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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魂 (七) 怀忧阁里, ...

  •   怀忧阁里,一众丫鬟顶着乌青的眼眶,进进出出做着洒扫活计,皆是默不出声、目不斜视的。荀娘子指使着几个粗使婆子将家俱抬进来归了位,又指点小丫鬟将边边角角收拾利落。崔三见着荀娘子,便想起夜间那一席私房话,忽觉恍若隔世,一时感慨万千。
      卫媪扶着老夫人进来。卫媪见乱糟糟的,便给紫苑递了个眼色让搬个座椅过来。紫苑这丫头虽是椿萱堂里出来的,性子也算老实敦厚,却有些木木的,素日里便不大灵光。这丫头半晌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卫媪一回头见她仍愣在那里,当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话,荀娘子已抬了个坐墩儿递过来,又吩咐两个婆子将外间的圈椅抬进来。
      老夫人摆手道:“不必了!”径自坐到了崔三床边。崔三平日里与祖母相处,皆带着几分畏惧之心,此时见祖母进来,便知昨夜定是她在外头坐镇,跟着劳心劳力的,心下十分不忍,却又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祖母往她跟前来时,崔三便下暗决心要将感激之情展现淋漓。待到祖母坐到床边,她偏又张口结舌,打下的腹稿一句也说不出来。
      卫媪到底是府里的老人了,打着圆场道:“三姑娘这光景怕是还没缓过来吧!”老夫人拉着崔三的手,无限哀切地道了句:“三丫头受苦了!”崔三只觉心头一暖,抬眼望去,只见老祖母泪光中满是怜惜与疼爱,她穿一件赭色冬日棉服,最寻常的家居襦袍款式,头上只束一条绛紫色半旧抹额,斑白的发髻已有些松散,通身上下半点妆容配饰也不见,眉梢眼角尽是憔悴,全然不见平日里的的威严气派。这定是昨夜睡下后匆忙中赶过来的,连衣裳都未及换过。
      崔三忽而觉得自己心底最深处不知哪一根弦被狠狠地撩拨了一下,整颗心酸酸胀胀的,双眼不知为何瞪得生疼,一双手也不知该往何处摆放,只得僵在原处。祖母见她如此,眼中更添担忧,几度张口想说什么到底也没有说,最后只轻轻地一声叹息,抬手将崔三鬓边的碎发拢了拢。崔三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到老祖母的怀中嚎啕大哭,眼泪便像那江流决堤一般,止也止不住。一时间,所有的恐惧、委屈、悲痛尽数涌上心尖,崔三突然觉得,就这样哭它个天崩地裂也没什么不好的,从前为何要忍得那般辛苦呢?
      崔三这一通哭,一时半刻却也停不下来了,祖母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有韵律地拍打着,也不哄不劝的任由她哭。约摸两三炷香的光景,到底也是哭累了,于是也渐渐收了声儿,此时祖母便眉目舒展地笑道,“小孩子家能哭能闹是好事,瞧瞧,咱三丫头这通哭得多精神,哭完就都好了!”
      卫媪此时不在屋里,一众女侍战战兢兢地也不敢接话。崔三因想到在众人面前痛哭失了仪态,不免有些赧然,于是扯着祖母的袖子问道,“我这么哭,会不会叫人笑话了去?”祖母哈哈一笑,朗声道:“谁敢?”又揽着崔三的肩膀道,“今后在家里,想如何都成,我倒要看看谁有这胆子出去嚼舌头!”
