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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个小城仍是会颇闪烁起几多霓虹。这一切,大概全因为机场不远。
      阿怜身着宽松的白色长裙,脚踏柔软而透气的布鞋,行走在机场路边。今天是厌哥回来的日子——时隔十年,他终于回来的日子。
      身旁是惊驰的汽车,排泄着让阿怜微微头眩的尾气。这一块区域已经走出了她的居住区,又距离下一个居住区若干公里,路上可见唯一的活物,除了大路上飞奔的车,大概就只有路旁偶尔见着的、不知名人家里越出墙外的花朵了。
      此刻新月已经勾挂天幕边陲,但抬头不见星,只因那暖黄的路灯,遮掩了来自遥远浩瀚宇宙的点点星光。

      阿怜忆起当初与厌哥在高中时放晚课后一同回家,所见便类似这般灯光盖过星光的景象。她曾撒娇道要同厌哥住在不被现世污染的地方,但苍穹所覆,厚土所承,何处不曾被污染呢?
      她依然缓缓走着。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方才8点半,厌哥的飞机若准时的话,应是10点落地。待两人在翻新过的七情居坐下共餐时,恐怕是要10点半了。
      微博显示有了新回复,阿怜打开一看,是同事兼好友小爱在自己写的小故事下又评论了一堆溢美之词。小爱曾劝告阿怜说,虚构的故事里还是少用真实世界的细节为好,否则容易沉溺其中。
      阿怜收起手机,步伐愈加慢了。这时又路过一处独户,葡萄架子都撑出了园外,却见一串串熟过头的紫葡萄毫无防备的积压在架子上。葡萄上犹附着白霜,那白霜是人们最罕有最缺少的感情,只消轻轻一擦,就再也没了。
      葡萄藤下亦有丛丛不安分的月季,花早香到了墙外,像带着钩的鱼线,让人不由得跟着鼻子凑上前。
      这月季和家里种的很像,阿怜心想,不过家里的要红一些。
      熏风拂过,不解暑气,阿怜的鬓角微微汗湿。

      夜更黑了,黛云团积起来,笼罩着小城的上空。风劲了些,这一切预示着一场骤雨的到来,但阿怜不急不躁,缓缓地走着。她没有带伞,她甚至没有带上一个小手包,兜里只装了一个手机,一串钥匙。她没有带伞,不过那又如何呢?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阿怜知道,只要往左拐,不远就进入居住区了。在宛若迷宫的街道里兜兜转转,不久就能到七情居。她上一次去那儿吃饭是去年的同学聚餐,许多人来了,也有人没来,其中当然包括厌哥。女生们捉着她打听他俩的恋情何如,而她保持着得体的镇静,把故事说得像是另一个人的。
      她在岔路默默站了一会儿。向右前方看去,远处是占地辽阔的机场。一架架银灰色的飞机纷牣来去,打着她不明白的信号。如果闪烁的白灯是一切正常,长亮的红灯是不是危机降临呢?
      那么厌哥的飞机降落时,她希望那飞机闪烁着白灯。就让长亮的红灯化作厌哥下机后点燃的第一支烟吧。他会舒一口气,在烟雾中看着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小城。
      他会想些什么呢?

      阿怜转向左,保持着徐徐的步子,像一只称职的蜗牛。若她撒点泪在身后作黏液,那就更像蜗牛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为自己的想象力轻笑出声。
      她突然后悔没有带上耳机出来,否则就这样一边散步一边听歌,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
      看了眼时间,已经10点了。阿怜打算以这种慢悠悠的速度走过去,那么大概能和厌哥差不多时间到。但其实她心里又涌现出一点畏惧,宁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而她永远不用再见到厌哥,也永远不用再面对明天。这当然无异于痴人说梦,再慢的速度,最终,她也会回到记忆的地方。
      她抬头望着与旧时不同的“七情居”三个大字,轻轻叹了口气。

      2
      雨势略大,就像标准的骤雨那样的情形。在这样的天气下,穿着凉拖踩在积水中,应当是难得的一种童趣。
      阿怜举着自己小巧的伞,看着自己稍微被泡白的脚趾,站在公路边思绪万千。这把伞太小,风挟着雨水就吹将进来,沾了一身。她回忆起厌哥那把大大的伞,那把花纹老土、下一次雨能跟几个人撞着同款的伞,握在厌哥宽厚的手掌中,显得那么坚固而安稳。他会用自己年轻却宽大的身体帮她挡住风来的地方,像一堵智能化的肉墙,隔绝那小部分侵袭这个温暖空间的风雨。他的体温如实质一般包围着她,连回忆起来都会让阿怜感觉到一股温暖之意涌上心头。

