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游》浮生两忘

1、桃花令·如是 这位公子你

　　今年三月的桃花镇，少说，也比得过邻地四月烟柳都。

　　数起来，我在城南这处客栈小住已有一十二天，隔着中间一条无忘河，我也干着急了一十二天。

　　夜里，无忘河的水位总算降了下去，频繁的雨水洗刷了河道淡淡腥气，宽阔的水面夹杂着丝丝春意袭来，好不爽快。我听着河上三两渔家清歌声起，靡靡曼曼，对付着约莫瞧得到水面的朦胧月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一曲歌罢，桌子上粗瓷大茶缸里的茶叶浮了又沉，我才想起今日初一，还差不到一个时辰，便该是我的生辰。

　　“丽娘。”我唤了声，朝柜台处招手。

　　“本店利小，概不赊账。”丽娘头也不抬，飞快拨她的算盘珠子。

　　我看那葱白般的细嫩手指起落，噼里啪啦，觉得好笑：“一缸粗茶，你倒是想算我多少银子？”

　　“茶不收钱。”丽娘道，“明日的船钱，别想让我给你垫。”

　　“什么？你问到船了？”我惊喜。

　　“姑奶奶，您是没看到外头么。”她叹口气，“水上那是什么？轿子吗？”

　　“啧……我问的是客船。”我道，“您老能不能收收神通，我明儿个就把房钱结了还不行吗，有没有客船？”

　　“不好意思，没有。”她道，“只有这个条件，要不你试试，能不能游过去吧。”

　　我：“……”

　　丽娘是我的好友，这家客栈的老板——并非老板娘。她在城南多年，守着这家客栈，生意不咸不淡，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就是这样，几年过去，一如往常。

　　没有客船，就意味着我等的人还没有到，可是我不能再等下去，思索再三，我还是听了丽娘的安排，将我的行李卷一卷，上了简陋的小渔船。

　　桃花镇的罗市街，正对着镇最东头的拐角巷尾，是桃花镇最有来头的地方，也是我此行赴约之地。

　　然而上船之后不过多时，牛毛般小雨便密密落下，我举着一把临行前丽娘随手递给我的破伞，从船头躲到船尾，躲无可躲，任斜风细雨将我浇个湿透。

　　捎我前来的船夫拿了酬劳，渔也不打了，喜滋滋停船上岸，喝茶去了。我独自一人站在罗市街的码头，人生地不熟，费劲找了家便宜客栈，将自己安置妥当，拿出泛潮的信笺又看了一遍。

　　赴约之前我得找到我二哥信中所托之人，找到他托人带给我的好东西。

　　我二哥还算有些良心，上次我写信给他，提到要来桃花镇，他便回信交待我他的朋友也要过来，让我找到那人，给我一个惊喜。我心里盼着他会带什么给我，兴致勃勃出了门。

　　雨小了，我去隔壁铺子买了把新伞，打听到他信中提及的地方，竟是在桃花坞。

　　桃花镇以桃花闻名，桃花坞以酿酒称著。

　　我顿时更加高兴，果然我二哥最是懂我，连地点都选得这么称心。

　　从罗市街往西行，在桃花镇的往南方向，我谨记着路人指示，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再走过一座弯弯的拱桥，对面街道上，忽然就热闹起来。

　　这里，便是桃花坞了。

　　我循着鳞次栉比的铺子一间间闻过去，四溢的酒香弥漫了整个桃花坞，往来人群，三三两两，衣袂间皆飘带着酒香。

　　好酒！好地方！

　　思量片刻，我排到生意最为火爆的一家酒馆队伍里，打算先将自己喂饱。

　　两壶招牌精酿，一小碟花生米，另加一盘凉拌小菜，我收了伞，挤进窗边紧促的小席。

　　四周推杯换盏，窗外河边的桃花飘零，暂且为此刻的孤家寡人，独饮一杯，又别有一番趣味。

　　我沉浸在这般思绪，无法自拔，身边一阵轻风扰人，再停下,便多了戴着半截面具的男子坐在对面。

　　“姑娘好酒量。”

　　我听到这声搭讪，在将将要倒空第二只酒壶时。

　　“你是哪位？”

　　此时，我有些犯晕，却正在兴头，手中拈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脑子一抽，便脱口而出，“这位公子，你怎么回事，眼神是不是不太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