      一群小婢女更是瑟缩,荀娘子见崔三也哭得差不多了,便趋到老夫人跟前小声问道,“裴医师在外间已候了许久了,是不是叫进来替三姑娘瞧瞧?”老夫人因关切崔三身体,当即首肯。
      崔三这些年病的多了,与裴医师连带他家的小孙女都是老熟人了。裴老医师一番望闻问切,终于点头确认崔三现下已无大碍,对着崔三又补了句:“若是站得起来能下床活动活动也是极好的。”又是嫌她惫懒不动的。
      老夫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便着手清查起昨日崔三的饮食来。裴医师向老夫人索要了上宣真人的药渣,用油纸包好后放于诊箱内。裴医师正要告辞,却叫老夫人留住了。婢女端上来几只碗碟,这是昨夜崔三晚膳时用过的。老夫人请裴医师验毒,裴医师一一仔细验过,最终也只是摇头。
      “昨夜睡前我还吃了半盏七宝羹。”崔三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夫人差人去寻昨日的羹盏,又叫人将张嬷嬷、蒹葭、琉璃这几个平日里近身侍候的带了过来。
      琉璃昨夜听得屋内异样声响,进屋见三姑娘情形不对,当即便将众人喊起,一并通报了老爷、夫人、太夫人处。一应处理还算妥帖及时,也是护主得力的,是以看管的婆子也未见太多为难。倒是张嬷嬷与蒹葭显然是吃了苦头的,衣着狼狈不说,连路都有些走不稳了。
      卫媪合着几人几乎雷同的供词,来回盘问亦是听不出什么名堂。一个厨灶婆子捧着昨夜那套碗盏进来,告罪说昨夜的餐具方才已经洗了。裴医师接过碗又验了一通,只道了一句:“洗的确实干净。”
      “这块地衣是新的,去将昨日那张波斯织毯寻来。”崔三指着床下道。
      小丫头们很快将先前的织毯找了来,半夜才换下来的,还未来得及清理。
      “换上!”崔三又指了指紫苑,“你,找出来!”
      小丫头又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这紫苑到她跟前也有小半年了,平日里也是这副德行,她倒不怕她傻,就怕她是在这装傻演戏的。崔三横了她一眼,小丫头立马吓得跪地求饶。算了,崔三心想姑且先信她一回,“你昨夜手抖洒出的小半碗汤汁,找出来!”
      紫苑如梦初醒样的领了命,很快找到了那块污迹。老夫人请裴医师再次查验,并与卫媪使了个眼色。
      “三姑娘,椿萱堂送过来的人也不知得不得用?先前是老奴疏忽,姑娘切勿见怪!碰上那蠢笨不堪驱使的,姑娘尽管退回来便是。”卫媪此言倒是一片赤诚的样子。
      崔三睇了眼跪在一旁的紫苑,还是一副惶恐无知的模样,若说是装出来的,这城府以及功力也太了得了。如今卫媪已将台阶递到了脚下,顺坡下去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如此御下,是否太过凉薄?
      崔三朝着卫媪感激一笑,道:“此事不急,我且再看看。小丫头因年纪小不知事,憨傻木讷些也是有的,若是真性情,我这里也是容得下的。”紫苑再傻此时也回味过来了,听崔三如此说又是疑惑又是感激的,脸上这情绪变换的煞是有趣。
      卫媪满意地点头道,“三姑娘思虑慎密!”崔三正要客套谦逊两句,只见老夫人一脸自豪地拉着崔三的手,道:“确实很不错!”
      此时,许久不见的晏十三娘自外头走了进来。
      “哟,终于休整妥当,舍得过来啦?”老夫人脸上笑意正盛。
      “到了你这里,哪里敢闲着,这不,给你领了个人来!”十三娘也是一脸笑意。
      崔三起身给师父见礼,老夫人伸了伸手,到底也没拦着。十三娘连忙上前将崔三扶起,嫌弃道,“小小年纪,如何学得这般老成世故,真是半点你师父我的仙风道骨也没学到。快起吧,别拘着这些俗礼了。”崔三不禁莞尔,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啊!
      此时,自外间走进来一个小道姑,身量比崔三高了半个头有余,肤色微黑,高鼻深目,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咦——小师妹!”崔三惊呼。
      “明明是师姐。”小道姑咕哝道。
      “不管,按入门先后来!”崔三得意道。
      “卷耳,过来!”十三娘少见的庄重了起来。卷耳上前同老夫人和崔三见礼,礼毕便静候师父发话。
      “今日起,你便回到三姑娘身边当差吧!一面做好护卫,一面也要依着府中的规矩行事!”