      阿怜轻吁一口气,朝马路对面的24小时店走去,打算买点化妆棉。
      守班的是个精瘦的男子,阿怜进去时,他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货架,记录着货单。他抬头平淡地看了阿怜一眼,阿怜发现他的胡茬已经长出来了。男子复又低下头去,伴随着一声干瘪的“欢迎光临”。
      阿怜径自挑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她一进店就直奔化妆品区拿好了化妆棉,但是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她一时又觉得家里零食吃光了,该顺便买点。
      这款薯片是厌哥爱吃的,阿怜心想。接着她拿了包另一款的薯片。

      结账时,那男子报价的声音古井无波,阿怜却望着他的胡茬微微愣神。厌哥的胡子质地粗硬,而且像春雨后的嫩芽一般长的飞快,所以每天都得剃。有时候晚了些,他会故意用胡茬来蹭她,像举着一把钢丝刷来骚扰,阿怜总会被他弄得没辙。
      这一点一滴的过去,也是一把钢丝刷,朝着阿怜的心轻抚着。很温柔,却又痒又疼,但又让阿怜心里升起一番自虐般的快感,有时候她就不停回忆着这些往事,一个人在屋里既笑也哭。

      付了钱,阿怜撑着伞出了店。她又开始反复咀嚼今天见到厌哥的场景。她挑了个斜对着七情居的花坛,然后蹲在那后边悄悄地看着餐厅门口。一会儿手机消息来了,厌哥说他已经到了门口,阿怜便看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拿着手机靠近她刚才站的位置。她没有回复,她看见他往周围看了看。当厌哥的视线投向这边时,阿怜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的脸上光影交错,没有什么表情。他蓄了须,显得成熟了更多,但是脸上并没有皱纹。头发没有因为旅行而显得凌乱,应该是下机后整理过了。他着装很休闲,但站在那儿,就有一种不同的气息,而阿怜根本转不开眼。眼前这个人就是他,但也不是他。十年过去,他有多少变化自己完全不了解。也许他爱上喝酒了,也许他蓄须是因为爱人喜欢,也许他买了辆银灰的车,也许他正还着房贷。
      厌哥等了片刻,接着进了餐厅,大约半分钟后,他的消息也来了:“你还没到?我先进来了。”
      阿怜还是没有回。她站了起来,伫立良久。手机又传来几次振动,她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把厌哥的所有联系方式通通拉黑,然后揉了揉膝盖,转身回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潇洒,很酷,但是只如烈日下的冰块一般,转眼消散无迹。

      从回忆中回神,阿怜眼前的红绿灯终于转了绿灯,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车辆经过,阿怜一时觉得遵守规则在这儿淋雨的自己傻乎乎的。她迈开步子走上斑马线,却发现自己有些昏昏沉沉,眼皮睁不开,黑白相间的路更仿佛催眠一般。
      “吱”的一声,一个醉驾者凭着仅存的理智用力踩下刹车,但天雨路滑,外加醉酒反应迟缓,“砰”的猛烈撞击,阿怜刚买的东西脱手而去,和她的灵魂一起四散而飞。
      雨水将那丝丝殷红氤氲开来,随着水流一起进入了下水道。雨像细细密密的针线,把阿怜瘫倒的身影牢牢地缝合在那个夜晚。

      3
      敲完最后一个字,阿怜呼了口气,算是写完了这个以自己为主角的小故事。她坐在床上,空调开得不高,背后靠着软软的枕头,内心一片安宁。
      在她疾走回家的路上,她就想着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她急切地需要一个方式来发泄内心莫名累积的情绪,而现在的心情证明这个方式是有效的。虽然她知道,明天一切又会回复原样,她会继续想着厌哥,但她决定绝不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陌生的电话和消息也绝不回。
      阿怜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失眠。有一天当她习惯性睡不着,并难得一次为此焦虑的时候,她在床上坐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她拿过笔记本电脑,或许可以称得上灵光一闪,她开始记录自己的想法,兼或写一些故事。

