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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子午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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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阁内。
清霖向着颜晞郑重施礼道:“清霖眼拙,不识先生竟是秦青门的门主,早年相助大恩,特来拜谢。”
还记得当年父亲去世后他便跟着辞官的二叔返回故里,无忧无虑的贵族公子一夜之间流落到了民间乡野,亲人故去的打击,格格不入的孤独,曾差点将他击溃。一日在书塾不能完整背诵出晦涩难懂的古文后又被两个当地的富家公子取笑道:“你不是将军的儿子吗?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他本不予理睬,没想到他们说着说着竟羞辱到了父亲的头上:“你这么笨,你父亲怕也是个草包吧。”“看来这将军也好当嘛,换成我的话,早就当上大将军了。”
“哈哈哈。”
此话一入耳,他只觉得长久以来闷在胸中的一股怒火蓦地燃起来直烧得脸颊都疼了,一时控制不住,就同他们动起了手。之后两家父母找来,他在书塾中便更受排挤,一回被他们组团报复追赶到了城郊的小树林里,躲躲藏藏不小心迷路了之后就遇到颜晞。
当然,彼时他还不知道颜晞的名字,觉得这个清俊的年轻公子不过是偶然路过这里,只没想到他会在之后将自己引荐到在当地隐居的儒师恒一夫子门下再续学业,又抽空指导自己继续苦练武艺,这才定了他当时的少年心性。相伴良久后,他才想起还没问过这位年轻公子的名字,颜晞告诉他的同时又笑着说:“我在家里排行十三,你就同他们一样叫我十三哥吧。”
清霖却拒绝得断然,想了想说:“我还是称呼您十三先生吧。”
再造之恩,不可妄属。阔别了七年时间再次见到当年的恩人,清霖分外激动。只没想到眼前一如当年翩翩佳公子模样的清俊男子,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门派秦青门的门主,不禁肃然起敬。
颜晞走过来扶住他:“你姐姐既唤我一声师兄,都是自己人,就不要见外了。听说你是从洛阳过来的,这一路还顺利吗?”
扎根军营,清霖如今说话已三句两句离不开军情:“陈国和宋国的兵力主要集中在陈谯附近,西北一带的洛阳等地倒还算安稳,不过这一路南下遇到了不少次敌军的盘查和阻拦,各地的百姓也都人心惶惶,更不知道这一来一回六七日过去,到时候回去又是个什么境况。”
闻言,颜晞打开了搁在案几一角的地形图,刚看了一会儿就听清霖愧疚的说道:“先生,我知道你们都不希望我姐卷入这些是非当中的,可她还是因为我卷了进去。”
“这不怪你,你也不知道他们其实早就备了一招后手。”说这话的不是颜晞,而是收拾好了行囊过来向颜晞辞别的清婉。她此刻已经换成了男儿装扮,青丝全部盘起梳得一丝不苟,对清霖说:“你先出去等我吧,我有些话要对师兄说。”
“好。”
随着“吱呀”的一声关门声,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颜晞从地形图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俊秀小生,四目相对一刻,只听她道:“对不起,师兄,我还是食言了。”
颜晞看着清婉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其实这样也好,有许多往事,你该回去了一了了,不过前路凶险,就让沐寒一块跟着你吧。”
清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沐寒一直跟在你身边的。”
“现在你比我更需要他。”
“你放心,我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的,再说即便遇到危险了,一般的情况,我和琦玉足以应付。”
清楚她的性子,知道多说已无益,颜晞只好起身拿起搁在剑托上的一把长剑,凝视片刻,郑重交到清婉的手中:“那就带上残月吧,还有,有事就传信回来。”
清婉伸手接过,慢慢拔下剑鞘,武林四大名剑之一的残月剑薄如蝉翼的剑身上正流淌着清寒的光。她向着颜晞施礼道:“多谢师兄。”又抬头看着他说了声“珍重”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打开房门,春日午时的阳光顷刻扑面而来顿时有些晃眼,周遭的一切有一瞬的恍惚,清婉定睛,看到琦玉换上了男儿装束背着包裹在等她,不远处的清霖也抬头看向她,就说:“我们出发吧。”
隐居深山鲜少外出,清婉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山中的清平安逸,可离开秦山刚到不远的江夏郡,就发现光景已与山中大过不同。随处可见的流民,被战火摧毁的城墙和房舍,到处闻风草动,他们一行骑马经过时,也常引得沿途的百姓一阵惊慌逃避。