      “是,弟子领命。”卷耳郑重答道。
      崔三打量卷耳许久,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医师收好瓶瓶罐罐,裣衽到老夫人跟前回话,“此处痕迹上确有剧毒。”
      老夫人又问此毒有何出处。裴医师答道:“此毒以苗羌厌蛊佐以乌头、钩吻、牵机、腾蛇、催命兰、断肠草等十余种毒药调配而成,极肖蜀中这两间年盛行的一款毒药——屠魂。”
      “蜀中?长安城里呢?”
      “鬼市里许是有的,长安城商肆管制极为严苛,市面上断然是不敢叫卖的。”
      “此药源于蜀中何处?”
      “何处么,老夫亦未可得知,只是此药最初现于江湖纷争,极有可能是某个江湖门派研制的。”
      “很贵重?”
      “价格不菲,一药难求。”
      “毒药而已,能毒死人即可,何必非它不可?”崔三一旁听得好奇,忍不住问道。
      “传说,此药毒发前,死者会将前尘往事一并忘却,待做了亡鬼,身前种种便一概都不记得了。是以此药有一阵子颇受轻生人士追捧,为的是寻死之后魂魄一并解脱。当然,最大的用途还是暗杀,人死了也不怕魂魄索命,连请道士驱鬼布阵都省了。如今年景不好,这档口上杀人越货的生意倒多了起来,这药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崔三想,自己喝下的怕是假药吧,不仅生前之事记的清清楚楚,‘死后’所见也是分毫不忘,连昏睡时做的梦,到现在都还是犹在眼前。
      “我‘昏死’前,人间之事俱在心头,反倒是越发清明了。便是由生到死,再死而复生,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要忘记什么。”
      裴医师捏着胡须沉吟半晌,“这药中毒素的配比,连同三姑娘昏死时的症状都十分相符呐!”
      “这所谓的忘尽尘事,莫不是欺世盗名的吧?”崔三质疑道。
      “这天下中了屠魂之毒还能生还的,也只得三姑娘一人而已,姑娘体质有异于常人也是说不准的。”裴医师又捻了捻胡须。
      崔三撇撇嘴,也无心再与他争辩,心中却猜想着那梦中女子是否中了屠魂之毒,若是如此又当如何破解呢。崔三正头疼之际,祖母已问出了眉目。原来昨夜的羹汤,原是张嬷嬷与紫苑一道去拿的,半道上紫苑内急去了趟茅厕,后头便直接回了怀忧阁。张嬷嬷直说自己什么也没动,怎么拿到便是怎么带回来的。昨儿崔三回来的晚,那七宝羹放在炖盅里温着,是特意留给她的。据张嬷嬷回忆,昨夜本该当值的朱娘子并不在屋内,那七宝羹是二房的小丫头秋蝉端给她的。
      崔三听了秋蝉的名字,眼皮却是没来由一跳,她倒不信那小丫头会害她,只是她一个内院的丫头为何会跑到厨房帮工?卫媪打发了婆子去将人带来,又到外头听外宅小厮回话,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神色瞧着便有些不对。
      卫媪急急进来,附在老夫人耳边嘀咕了许久。老夫人边听边点头应着,面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完卫媪回话,她长吐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眉目间尽显疲态。
      厨房的朱娘子被带了来问话,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则凶信,婢女秋蝉昨夜已于房中毙命,死状极为可怖,疑似毒发身亡。
      老夫人忽然睁开双目,环顾房中女婢,虽未发一言,容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愤怒。婢女们惊惶极了,却不敢有任何动作,连吸气儿都怕出了声响,一时房中安静得诡异,只听得到窗外乌鸦尤在嘶鸣,哀怨凄怆,恰似凶亡之兆。卫媪有些焦急地向十三娘示意求助,十三娘原本只是闲倚着床柱看戏,实在耐不住卫媪频繁的“秋波”,无奈轻咳一声,道,“我看这桩案子一时是审不出了,三姑娘‘大病初愈’也耗不起这个神,老夫人您看……”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吐出一句:“罢了!”整个人却瞬间灰颓,像是又老了十岁。
