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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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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六年,废帝驾崩,武帝李旻卓以十七岁之龄登基,变晋为齐,更国号为“齐”,改年号为“永昌”。武帝登基,以雷霆手段肃清废帝余党,扶植朝堂新秀,兼之励精图治,重于民生;一年后,齐都以令人惊叹的繁华富丽博得了“天下第一都”的美名。
再繁华,也比不过十年前的晋都。那时,我心爱的公子还在。
时间似乎对我特别优待,岁月不曾在我发梢留下任何记忆,素月最爱帮我梳分髻,她总是说,“姑娘,您还没出嫁。等您出嫁了素月找了喜婆来给你梳头。”完了她又轻声赞叹,“天啊,姑娘你为什么总是不会老。”
可是我却从未揽镜自照。我心里悲戚,从匣子里挑出一支陈旧的南珠钗,轻轻别在头上。
素月叹了一口气,她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姑娘,陛下不许。”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
那年,院子里处处是绚烂的迎春花,爹爹把我喊到净水塘边上的千里亭里,双手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他睁着目,恨声大喝:“孽障!跪下!”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哭不闹,直着脊背瞪视暴跳如雷的父亲。
爹爹恼怒至极,左掌高高举起,一掌把我打得翻了个跟头,唾骂道:“明知陛下不许还逆天行之,你可知这样会陷陆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右手扶着肿胀的脸颊,垂首道:“女儿欠人一命,理应还债。”
爹爹看着我,许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他双目通红,几乎要滴下血来。我忍住心中酸楚,跪行至父亲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但旻卓是旻宁仅剩的手足,我是一定要救的。”
我突然暴怒,霍的站起来,恶狠狠地推开素月,那支南珠钗子被我堂而皇之地插在发间。我看着她惴惴的样子,心中暴虐更甚,双手在桌子上一抹,青蔓纹桌布连带着金猊香炉一起哗啦啦的掉在了地上。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素月这样惊慌失措地掩着嘴流泪,但每次似乎都不一样。
我把手伸向了还未落地的玉石梳妆盒,抓起它往地下就摔,素月哭着扑向我,抓着我的裙角不断的摇晃,她悲泣的声音被地上不断滚动的声音撕碎。我兴奋地盯着散落一地的钗环,挣开素月颤抖的双手,冲着那被强行打开的梳妆盒扑了过去。
我爬在地上,刚刚梳好的发髻又开始散乱起来,我抓起一把钗环,站起来,然后松了手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我眯起了眼睛,慢慢回味着,以前,我看着旻宁弹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我弯下身子,再抓起一把钗环,素月却从后面抱住了我,她小声啜泣着,手上却不肯松劲,“姑娘不可,若是莲妃娘娘听见了又要给您治疯病了。”
疯病,什么疯病。我有些疑惑,莲妃娘娘又是谁?我的脑子并不算太坏,还记得昭帝的妃嫔中并无莲妃此人。但素月实在是讨厌得紧,我想翻墙,她不许,说陛下不许;我想弹琴,她不许,说莲妃不许;我想喝酒,她不许,说陛下不许;我想插那支南珠钗,她还是不许,眼下竟连两人都搬上来压我了。
越想越生气,我就开始使劲地打我自己的头。我的手劲很大,总觉得这样一下又一下的打着自己的头,说不准能活血,能让我清醒一些,就能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好多好多我已经忘记的事情。
虽然我一直觉得,我脑子还不算太坏。
