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药灵庄 ...
-
将九叔安置在医馆内，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城外十里亭的破屋，在紧挨着破屋旁的树林里挖出了这些年开馄饨摊赚的所有银钱，一股脑的将那些零碎银子都倒进了我随身背着的布袋包里。
我喘着粗气，穿街过巷的一路小跑，来到了西州府第一大户，药灵庄的门前。
我几乎是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拍打着紧闭的大门，快开门，快开门！九叔的病一刻都耽误不得了！
药灵庄的大门被我拍的咚咚作响，少顷，门便开了。守门仆从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从大门里出来。在得知我要购买他们药灵庄的独门灵药回春丹，轻蔑的打量我一眼，说我肯定买不起，还说他们庄里现在仅有的两颗回春丹已经被庄主卖给一位姓陈的公子了，让我从哪来的打哪回去。
我一颗心瞬间凉到谷底，见这仆从事不关己的转身回到庄内，我连忙扑过去拦阻，谁知他将我往门外狠狠一推。便把大门狠狠关上。
我急得要哭出来，最后无计可施，只有咬着牙爬墙跳进了药灵庄的一处院落里。
我落脚的这处亭苑布置的极好，假山耸立，错落有致，粉色的桃花树盛开，芬芳馥郁，令人迷醉。只可惜我心系九叔，闻着这香味只觉得格外刺鼻……堪堪躲过了巡逻守卫，我便看见栽了个参天巨松的院落另一处走过来一群人。
我赶忙藏起，随着他们慢慢走近，听他们低低的交谈声，我听到到有庄主、陈公子、游玩等字眼。我心想，这群人里一定有药灵庄的庄主！
握紧了拳头，我摸了摸身上布袋里的碎银子，转身就朝他们跑了过去，“庄主！救命啊庄主！”我边跑边凄厉的喊叫，待跑到那群谈话的人面前，我闭着眼睛往地上噗通一跪。
“求求你救救我九叔！庄主！我九叔快病死了，求求你大发慈悲救救他……我知道您府上有一种药叫回春丹，求求你卖给我……”我低着头，声色悲戚的不住哀求。
头顶上方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回了我的话：药我已经卖给陈公子了，现在府中已无货，念你孝顺，我让管家从药房拿两颗老参，回去治病吧。
不行……我不要老参！我自顾自的念叨，只有回春丹才能救的了九叔的命。可他说回春丹被卖给了陈公子……陈公子……我焦急抬头，在面前这一行人中搜寻，有胡子的中年男，穿着不俗，这应是庄主，身后的人应该是他的随从，忽的，我愣住了。
我竟然在庄主身侧，看到了今早与我一起听说书的那个男子！
我心里迅速盘算，他既然能站在庄主身侧，身份自然不一般，难道他就是陈公子？
不知怎地，我突然就高兴起来，“原来你就是陈公子？！”我下意识的觉得，他肯定会把回春丹卖给我一颗，毕竟有两颗嘛，我又是着急救人，他怎么忍心不给我，可是我错了……任我说破嘴皮，那陈公子都没有动摇半分，他的表情高傲冷漠的让人恨得牙痒痒。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无情？明明有两颗，为什么就是不肯分我一颗？！为什么？！我拽着他的衣袖死缠烂打，他一脸嫌弃甩开。
我被药灵庄的人给架着扔出了大门口……这也是那个陈公子吩咐的。
我趴在药灵庄的门口，含着眼泪破口大骂，什么狗屁陈公子！分明是个见死不救的混蛋！亏我还怀疑他是锄强扶弱的大侠莲衣客……狗屁，狗屁！
揉着被摔痛的胳膊，我站起身，哭唧唧的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又站住了脚。
不……我不能这么回去……我一定要拿到回春丹救我九叔！被扔出来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救得了九叔，要我的命我都给！
我咬着牙，在药灵庄门口死等，没到半炷香时间，那狗屁陈公子就趾高气昂的带着他的一名随从，被笑容满面、满脸谄媚的药灵庄庄主送出了门口。待到他们相互告别寒暄完，那什么狗屁陈公子要领着随从离去的时候，我怒气横生的迈步过去挡住了他的路。
“你这个黑小子还没走？我家公子是不会把回春丹卖给你的！你不要自讨没趣了！”他家的随从越主发声，一副赶人的样子。那陈公子负手而立，一脸冷漠，连看都懒得看我，算是默许了这话。
我看着这主仆令人讨厌的嘴脸，真想转身就走，可是九叔……我闭了闭眼，噗通一声，跪在了他们主仆面前。我用一种自己听着都绝望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哀求：“陈公子，我求求你，把回春丹卖给我一颗吧，我真的很需要它。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我九叔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求求你……”
我的眼泪随着我的话语，一颗一颗的从脸颊滑落，掉落在地上，沾湿了地面。我还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陈公子，就这么一直哭，一直哭……我只在九叔面前这么哭过，我也只这么求过九叔。如今，我竟对着别的男子也这么无助哭泣……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哭的不能自己，嘴里还在不住哀求着:求求你，求求你……
“公子……这！”陈公子的随从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随即有人用手指替我擦眼泪，这温柔的抚触让我以为是九叔凭空出现在这里，可我耳边听到的声音却是那位陈公子的，“别哭了，我把药给你一颗便是。”
我倏地止住了哭声，满眼含泪的将他定定望住。