越往北,战争的味道越浓烈流离的百姓越多。晚上一起用饭,秦忠坐在火堆旁说:“晋地太平了这么些年,这次来的又是陈宋的精兵悍将,老百姓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草木皆兵也是正常的。”
又看向北方黑漆漆的夜空,幽幽叹道:“也不知道陈谯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现在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沈老将军驰骋沙场多年,相信他能顶得住”,亓和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清婉和清霖,又接着说,“秦大人无须担心,现在沈家二位将军很快就能回去了,相信战局马上就会有转机的。”
秦忠作为家中的府兵统领,早年常随父亲征战在外,他素来不喜欢不懂战争的人把兄弟们刀尖舔血以命相搏的日子说得这样轻巧,亓和说完后,他只顾低着头吃饼并不答话,周遭只听见火堆“噼噼啪啪”的响,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清婉吃饱后喝了口水对亓和说:“希望能借亓大人吉言吧。”
“那是自然”,亓和对着她笑,“大将军当年小小年纪跟随沈将军北破羌胡立下的赫赫战功,至今听起来还是如雷贯耳。”
清婉看着他直摇头:“当年兵多将广又有父亲在,如今敌军已经深入到腹地了,晋兵七万对抗陈宋联军二十万,亓大人也是率兵的人,您觉得这场仗,胜率几何?”
胜率几何?亓和一时喉咙里如同卡了壳,他虽统帅禁军多年,可负责的从来都是皇城的安全,况天下又太平了多年,他哪里知道战场上的胜率几何?最后只说:“大将军既然回来了,胜率自然就高了。”
众人休息了一会儿后,清霖看向清婉:“姐,我们是原地休整一下,还是继续赶路?”
“还是继续赶路吧,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好。”清霖起身去解马缰。
“等等。”
清霖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和琦玉既然都是男儿装扮,你以后就不要再喊我姐了”,清婉又看了眼亓和和几个禁军,“还有你们,记住进了军营我就是男子身份,切不可走漏了风声,至于名字……就用当年跟随父亲从军时用过的化名,沈清源。”
“是。”
可他们紧赶慢赶,前线还是生了变故。
一行刚抵达汝阴,就有探子风驰电掣地骑马来报:已有一支敌军绕过沈将军和郭将军的正面防御,秘密抄小路开往洛阳。
清霖问:“大约有多少人马?”
“五万。”
“陈国兵还是宋国兵?”
“陈国兵。”
他又问亓和:“亓大人,城内禁军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万。”
“守城士兵呢。”
“两千。”
问完后一时无话,清源看了看北方不远处的夜色说,“现在已经离洛阳和陈谯不远,我们就分头行动吧,亓大人,你快马加鞭回洛阳率兵抵御陈军,我们去陈谯。”
亓和犹豫:“大将军不跟我一块回洛阳吗?毕竟京城才是守卫重地啊,况且,陈国兵要比宋国兵难对付得多啊。”
“你放心,洛阳城易守难攻,粮草又充足,你只要坚守不出,陈军的五万兵马短时间内是奈何不了你们的,可如果陈谯的敌军拦截不在,二十万兵马围困洛阳,那才是真的危险了”,清源回头看了一眼,“这样吧,秦忠,你跟亓大人回洛阳吧。”
“是。”
“记住,不论敌军如何挑衅,都不能出城迎击,同时,加固城墙,日夜轮岗,一定要谨防他们的突袭”,她顿了顿,“一直等到我们回去。”
秦钟答应得铿锵:“好。”
清源一行星夜兼程,终于在次日下午抵达陈谯城外援军的大营。率领援军的郭淮将军是清源父亲仅剩不多的旧部下,清霖把任命书和兵符拿给他看,一个堂堂七尺的汉子一时间竟涕泪纵横:“太好了,沈将军的血脉都还在。”
郭淮虽然看上去彪悍粗犷,脾气却是难得的温和,清源小时候的骑射就是跟他学的,当年顽劣,没少揪过他的胡子。多年未见,见他额角竟已生了白发,面上也多了沧桑,转念想到若父亲还在是不是如今也这般模样了,不禁有些唏嘘,就说:“还请郭叔叔有空检验,清源这些年的骑射有没有荒废。”
郭淮会意,立刻说:“好好好,回来就好。”
众人坐下喝了口水,郭淮就把地形图拿出来,开始分析军情:“至今沈将军已守在陈谯城内二十日,我们虽在城外安营扎寨与他成掎角之势相互牵制敌军,让敌军不能集中全力进攻其中任何一方,但敌众我寡,前几日宋国兵和陈国兵分别进攻陈谯城和我军大营,将士们虽拼尽全力抵抗,可还是折了不少人马。前日有探子报知一支陈国精锐正秘密从侧后方绕往京城,可这边有敌军的牵制,拦截一事根本是分身乏术,哎,也不知洛阳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郭叔叔暂且放心,惠王和梁将军都在洛阳城内,虽说他们如今不能上阵杀敌,但筹谋御敌之策还是不在话下的,而且秦忠也已经跟着亓和回城了,相信城内禁军有他帮忙调度,洛阳短期内守城不成问题,如果有新的动向,他会及时来报”,清源看着行军图,“倒是……现在我们这边的兵力是怎么分布的?”