我颤颤巍巍地从头上拔下那支南珠钗,我抚摸着那颗拇指般大的南珠,轻轻地敲打它,把珠子伸到鼻子下嗅了嗅。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似乎就有个温煦的声音击打着我的脑壳。
“蝉儿,这支珠钗真衬你。”
我笑了,虽然我并不知道蝉儿是谁,但是这声音实在太好听,仿若一阵春风吹皱碧水。我开心极了,把南珠钗轻轻地插回头上。
突然,身后一松,素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莲,莲妃娘娘。”
我好奇地转过头,这个老是不让我干着干那,老是用比我还大的声音吼着素月说要帮我治疯病,老是指着我骂我疯子的女人又来了。说实话,我不知道疯子是什么意思,可她声音比我大,脸色比我还臭,砸的东西肯定比我还多,如果我是疯子,那照我说,她才更应该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女,我看着她嘻嘻地笑了。莲妃看着我傻笑咧嘴的表情,脸色更差了,她颤抖的手指一一指着地上的朱钗,手钏,珠链,还有不远处的桌布和香炉,冷声道:“素月,这是怎么回事。”
素月连忙膝行几步,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带着一丝鼻音:“回娘娘,这是姑娘不小心弄地上的。”
“不小心?”莲妃嗤笑了一声,淡粉色的小唇看上去分外可人,她指了指我的鬓间,“那这些是什么。”
素月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我,我也转头过去冲着她笑。她捂着嘴惊恐的尖叫了一声,指着我的鬓间,上下唇颤抖得不能自己。
我下意识地去摸,却摸不到我的乌发,只摸到了重重叠叠的钗环。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一阵疑惑,也许是我刚才忘了丢下钗环就开始打自己的头,然后把钗子全插进去了?我嘻嘻一笑,只觉的手心粘腻,似乎有湿溜溜的液体缓缓爬过,我把手挪下来凑到鼻子下细细观看,凝白的手掌心上爬满了猩红的液体。
素月总是说我白,但我的手怎么会是红的?而且还有一股血腥味。
莲妃讥讽一笑,柔声道:“原来梓蝉姑娘喜欢金钗啊,我这就给姑娘拿些来。”说着就吩咐后面的侍女,“把江嬷嬷给我叫过来。”
圆脸长条身材的侍女应了一声,施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素月一下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磕头:“莲妃娘娘,您就饶了姑娘吧,姑娘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看着素月哭,觉得有些心烦。素月总是哭,总是哭,不让我干这干那的时候哭,我乖乖听她话的时候也哭,一边哭还一边说:“姑娘,你怎么这么苦啊。”
我觉得心烦,就开始拔头上的钗子。一根一根的往下拔,头上的钗子和手钏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素月哭得更大声了,她又爬回来扯着我的裙角大哭道:“姑娘,你别拔了,别拔了。”
粘腻的液体从额头上慢慢的爬落,我用手去抹,结果越抹越多,那种不知名的粘腻液体糊了我一整脸。我开始高兴起来,我从来都不喜欢我的脸,一照镜子,我的头就痛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无数嘶叫声从小小的脑壳里争先恐后的涌出,那一刹那,我只想死。
莲妃看到我这样就开始笑,笑声十分轻快,不像之前,她一直用那种奇怪难听的笑声喝骂我,她一边笑着一边拍掌:“陆梓蝉啊陆梓蝉,你真该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儿。”
话音未落,莲妃身边的长脸侍女便举了一面镜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里全是阴森可怖的狞笑。我不由得缩了缩,身边的素月扑到了莲妃跟前,拉着莲妃的裙摆不住的磕头,哭道:“莲妃娘娘,陛下说了不能让姑娘照镜子,姑娘照了镜子会出事的。”
莲妃看着素月,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清丽柔美的脸庞上跃起满满的恨意,她指着素月,恨声道:“你个贱婢,敢拿皇上来压我?”
