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行》阮琼

1、不怕迟到，就怕李友梅 一着急就把

　　在这个连太阳都不愿意起床的早上，我是被蓝月亮一个电话叫醒的。她把声音压得特别低，问我，“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上学？”，听起来跟地下党特务接头一样。

　　我真忘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高一的期末考试。平时对待学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我，在考试前难得花了俩礼拜熬夜刻苦复习。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我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蓝月亮在电话那边小声朝我嚷嚷，“今天礼拜一！”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你帮我请个病假，回头我把病假条补给老宋。”
　　蓝月亮一贯胆子小，她能趁着早课前休息那五分钟从教室里跑出来，冒着被值周生发现的危险给我打电话，实在是勇气可嘉。
　　蓝月亮一着急，就恢复了她本来的绵羊音，“今天出期末考试成绩！”
　　我还是一动不动，“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考的挺好的”
　　蓝月亮使出了必杀技，“你的第六感没提醒你周一李友梅查楼么？”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李友梅，一班的数学老师，也是我们学校的书记。一个更年期比青春期来得更早的女人。人送外号“有没有”。这个外号的来源十分简单粗暴。芝麻大点的小事儿，在李友梅这儿都能上升到精神层面。

　　比如：
　　“你竟然没写作业？你有没有自尊心？有没有上进心？你的人生有没有梦想？你的父母有没有教育过你？”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如果李友梅查楼抓到我缺席，她很有可能会以藐视学校的名义罚我暑假来学校义务劳动。我虽然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排名，但是我非常在乎我宝贵的暑假，这关系到未来三十天我是否能够睡到中午再起床。

　　想到这里，忽然我感觉到宇宙中有一种强大的未知力量让我飞速跳下了床，套上校服，从家门口飞奔了出去。

　　我暂且就把这股力量命名为求生欲吧。

　　楼道口两只耳鬓厮磨的小野猫被一路狂奔的我吓得跑向了两边，调情未果，公猫恶意的朝我嗷嗷叫了两声，我也没顾得上道歉。暑假都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管谈恋爱的事儿啊。

　　年幼无知的我又如何知道，半个小时之后，我就会为自己这句话付出代价。

　　马不停蹄的赶到一中，门卫处的侯大爷就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我。
　　“又睡过了吧。”
　　“没，我忘了今天上学。”
　　侯大爷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一中怎么有你这样的学生？”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问出了我所有初中同学的心声。

　　我在市六中读的初中，一所非常普通的中学。这里普通的意思就是，在这所初中念书的学生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几率小的可怜。

　　我一直觉得，能让自己孩子上六中的家长，要么就是对孩子太乐观，觉得他们的孩子哪怕去一所没有任何优秀师资力量的初中，也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考上重点高中；要么就是干脆对人生太悲观，觉得孩子就算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人生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建设性的发展，所以不如念所普通初中，破罐破摔了。

　　六中的学生，充分的继承了以上两种家长的人生理念，学校里有一半学生每天混吃等死，趁着豆蔻年华，上课时间用来跟同学讲闲话，下课时间用来跟同学谈恋爱；另一半学生则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作业和练习册上，哪怕知道自己考上重点高中的机会只有一点点，也要头悬梁锥刺股的往前冲。

　　我在他们里面，是个例外。

　　我的父亲老许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男人，他从小的目标就是星辰大海。长大后的老许成了一名光荣的地理人文记者，每天的工作任务就是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吃好喝好。每个月顺带着写几篇稿子给杂志社交差，向祖国人民科普一下当地的物质文化。

　　我有一点很佩服老许，作为一名长期驻外记者，他的语言能力登峰造极，能在极短的时间就掌握一门外语，和当地人沟通没有任何障碍。

　　不过，如果说老许的语言天赋是珠穆朗玛峰的话，那么他的生活自理能力就是马里亚纳海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母亲毅然决然的辞掉了工作，变成了一名专职陪游，陪着老许上山下河，出生入死，顺带着照顾老许的饮食起居。

　　我常常替老许感慨，得妻若此，夫妇何求呢。

　　勇士和公主过上了童话里公费旅游的幸福生活，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我。

　　天要下雨，我要上课。我是万万不可能跟着老许满世界乱跑的，所以他们就理所当然的把我交给了奶奶养着，从此夫妻二人勇闯天涯。

　　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让我这个留守儿童的童年过得非常幸福，夏天有冰棍，冬天有糖葫芦。在邻居家的小孩子每次考不好担心回家被打屁股的时候，我知道不管我拿着多少分的卷子回家，她永远都不会不让我打开电视看动画片。

　　初中三年，我坚持着认真玩乐，抽空学习的原则不动摇，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了刷剧和打电动上，每次考试前连熬三天大夜，也能在这所普通中学考得不错。如果我使使劲，大概能考得更好一点，但是我觉得这种自由自在的人生挺好的，何必那么在乎成绩排名。

