的箭头被鲜血染红，她惊叫着坐了起来。

　　还未回过神，又看到床幔印着一个高大的轮廓，犹如鬼魅，静娴又惊叫起来。

　　床幔被掀开，一个裹着寒气的身影朝她扑来，“是我！别怕，是我回来了。”

　　借着朦胧的光线，静娴看着胡子拉碴的男人，泪珠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