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啦吧啦》鄂余方儿

1、第 1 章 四方

　　出京城向东走两里地，有一处茶肆，名为四方。本意是为即将远行的旅人设置别宴的场所，也许是为了应景，门前还种了两颗柳树。哪成想根本长不大，风一吹，就颤颤巍巍的晃着。
　　就像在预示着，这个茶肆做不成离别的买卖。
　　多少人为在京城有一席之地，争得头破血流。又有谁想离开？
　　可如今茶肆里的来客竟是络绎不绝，不是依依话别的文人雅客，而是絮絮闲语的草木愚夫。
　　京城除却位高权重，腰缠万贯者，多数其实都是为奴为役的贫苦人家。这些人哪怕得了空闲，也没法去什么茶楼、酒馆。因为连一杯清茶，也是不可企及的东西。
　　这时，离京城不远的四方便成了好去处。当时濒临倒闭，老板也不指望靠这店赚的盆满钵盈。价格公道不说，还少了那些趾高气昂，蛮横无理的富家子弟。
　　老板本是发了一夜横财的商贾，想要附庸风雅却不得法门。看现在这店虽无清风明月，却是照赚不误，倒也就随着这因缘际会去了。
　　可没曾想这不起眼的茶肆自此还有了另一重作用。
　　那些官宦间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隐瞒于世的家族秘辛。就像金玉之下的败絮，被这些在他们眼中犹如蝼蚁般低贱的奴仆，看似不经意间在闲谈之中一点一点抖落出来。
　　哪有什么忠心耿耿，只是被棍棒打怕的走狗，在阴暗的角落露出獠牙，阵阵低吠。
　　传言鄢朝第一大闲话本《花杂》的作者也混匿其中，只盼在这机缘巧合中遇上那些震惊朝野的秘闻。
　　今日的茶肆，人满为患。桌椅老早都被抢光，粗布短衣的奴仆，农家不计表面功夫，席地而坐。可还有一大群以往根本不会出现在四方的长衫书生也倚着栏杆，靠着墙。每个人都伸长脖子，不住的向外望。
　　在一旁打算盘的老板挺高兴，现在这店里，可总算是和风月带点关系了。
　　进京贩茶的商贾张富刚好路过，把马拴在门前柳树上，想进来买杯水解渴。一条腿刚踏进店内，却被满屋人死死盯上，吓得他慌忙后退，又绊在门槛上，摔了一个结实的屁墩。
　　正靠着门扇的伙计过来扶他，店里人痴心一般，又绕过他向外望去。
　　伙计带他来到柜台旁，端上水让他压惊。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张富便向伙计打听为啥店里会有这等阵仗。
　　伙计“嘿”了声，“看来你还不知道啊，今儿个许侯府上的一个扫地小馆会过来。”
　　这一下张富就弄清楚了，朝安七年，先帝许诚铣于南巡途中旧疾忽发，回朝路上驾崩。其弟许诚锦继位，改国号为庆平，第一道召令就是立满缺大师门下首徒路汀舟为侯，不足一月，召入宫中议事达十七次。更是任由其实施变法，乃至更改朝纲。此后，“陆侯实为相”的说法在巷陌中传开。
　　可为世人称奇的并非其权倾朝野之势，而是陆汀舟为侯两年，未曾招揽一个门客。
　　要知为官者，总要备谋士之力，出谋划策也好，解决杂务也罢，总是身旁不可或缺的助力。可陆汀舟身居高位，却将繁杂政务全部亲手操办，实在稀奇。
　　可更稀奇的事情发生在后面，才引得清高如斯的读书人都要凑上来听一个扫地小馆嚼舌根。
　　那就是陆汀舟于前日突然在半山书院接来一位教书先生，请入府中，进历任侯王手下第一谋士居所——清平阁。消息如同一颗惊雷投入京城，激起大片波澜。那些多次投柬却不得回应的文人智者心中愤愤不平，想弄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识人眼高于顶的陆侯终是舍得将尘封已久的清平阁大门敞开。
　　张富心中了然，也靠在柜台上，轻吹手中的热茶，融入其中，等着那人的到来。
　　许是刚好碰对时候，一盏茶未饮几口，便有眼尖的大喊“快快快，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都向屋外涌动。张富也心急的不行，推搡着前人，想听第一手的消息。
　　只见来者五短身材，面色黝黑。张富不由“啧”了一声，分明是个实打实的奴仆脸，却还要故作高贵，走路慢吞吞的不说，还要高抬着下巴，仿佛自己是那朝服华盖的名门望族之流。
　　张富最见不得这副做作模样，但敌不过好奇心，无奈继续往小馆身边凑去。
　　这小馆跨了门槛，往自己常呆的地方寻去，那一圈坐的都是平时和他聊的来的，把他请上座后，端来好酒好菜，先把人伺候开心了。
　　张富在旁边看那小馆对着一盘子牛肉细嚼慢咽，一个屁也蹦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没有办法。
　　幸亏旁边一个男人敬他一杯酒，后道：“刘二，就别吊大家胃口了，给大伙说说，那个门客是何种人才。”
　　听到这，这个刘二轻笑一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哐”地砸到桌子上：“人才，你可得了吧，那种人是人才，你我二人皆可成状元了。”
　　四周本凑着聚精会神神长脖子听的人纷纷“啊”了一声。
　　获得了想要的效果，刘二晃起手里的空杯子，边上人立马给他满上。他微抿一口，心满意足，接着说：“可别不信，昨天我们给他去清扫院子，发现那就是一个瘸腿，坐在可以滚来滚去的木头椅子上。打来了就没说过一句话，就呆在院子角一动不动地看了一整天的蜘蛛网。我本来想扫掉，他还瞪我一眼。端的饭也一口没碰，直叫人看不懂哩！”
　　张富心中哗然，先不论候府这位门客身有残疾，哪有什么足智多谋之人会不吃不喝的看一整天蜘蛛网？
　　陆汀舟收的这个门客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是这个刘二看不到的。单就凭他是满缺大师的徒弟，也可证明陆汀舟识人的本事必定超然。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满缺大师当年在昆仑墟设阴阳台，见天下三千英杰，最终只收陆汀舟一人为徒的奇事。
　　要么就是这两师徒独具慧眼，要么就是任性妄为。可凭陆汀舟成今日之就，也可判断，前者可能性更大。
　　这位门客，绝非刘二眼中那般平庸之辈。陆汀舟会用无能之人？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