这位一直对我冷漠以待的陈公子，此时正满眼怜惜的望着我，他的眸子是那么亮，那么清澈，不掺一丝杂质。都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我想，他本质上还是个好人。
*****
终于求来了回春丹，我拿在手里彷佛有千斤重，我几乎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只扔下了身上装满碎银子的布袋，就立马飞奔回医馆，我的九叔有救了。
心情忐忑的喂九叔吃下药，我便期期艾艾的盯着九叔的面颊，希望他快些醒来。一旁的医馆大夫先是啧啧称奇说我真有这本事能弄来回春丹，一会又盯着我的脸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我无暇他顾，根本不去理会，只顾盯着我九叔。
过了一小会，九叔醒了！他先是咳嗽了几声，然后就缓慢的睁开了眼睛。我大喜过望！连声唤他，九叔却是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面色一白，又开始接连不断的咳嗽。我连忙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他却颤抖着指着我的脸，“快……快找面巾围上……咳咳……”
我不明所以，却也还是照做。
“回破屋……咳咳……快点离开这……”这是九叔醒后给我下达的第二个指令，我立马照做。虽然近几年日子过的比以前好，我们栖身的地方还是一直没变，九叔不愿住在城镇，也是怕我晚上洗脸卸下伪装，露出原本面貌被人发现。
九叔刚吃下药，回春丹的药性还没完全挥发，刚下了床榻，走了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咳嗽连连，我看着心疼，便提议背着他走。九叔强硬的拒绝，我有些气结，他就是爱逞强，我不管不顾的硬将他孱弱的身子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一路行来……街道上的行人少不了对我们行注目礼，九叔一声不哼的把我围着脸的面巾在我脸上扯了又扯，直扯得我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看路……
到家之后我才发现，我脸上的草药汁早已被之前的泪水哭花了，雪白如凝脂的肌肤大片大片的露出来，衬得我一双眼睛更加有黑明亮有光泽……怪不得九叔醒来，看到我的脸，反应那么大。
九叔的身子真的是太虚弱，到了破屋，他躺在土炕上和我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他声音充满枯涩之感，还带着满满的自嘲之意。
他说，本以为可以照顾我一生，但他高估他自己了。
他说，要带我去京城找竹先生，把我的身世之谜告知于我。
他说，九叔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原来生离死别是这样的容易。
***
九叔死了……他不是油尽灯枯而死，他是被人杀死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我哭花了伪装，让那些要捉我的人将我的面容看了去。我只知道，这天夜里，有一群黑衣人冲进了破屋，要将我们斩于乱刀之下，而且为首的那头领，还是个女人。
我清楚地听到她语气深寒的说：“杀！”
九叔为了救我，被他们乱刀砍死……我趁着天黑，慌不择路的躲进埋葬乞丐死尸的乱葬岗里，逃过了一劫。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拖着被冻了一夜的身子，抱着九叔给我留下的包裹，回到了一片狼藉的破屋。九叔的尸体，血肉模糊的躺在院子中，我呆呆的走过去，踉跄的跪在了他的身侧，怔怔的望着，怔怔的望着，脑海里一片空白……自从来到这个古代世界，无论日子过的好坏与否，九叔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旁。我习惯了有他的日子，如今他没了。
他没了，没了……我感觉自己竟然难受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之前那么辛苦的为他去求回春丹，本以为能救活他，没想到只是空欢喜一场。
我木然的背起了他的尸身，寻了一出空地埋葬。
我不知道我是用怎样的心情看着黄沙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覆盖，我不是一个小孩子，我从出生就已经拥有了十八岁的灵魂，我亲眼看着九叔的生命从绽放逐渐走向凋零。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
我跪在他的坟前，静静地抚摸着坟上的新土。
以前看的《局外人》，开篇一段词蹦出脑海。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到底要修炼出怎样的出离心，才能如此看淡生死？我发现我以前看的书都白看了，因为我根本就做不到书中所写的那样，我唯一能安慰我自己的，只有一句话。
人生下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所以，九叔，你的临终遗愿我一定会替你达成。我一定会拿着你给我留下的陶钵，去京城南下坊的兴源当铺找竹先生，这是你替我挡刀时，拼了命的贴着我的耳朵告诉我的，我一定会做到。
我这条命，是你用一辈子换来的，我一定，好好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药灵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