      对于很少写长文的阿怜而言,刚开始写故事的她,很难虚构一些场景和人物。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给笔下的故事加入自己的回忆。毋宁说一开始,她写的其实是回忆录。后来她对于暴露秘密和隐私的不安让她逐渐在故事里添加虚构的成分。
      小爱对这一点感到担心。用她的话来说,是怕阿怜“走火入魔”,混淆了现实与虚幻。
      阿怜拿起手机给小爱发了个消息——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告诉她早点看自己新更的故事,并把感想发回来。阿怜知道小爱从来不会挑剔她的故事,并且总是十分捧场,也因此阿怜已经习惯了从小爱那里获得一丝肯定自己的满足感。

      她抬头向窗外望去,乌云密布,不见星月。这副要下雨的架势保持了几个小时,却还守着微妙的平衡。
      就像她和厌哥刚出现问题时他们之间的气氛。
      阿怜很喜欢翻来覆去地回忆过往,可是对于那一段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记忆,她总是刻意回避。

      阿怜下床去倒了杯热水,而后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从她这个方向可以直接看到小区门口,值班室还亮着灯,外面的路灯也亮着。小区外道路的对面尽头有一家24小时店,亮堂堂的,白光洒在马路上,像是造了一个天堂之类的入口。
      云团聚着,酝酿着,平稳而危险。
      阿怜用杯底轻轻敲着窗台,跟着嘴里哼的歌的节奏。她哼着哼着又唱了起来,然后又一次被歌词里的阴郁感染了。
      此时乌云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如河堤崩溃倾泻了一片汪洋。这骤雨不愧为骤,似有千军万马之态,天地便被这水幕融为一体,浑然无缺。

      阿怜不合时宜地想起一首儿歌,“小雨小雨,沙沙沙,沙沙沙;种子种子,在说话,在说话……”她不由得唱起来,接着为自己的幼稚笑出声。
      她觉得心情似乎好了些,况且在这种大雨天,窝在床上睡觉也是一种幸福。她重又爬上床,拿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取了两粒安眠药,就着热水服下。接着她把身子沉入软绵绵的被窝里,打算睡觉。
      她突然想起,明早就要用的化妆棉忘买了。

      4
      夕阳余晖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红色。阿怜下班回来,在玄关踢掉高跟鞋,揉了揉酸疼的脚后跟,接着趿拉着拖鞋走进屋子,瘫坐在小沙发上。
      她眯着眼看了看咸鸭蛋黄一般的落日,随即视线收近,看着窗台上的月季盆栽。那花儿本来就挺红,这时有阳光衬着,更是红得如火一般,仿佛还燃烧着。
      场景很美,她也想拿起手机拍一张。但其实她每天都会见到如此场景,每天也像这样累得不想多动。不过以往的时候,茶几上还会有一份顺路带回来的外卖。

      今天的晚餐怕是要10点多才能吃,阿怜便拿过家里最后一包零食,先填填肚子。她依然靠在沙发里,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机旁的小鱼缸。阿怜养了两条红色的小鱼儿,此刻它们正亲密地嬉戏着,仿佛还接了吻。
      解决完,阿怜拍拍手,走上前,给鱼儿捻了几颗饲料。两条鱼顿时争抢起来,在水面打出小小的水花,看得阿怜心里一片柔软。

      她回到卧室,脱下工作服,翻出一条宽松的白色长裙换上,然后又抱着笔记本电脑回到客厅,打算把积累的稿子补完。
      期间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问她最近如何,她拣着些好话说了。
      金乌快要沉入地下,最后一缕光钻进窗户,落在地上,在茶几的桌角还拐了个弯,仿佛千纸鹤的折痕一般,不知其中藏匿了多少细碎的时光。
      阿怜写好了文章,立刻发表在微博上,并圈了一下小爱。她看了看时间,内心有点压抑不住的躁动,便打算出门罢了。
      她进到卫生间,看了看自己的妆容,换了个淡点的口红颜色,同时又再补了补妆。她才注意到化妆棉该买新的了,便在心里暗暗记下,打算回来时去便利店采购。

      阿怜在门口犹豫,最后干脆除了手机和钥匙什么都不带。她带着一点不安,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换上一双柔软而透气的布鞋,阿怜在玄关环视自己租的小房子一周,觉得一切妥当,便转身利索的开门走了。

      月季回复正常的颜色,鱼儿挺着肚子游动水中,茶几桌角没有特别的颜色,整个屋子一派祥和的气氛。

      窗外,新月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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