“陈谯城内两万,我这边已经五万不到。”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这个大将军不用担心,前几年太平无战粮仓充足,沈将军一退到陈谯城就把粮仓和百姓家的粮食都集中控制了,目前城内统一发放,我们这边不够了,他也会支援。”
“敌军呢?”
“这……敌军从边城一路乘胜追击到晋国腹地,途中也抢了不少粮草。”
清源沉思了一会儿:“陈国和宋国的主将都是谁?”
“宋国是老将赵元恒,陈国是常胜将军韦文轩。”
“原来竟都是老熟人啊。”清源在心底默念道。他记得赵元恒是和父亲同时期的宋国将领,至于韦文轩,八年前他们还在战场上交过手。
大致了解清楚了军中情况,清源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你们查清楚了前往洛阳的敌军是由谁率领的吗?”
“这个……还没有探清楚,不过如果是韦文轩的话……”
清源摆军阵图的手迟疑了一下,接上了郭淮的话:“如果是韦文轩的话,为免夜长梦多,我们这边就要尽快了。”
“这我也想过”,郭淮眉头紧锁,“可摆在面前的十多万敌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清源闻言深思不语,似也陷入了这一问题的忧虑中,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既然讲战不行,那就先讲和吧,如今军中有没有可当使者的?”
郭淮有些迟疑:“有倒是有,可早在之前敌军攻破南阳之时就已经去和谈过了,当时的谈判都没有成功,如今这样的局势……恐怕更不好办了吧。”
“不试怎么知道。”
郭淮将使者找来,两位宽袍广袖的文臣走到一众武将当中,霎时显得有些突兀。郭淮将坐在主位上的清源向他们介绍说“这是陛下亲封的护国大将军”,两位接着施礼道:“靳令止(张越)见过大将军。”
“不用拘礼”,清源抬头看向他们,“想必我为什么找你们过来郭将军已经都跟你们说了,你们谁愿意再出使一趟陈军,谁愿意去一趟宋军营中?”
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张越说:“上次是我去的陈军营中,这次还是我去吧。”
“好,当时皇上答应陈国休战的条件是什么?”
“将两国接壤处的三座城池划与陈国。”
“还是这个条件,你再去试一下。”
“是。”
张越应下后,清源看向靳令止:“靳大人,宋军这边,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
“既然是大将军的命令,臣自当竭尽全力”,靳令止抬头看着这位新来的年轻大将军,话锋一转,“只不过……”
清源问道:“只不过如何?”
靳令止这才又说:“将军应该也清楚,赵元恒领兵多年,老谋深算,当下的形势又对他们有利,臣此去求和的把握实在是……不大啊。”
靳令止的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变得有些安静,清源环视一周,似乎每个人的眉间都拢着疑虑,于是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靳令止身前沉声道:“你说的我自然清楚,可如今国难当头,即便有一分的生机也应当作十分去争取,我想这也是靳大人一介文臣不顾生身危险来到前线的缘由,既然来都来了,宋军的大营,还望靳大人能再去一趟。”
靳令止闻言整个人一顿,通身的气血慢慢上涌,他立刻俯身施礼答道:“微臣愚钝,微臣立刻就去。”
靳令止和张越即刻准备动身,众人也陆续退出主将营帐后,清霖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一身戎装的琦玉,又看向正在认真翻卷宗的清源,喊道:“大哥?”
清源被他这一声“大哥”喊得楞了一下,回过神问道:“怎么了?”
“你这时候派他们去和谈,到底有的几成把握啊?”
清源似苦笑了一下:“说实话,一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