　　中考之前，我大病了一场，病的很厉害，从来都是对我采取放养政策的老许和我妈，连续在我身边照看了我一个多月，担心我挺不过去就此撒手人寰。

　　等我回到学校的时候，离中考只剩下三天了。班主任老陈带着慈爱和鼓励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没事儿，实在不行就留级一年，来年再考。”
　　我跟他说，我要考一中。
　　老陈同情的看着我，说“这孩子都病出幻觉来了，要不回家再歇两天吧。”
　　也难怪他不相信我，我一个平时作业都不写的人，说这种话实在没有多少可信度。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老陈早上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一直打嗝，怎么喝热水都没用。我把成绩单送到他眼前，说我考上了。老陈看着黑体的三位阿拉伯数字，忽然就不打嗝了。

　　老许和我妈非常不要脸的觉得，我能考上一中是因为他们在我生病的时候祈祷的次数太多，不光我的病好了，老天爷把多出来的祈愿就用在了让我考上市重点这件事儿上。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侯大爷看着迟到的我毫不客气的说，“叫你们班主任来领人吧。”

　　我朝保卫室努了努嘴“侯大爷，我可记得咱们学校严禁明火啊”，刚经过保卫室就闻到了一股红双喜的味儿，估计侯大爷烟瘾又犯了。

　　面对我厚颜无耻的威胁，侯大爷很痛心，“现在孩子都学坏了，我们当年上学的时候，那叫一个天真善良…”
　　但是侯大爷还是败下阵来，他留下了一句“李友梅在二楼查楼，小心点啊”，就继续回保卫室闷头抽烟了。

　　所以说嘛，面对统治阶级，我们这些受压迫的人民就应该紧紧的团结起来。

　　我气喘吁吁的走到了二楼，七拐八拐的绕到了我的班级，高1（10）。

　　一个五短身材，理着小平头的中年男人走出了教室门口，正是我敬爱的亲爱的慈爱的班主任老宋，我刚想嬉皮笑脸的凑过去，李友梅就跟着老宋走了出来。老宋看到了迟到的我，脸上露出十分惊恐的神色。

　　我觉得老宋心里在想自己今年评职称的事儿是够呛了。

　　李友梅慢慢的把头转向我，在这个十万火急的关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在我有意识的之后，我发现，为了不让李友梅发现我迟到，我把书包从楼上扔下去了。李友梅一脸探究的看着两手空空的我，场面一时间非常尴尬。老宋目睹了我扔书包的全过程，捂着心口，看起来心脏病快要发作了。

　　“老师，我觉得好多了。”我连忙拿手捂着小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在经历生理痛的脆弱少女，朝老宋猛使眼色。
　　“哦～～～～～～那你赶紧进去吧许翘”老宋慌忙不迭的想要把我往班级里怼。
　　“有没有”却把我拦了下来，“你怎么脸这么红啊？”，我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泛着刚爬完楼梯的红光，她用怀疑的目光对我上下扫射。我想起了《智取威虎山》，座山雕问杨子荣“脸为什么这么红”，杨子荣大喊“容光焕发”。我很想如法炮制，还是忍了下来。
　　“在医务室喝了红糖水”我用自己最轻的语气说。
　　“有没有”这才露出了一副“都是女人我懂的”样子，朝我点了点头。

　　楼梯间处出现了一个轮廓挺拔的男生，等男生走的再近了些，我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准确的来说是非常好看。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从天庭的地方笔直的顺下来。嘴巴薄的像线一样。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像上挑着，有些打量的意味在里面。

　　我很想在心里再多夸他两句，如果他手里没拿着我刚才丢下去的书包。

　　李友梅狐疑的看着他，“晓彧？”，男生身上背着一个书包，手里又拎着一个书包，谁看都会觉得很奇怪。

　　我为了保命，拼命在李友梅的身后朝男生使眼色，男生看着我生无可恋的表情，轻笑了一下。

　　“李老师，我昨天预习太晚，迟到了。”
　　“你怎么拿着两个书包？”
　　“昨天江狄在我家学习，把书包落下了。”

　　“有没有”朝男生点了点头，“快回去吧”。

　　叫晓彧的这个男生就这么拎着我的书包拐进了走廊…

　　老宋一秒都不想让我在李友梅面前多出现，赶紧把我拽进了教室。
　　蓝月亮看见我进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幸亏你没事儿，李友梅刚要走我就在窗外看见你来了，吓死我了。”

　　蓝月亮大概是这个学校里唯一这么在乎我的人了。

　　中考的时候，我的分数刚好擦着一中的录取线低空飘过，被分到了高一的最后一个班级，十班。虽然不是重点班级，但是一中不愧是一中，我们班所有的学生都跟身体里安着一架永动机一样，一年四季永远埋头苦读，笔耕不辍。