“奴婢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只求娘娘饶了姑娘!”素月不住的磕着头,涕泪横泗,模样煞是可怜。
“饶了她?”莲妃弯下腰,双手撷起素月的下巴,冷笑道,“现在你倒是挺忠心的,当初陆蝉落难将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说罢,狠狠丢下素月,一边接过身边侍女递来的手帕擦手一边道:“宁香,给陆蝉这个疯子照照镜子。”
素月转过身就去抓长脸侍女的裙摆,连声道:“宁香姐姐,万万不可——”
宁香冲着素月的面门就是一脚,素月仰天倒下,两行鼻血爬过双唇,但很快又锲而不舍地扑了上去,她手里死死拖着宁香,张口冲宁香的大腿就是狠狠招呼。
宁香一个吃痛,拿起铜镜反手开始抽打素月,素月回手遮拦不及,铜镜“啪”一下重重砸在素月的额头上,她发出一声破碎的惨叫便徐徐倒地。
她的头上崩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潺潺流出。猩红的血丝丝缕缕在她雪白的脸庞上蔓延开来,
我哆嗦了一下,看着素月那满是鲜血的脸开始颤抖起来。
血,到处都是血。
我尖叫了一声,双手捧着头蹲了下去,只觉得寒冷万分,身子像是秋风中的落叶,抖索个不停。
宁香待人一点也不客气,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像头母狼一样把我的脸狠狠地抵在了铜镜上不停地揉来揉去。过了好一会,她才松了手,我跌坐在地上,仔细端详着宁香递起来的铜镜里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铜镜上满满的都是血污。我伸手仔细擦了擦,很久以前,旻宁是很喜欢我揽镜自照的,他总是说,揽镜自照的少女都别有一番风情,蝉儿尤甚。
蝉儿尤甚。
我细细地擦着镜子,很快,就看到了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我呆了呆,看不清镜子里容颜,也并没有往常的烦躁。但是这人的脸上脏兮兮的,看着真是很不舒服呢,我伸手就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莲妃娘娘于是就踏着莲步走了过来,她弯下身子,举起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帮我擦起了脸。
手上忙着,嘴里还不忘发出一声薄薄的娇嗔:“真是的,这么俏丽的一个人儿,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人从肮脏到干净,不由得愣了愣。这个人长了一副少女的脸庞,肌肤莹白甚雪,尖尖小小的下巴上盘踞着充斥鲜艳血色的唇,双颊染了细细的红晕,眉眼如画,看上去很像梦里常和旻宁和诗的女子。
我呆了呆,伸手去抓镜子。宁香眼疾手快,一下就抽走了镜子,不住地怪笑道:“哟,梓蝉姑娘,别着急呀,不如让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再照如何?”
我歪头想了一会,大声道:“我要素月来给我梳头!”
莲妃嗤笑一声:“傻子就是傻子,素月早就死了。”
宁香也一并笑了起来:“娘娘说素月死了,那么素月就是死了。”
我急了,狠狠抓住莲妃的手腕,目露凶光:“我要素月!”
莲妃玉一般的手腕被我勒出了一圈红肿,她吃痛低声尖叫,却用眼神止住了蠢蠢欲动的侍女内监,脸上满是冷厉。“一个前朝余孽而已,也敢动本宫,这要是传了出去还不知道宫里那几个贱货要怎么得瑟!”
她看着我,面若寒霜:“陆蝉,今日我就让你看看,你的素月是怎么死的。”
我大急,“你把素月还给我!”
莲妃缓缓看向宁香,宁香一愣,但也就一瞬间,她脸上的犹豫迅速而没有痕迹的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决绝。
她点了点头,朝着身边的小宫女递了个眼色。不到一会儿,小宫女便端来了冰水,一下子就全淋到了素月的身上。
正是腊月寒冬的时节,那些冰凉的冷水浇在素月的头上、手上、脚上很快就结起了细细的碎冰。
我愣愣地看着宫人进进出出,一个个空盆地往外递,一盆盆的冷水没有感情地浇下,心口像是空缺了一片重要的血肉。
莲妃步摇上冰凉的南珠贴到了我的颊边,她凑得很近,嘴里呵出的水汽腾腾氲湿了我的眼。
“熟悉吗?”她清脆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丝丝冰冷“还记得当年他是怎么对你的吗?是不是也是这样,把你打翻在地,然后把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在你身上?”
“还记得你欠了谁一条命吗?”
“还记得你拼了命扶持的人最后对你做了什么事吗?”
我拼了命的摇头,捂着脑袋颤声道:“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不知道,不知道!”
莲妃又开始恶毒的笑,她忽地站起,尖声道:“陆蝉,你一介残破之身,竟也配和我争!”
“你哪里配!”
她双目血红,颤抖着指着我道:“苏阁老上奏自请还家,就是因为你这个贱人迟迟未死,让陛下难做!”
“今日我就要替陛下将你这贱人除去,以保陛下朝政平顺,江山安稳!”
话音刚落,她就接过宁香递上来的匕首,身形一动,向我的心窝刺来。
我惊恐的看着她,人人都说我疯,可是她才疯了,她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