      老夫人让卫媪将人带下去继续审问,又请裴医师移步二房院中配合仵作验毒。荀娘子领着剩余丫鬟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又看了眼崔三,见着崔三竟朝她颔首微笑,却是略显吃惊。房中只余崔三祖孙同十三娘师徒了,十三娘便要出去,被老夫人阻道:“你急什么?且等等我。”十三娘闻言又顺势倚靠回床柱上,继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老夫人拉着崔三的手,倒是一时无话,许久,开口道,“你父母、兄弟、婶娘姊妹一早便要来探病的,都叫我打发了回去,你好生歇息便是!”崔三谢过祖母体恤之心。老夫人话却还没说完:“今日未时,万年县衙要来几个衙役同你问话,此事不知为何如此急切,竟是一日都不能宽余。我这边到底推脱不过,你到时便强打些精神与他们答话罢。”
      “何事?”崔三心中惊疑未定。
      “是昨日大宁坊的一桩命案,有人见着那嫌犯拦下你的马车且在你车前驻留多时,如今此案尚未判定,疑凶亦于昨日脱逃,县衙来人是问你讨份供词,你若一概不知,便当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孙女糊涂,昨日那人走后,因心中存疑,便派了小厮去大宁坊打探。方知遇害的是大宁坊内有名的收生婆子赵氏,说是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血放了一地,死相着实凄惨的很。还有,那昆仑奴疑凶,我也是识得的,前年冬日里同大哥哥大姐姐去曾家送贺礼时见过。当时见他也不会说中原话,只道是曾家买来撑门面的,并不受主家重用。还有还有,昨日那一声惨叫时,那昆仑奴正在马车前与小厮争执。还有,还有——”崔三心里乱极了,只觉得千头万绪许多话要说,要辩解,却又堵得说不出来,一时间急出了眼泪,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也只得怯怯问了句,“祖母,我是不是又给家中惹祸了?”
      “从前倒不知三丫头竟是这般爱哭的!”祖母拿帕子替她细细拭去脸颊的泪水,苍老憔悴的脸上勉强漾出一丝笑容,“三丫头莫怕,有祖母在呢,这些都无碍的。这性子与你祖父真像,万事都求个分明。还有一档子事,也该说与你知道。薄家那边的消息,前日里匠心阁曾家二郎娘子——也就是薄家的大姑娘,临产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接生的稳婆便是大宁坊赵氏。”
      崔三倒吸一口凉气,心下倒镇定了许多,于是问道:“午后衙差问话我当如何?”
      祖母这回倒是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想如何?”
      难得十三娘也侧过身看着她,崔三到底有些拿不准,“装作一概不知?以求置身事外?”这言不由衷的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崔三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又道,“祖母,我想据实以答!”
      十三娘又转回身去继续“禅定”。祖母转头看向窗外,那里一树乌鹊喧嚣久久不散,“这屋里气味也差不多去了,你回头将窗户关了再安歇。”
      祖母有些吃力地起了身,唤道:“十三,扶我回去换身衣裳!”十三娘有些不情愿地过来相扶,口中不忘揶揄道:“表嫂,你如今是越发四体不勤了。”
      一旁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卷耳也想要跟出去,被十三娘瞪了一眼,“如今你已是三姑娘的贴身护卫了,万事但听她吩咐,还跟着我作甚!”回头又跟老夫人咕哝道,这实心眼的孩子啊,都缺了那么点儿机灵劲。行到门口,老夫人又回头看了眼崔三,“你心中既有了主意,便不要再害怕了!”
      崔三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水,重重地点头。
      窗前目送祖母走远,心中无比熨帖。背后有人撑腰,久违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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