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与传说一步之遥 世间再无楚 ...
-
与传说一步之遥
这三十七具尸体,方才还活生生地站在小七他们面前,如今却已躺在地上。他们眼中甚至没有惊恐的表情,好像只是躺下去歇一歇。
小七经历了重阳前夜那血腥的一幕之后,心理承受能力早就提高了几个层次。再加上她自负有些现代法证常识,早就先抢上去查探死者情况。尸体触手温热,显然没死多久——当然了,两刻钟之前他们还活着要打劫自己一行人嘛。死者手中都握着兵器,显然是有所戒备,但面部表情却只是警戒而非惊吓。而死者身上致命的伤口只有一个——咽喉间薄薄地一道伤痕。待得小七看了七具尸体,她默默地抬起头,向着同样查探尸体情况的骆英看去。骆英则回以一个了然的神色。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恐。
所有的尸体都是一样。
伤口在同一位置,同一角度,甚至深浅,长短,力度几分都毫无差别。
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一群人如何能在一众训练有素的匪徒有准备的情况下,几乎同时,以完全一致的力度做到一招毙命?
如果是一个人,那么这人简直是神。在小七已经见识了封幺的刀法之后,实在很难想象出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招式。她见过的最高手也就是李暮秋,而要让李暮秋以一招瞬间杀掉三十七个身负武功的人,对方甚至连表情变化的时间都没有,小七难以在脑中描绘出这样的画面。
小七用目光把三十七个人都看一遍,还得需要一会儿。难道这人能快过目光?
……莫不是神鬼之力?小七虽然是唯物论者,但她本人都穿越了,如今又要指望七神器送自己回家,实在也不是很有立场去驳斥神怪之说。
骆英喃喃地开口:“……全是一把刀。”
那就是一个人了?小七心中乱跳,但面子上还要做出稳定军心的样子,强自镇定地说:“没关系,我看他们陀山行走江湖,做的是违法犯罪的勾当,仇家很多。我们与他们无冤无仇,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估计不会被牵连。”
她这话说得颇大声,内心里实在是希望如果凶手还没走的话,不要以为自己这一伙人也是陀山一派。只可惜小七内心惴惴,话一出口不禁听得出声音颤抖。
胡四海并未凑近看尸体,只是围了尸体走了一圈,手中握着他那家传锈剑,眉毛皱在一起,眼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小仙儿一反常态,不再聒噪,安静地缩在小七身后,面色惊疑不定。
只听骆英叹了口气,到像赞叹多些,似喜又惊道:“这人……这人功夫怎地这样厉害!老天,这人的刀法简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明!恐怕惊鸿公子复生,也不过如此罢?”
小七倒吸一口气,惊道:“那不是和传说里的天人一样的人物并肩?难道又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
骆英却拧了眉毛,叹息道:“此人功夫虽深,下手却如此狠辣,戾气太重,恐已入魔,不是宗师之道。有此等高手,恐怕非武林之福啊。”
小七见她一板一眼,老成持重的样子,还哪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刚想开口打趣她两句,却莫名一阵心慌。
她身后传来轻轻地一声“哼”。
那声音又低又轻,然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七惊得头皮发麻,张嘴刚要说声“小心”,却只见眼前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上下,一身灰衣,身材修长,深目高鼻,薄唇微微地向下抿,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束。他就负着手,松松地站在那儿,却绝不会减少一丁点儿压迫感。
在这心里极紧张的时刻,小七那该死的理智又跳脱出来:“好一个成熟派帅哥,只可惜好像打多了肉毒杆菌,是个僵尸脸。”
那人目光好像谁都没在看,每个人却觉得自己是赤裸地站在他面前。他眼皮垂着,却向骆英侧了侧头,低声问道:“楚千帆也不过如此罢?”
那人虽是疑问的语气,小七却听出他并没在问话。他的声音虽然冰冷低沉,偏偏透出一星半点儿的喜气来。小七听得分明,忙向骆英使眼色:快哄哄这大爷!谁知骆英显然是个完全没眼力见儿的,老老实实地说:“在下并未有此荣幸亲眼见过惊鸿公子出招。但这位凶手刀法确实已臻化境,乃是我平生所见最强者。就算不及惊鸿公子,也可与之一战。”
小七听了心中叫苦:左一个凶手,又一个不及。楚大英雄虽然是你的心中偶像,也不至于为一个死人得罪面前这位活的高手高高手吧?
那人听了并未翻脸,又问道:“……戾气太重,不是宗师之道?”
骆英直视这位武功远高于自己的神秘人,坦然道:“……不错,杀孽太重,有失格调。一个人修习武功,并不是只有杀的人越多才能证明自己越强。”
那人突然微微笑了一下。
只是嘴角轻微的翘起,小七却觉得他好像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一样。恐怕这人最多也就能笑到这里了。
那人又问道:“不杀别人,就被人杀,不杀人还是什么江湖?”
骆英微笑道:“惊鸿公子行走江湖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杀过。只要我功夫比他们强得多,别人就杀不掉我了。不够强,那就变强好了。反正我总是要做天下第一的刀客的。”
这话说得实在是自大极了。可那人却并未发笑,而是抬起头来,目光迷茫,仿佛陷入了一段极远极远的回忆。
够强的话,不用杀人也可以取胜地呀。依靠杀人才能证明自己的人,是不可能打败我的。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下巴总是扬起来的少年,眉毛神气地挑着,目光坚定。
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楚千帆,你死得太是时候了。”早得还来不及失败,就已经成为了传说。可是如今我又哪去找一个像你那样的对手?是不是害怕被我打败,所以早早地死去了呢?他略有些恶意地想。
终于这些纷乱的思绪只能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低到尘埃里去。
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糕,于是他低声说:“你差得太远了,总要被人杀死的,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灰衣人随意地一扬手,手间一道绿光,一弯春水一样滑向骆英颈间。
这一下变生肘腋,小七惊呼一声,脚步不禁往前迈了一步。她武功虽差,动态视力却十分了得,立刻看出那居然是封幺制住骆英的那一招“再为秋霜”。
只是封幺使出来是靠暴起下跃之力,刀意如惊雷。而面前这人随手一挥,招式极优雅,叫人看得清清楚楚,却丝毫不慢于封幺,虽如春水,威力却还胜似封幺。小七心头大急,骆英刚刚就是败在这一刀下,如今这人说出手就出手,功力如此高深,她哪还有命在?