　　可能是这样的集体让我太没有归属感，也可能是中考前那一个月的刻苦用功透支了我的努力额度，来到一中之后，我延续了自己初中消极怠学的态度，积极的时候听会儿课，消极的时候干脆请病假，天天在家啃生肉翻译字幕。好在老宋为人比较随和，对于我的放任自流，他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报答他，我对待他教的数学还是比较认真的。

　　不过，我频繁的请病假，缺席大部分集体活动的结果就是，高一一整年下来，同班同学对我的印象估计还没有门卫侯大爷来的深刻，除了蓝月亮。

　　蓝月亮，本名蓝月。每次的考试成绩都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名，跟我分到一个班级纯粹是中考发挥失常的意外。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和这个长着娃娃脸，一口绵羊音的同桌不会有什么交集。

　　高中的前三个月，我们俩基本没有什么沟通。直到有一次上体育课，高二一群男生跟野狗一样在操场上撒欢踢足球，一个不长眼的大哥开了个大脚球，砸到了弱不禁风的蓝月亮身上。蓝月亮顿时泪眼汪汪，高三大哥嘻嘻哈哈说了句对不起就想拿球走人。我当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见义勇为打发时间吧。揪住了大哥的领子就是一顿暴啐，直到大哥差点给蓝月亮跪下才放他走。从那之后，蓝月亮就一直用星星眼看着我，上课帮我记笔记，下课借我作业抄。很快我们俩就亲密无间了，蓝月脾气特别软，总能让我想到小时候用的小熊毛巾，就是某洗衣液里广告出现的那种毛巾，所以我一直喊她蓝月亮。

　　大概因为蓝月亮一直生活在条条框框中，她总说很喜欢我身上那种“自由自在”的气质，我没好意思告诉她这股气质被我初中班主任叫做“吊儿郎当”。人嘛，难得糊涂。

　　老宋挺着像八月怀胎一样的肚子从门口挪到了讲台上，这几步路好像就让他累着了，他把手撑在讲台上，给身子找了个舒服的着力点，然后清了清嗓子。
　　“待会各科老师过来讲卷子，先自习。”
　　教室里面冒出来一片嗡嗡的声音，都在说着期末成绩。在这种发卷子之前的重要时刻，整个班级非常团结，大家的口吻都特别一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考得好。只不过有的人是真没考好，有的人哪怕拿着考了149分的卷子也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考砸了。

　　蓝月亮担心的说，“你觉得你考的怎么样？”
　　“数学题都做完了，但是没时间检查。英语正常发挥，政史地考前也认真复习了好一阵子。文科成绩应该不会太差，物化生我干脆放弃了。”我实话实说，我的理科成绩一直不好，尤其物理，我从看到黑板上受力分析图的那一瞬间就放弃了，大家八字不合五行相克，没办法做朋友。

　　“我好希望高二我们能继续分到一个班级坐同桌啊。”蓝月亮可怜巴巴的说。
　　我跟蓝月亮在填文理分科的时候，都填了文科。至于能不能分到一个班，全看我这次期末考试的运气。毕竟以蓝月亮的成绩，只要她发挥稳定，一定能被分到重点班。
　　“我这次复习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希望老天爷开眼吧。”我趴到了桌子上，想趁卷子没发下来的时候眯一会儿，补个觉。

　　坐在我前面的都闵这时把头转过来，“许翘，你电子英语词典借我用一下。”
　　我刚想从书包里掏出来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椅子特别硌的慌，本应该放书包的地方空空如也。
　　都闵被气笑了，“刚才还说自己态度端正，现在上学连书包都不带了。”

　　我想起来我的书包还在那个叫“晓彧”的男生那里。看他当时离开的方向，他应该是一班的学生。一班在走廊的尽头，这个汇集了年级成绩最好学生的地方，我刚靠近就感觉到此地散发着一股让我极度不舒适的气息。

　　用目光扫了一圈，早上的那个男生并不在里面。我就近问了一个坐在后门边上的学生：“你好，请问晓彧去哪儿了？”话说出口我自己就都觉得挺不要脸的，叫的这么亲切。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姓什么。

　　果然，女生一脸警备的看着我，“你找他干什么？”我总觉得她潜台词是“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大概是早上没睡醒，我直接回答了她的潜台词.......“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下一班的好多学生扭头盯着我看，大部分都是女生。坐在后门旁边的女生好像受到了很大冒犯的样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清秀的男生从后门进来。一班的男生长得都挺好看的啊，我在心里暗搓搓的想。走进来的男生面容白净，长相清冷，个子有点矮，看起来一米七刚出头的样子。他校服外露出的半截手臂几乎和女生的手臂一样细，整个人瘦弱的好像刚生过一场大病一样。男生的眼睛特别黑，可能注意到我在盯着他。他不自在的把目光移到了别处，轻轻的说了一声“他在教导处。”

　　早这样不得了么……我上楼走到了教导处，发现“晓彧”一个人站在屋子里面。

　　“把书包给我。” 我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