谁知骆英爱刀成癖,自败在封幺手中之后,脑中无一刻不在反复模拟封幺这一刀“再为秋霜”。即使在和小七对话的时候,手指也不自觉地在袖中比划招式。她本是个天分极高的人,性子又坚韧,迎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居然好像早有准备一样,不慌不忙地将脖颈偏了一偏,直接送上刀锋。灰衣人手中刀居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又偏了一个方向。这个变故在小七眼里却看不出来了,但骆英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将脖颈送上前的时候,手中刀柄就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磕上了灰衣人手中的刀。
这一下在她脑中早已演练几十次,如今在命在旦夕的情况下使出来,居然行云流水,好像她的刀柄便放在那里,而灰衣人的刀故意磕上去一样。这一下四两拨千斤之力,灰衣人的刀却偏离方向,削断了骆英几根头发,从耳际划过。
灰衣人一刀落空,并未继续追击,反而默默地收回了刀,冷冷道:“小小年纪,便会这般取巧。”
骆英一笑。她见那些尸体伤痕如出一辙,便知道此人性格挑剔,招数上追求完美无瑕。如今既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恐怕也是想在自己尸体上留下和陀山众人一样的伤痕。她便于电光火石之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最难以造成那样伤痕的角度。灰衣人一犹豫,她早占了先机。
小七在旁看着,一颗心回到了肚子里。她转念一想便猜到其中缘由,心中不由得大大欣慰:骆英虽然人情不通,在武学一道上可是心细如发,精明到头了。难不成一个人一种才能太过出众,另一面便比常人差些?
灰衣人自持身份,一刀不中便不再出手,只低声道:“你这年纪能有如此修为也是罕见了,可惜一个女子,成不了大器。”
骆英听了这话,突然激动起来,涨红了脸大声道:“女子怎么了?你们为何都瞧不起女子?我偏要做一个第一厉害的女子!打败你们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男人!”
小七听了此话心中大大叫好,这骆英,简直就是突破时代藩篱的女权先锋!不禁又为自己大大地有眼光,慧眼识英雌,沾沾自喜了一番。她眼角一扫,见平时最爱插话的小仙儿反而沉默不语,手中紧紧攥着小七的衣角,悄无声息地躲着。而胡四海眉头紧皱盯着灰衣人和骆英,倒似十分不以为然。
此时灰衣人面色如霜,开口道:“我给你三次机会,第四次见面你如果还是不行,就死在我刀下罢。”说罢手一扬,一道绿光便到了骆英手中,竟然是封幺的宝刀碧流。
骆英和小七等人都吃了一惊,恐怕这人是一招间夺了封幺的碧流,瞬间杀了三十七人。而封幺功力高深,为人狡猾,只怕已经负伤离去。
那灰衣人的声音宛在耳边,低低道:“你那刀太烂,换这个罢,短刀也比较合你用。”
骆英一怔,立刻婉拒道:“此刀非在下之物,不敢不问自取。再说武功修行也不该一味依靠宝器,反而阻滞自身提升。”
那灰衣人也不看她,略微带着赞同的口气冷冷道:“不依外力,倒颇有志气。不过我送人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骆英道:“那末我见到封幺的时候再还给他。”
灰衣人心道:你这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封幺还能活到那天吗?想到封幺,他不禁冷笑一声:“天玄这老头躲了好几年,创这个什么刀法也未见大用,轻易就被个小丫头破了。”
骆英闻言大惊,这人恐怕刚刚躲在树林里见了封幺出招,居然立刻就使了出来,还更胜封幺。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到达这种程度。一瞬间不由得有点心灰。
那灰衣人又向小七等人偏了偏头,凉凉道:“你们倒安静。”
小七感到一种极其压迫的气氛,头皮直发麻,屏息静气,连忙点头。
那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倒好象有一件十分踌躇的事情难以出口。
小七也不敢接话,只好默默地等待。
那灰衣人肩膀一松,好像放弃了挣扎,冷声问道:“去向汉中府,该取道哪里?”
小七瞠目结舌,呆呆地抬手指着北方的道路。
那人头偏了偏,似听到什么,便顺着她指的方向飞身而去。他抬眼看了小七一眼,小七愕然发现那人目中蒙着一层淡淡灰色,目光呆滞,显然是个瞎子。她怔怔地看着他飞身远去的背影,竟似比正常人姿态更美好挺秀。
封幺在奔跑。好像要燃尽生命最后一点光一样奔跑。他的黑衣已经比来时重了许多,因为他从肩膀到腰间有一道几乎把身体斜劈开的伤口。即使他已经点了多处穴道止血,血仍然不断地涌出。
他从未怕过死。从不听师父的话下山那一刻,他便把命交在了江湖。他随时等着有人来取走自己的性命。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怕,怕自己的生命太短暂,短到来不及把那个消息说出口:
当年血洗颂国武林的锦国第一高手狂刀客青熙,于十三年之后,再度入颂!
只是如今,哪里再来一个楚千帆来打倒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