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陈独伊

4、我最喜欢的是薄荷（一）

　　回到B市的第一个周末，郁茗给我发微信约我看电影，到商场的时候，她电影票都取好了，我拿起一看，是这段时间非常火爆的《我不是药神》。
　　赶上周末，电影院里的人简直不要太多，我们坐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也得亏我不近视，要不然字幕都看不清。

　　徐铮和谭卓的演技自不必说，影片从王传君饰演的吕受益病情恶化开始，我开始与放映厅里的大多数人一样默默用纸擦眼泪。擤鼻涕的间隙我偷偷看了郁茗一眼，她神色照旧，不悲不喜，我心里想这学医的就是不一样，见得多了都麻木了。

　　看完电影我们去吃焖锅，闲聊时我问她：“郁茗你看我哭的眼睛都肿了，你们学医的是不是就是见得多了，已经感官麻木无法受到触动了，我看你一滴眼泪都没掉，显得我哭的好没出息。”

　　她抬起头放下了筷子：“我的确没哭，但是绝不是因为麻木，你不是想听听我的那次短暂而热烈的心动吗，这么多年，我们习惯分享彼此的感情，可是这一次，我的确是谁都没说过，是因为我一直无法好好地组织语言，但是即使我胡言乱语，你也能听懂，对吧。”
　　看着她的神情，坚定中仿佛带着一点悲戚，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个样子，连忙吐出了嘴里的鸡骨头，说道：“这里有点嘈杂，要不我们去西西里，好好听你说。”
　　她估计看出了我难得的严肃，招手把单买了，和我一起乘直梯去了顶楼。

　　西西里是商场顶楼的一家书吧，装修的很是别致，有高低错落的台阶可以坐着读书，也有小桥流水环绕着的雅座。
　　因为还在吃饭时间，我们很轻易的在这个周末高峰期占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像鸟巢一样包裹着的座位。刚刚郁茗请我吃了焖锅，我自然要回请她喝一杯。
　　“还是给你点冰美式吧，郁大夫。”
　　“不，我今天想喝薄荷苏打水，加冰。”
　　不一会儿，穿着围裙的小帅哥端来了我们的苏打水和摩卡。我这个人爱喝咖啡，尤其爱喝甜咖啡，所以郁茗和老闫没少说我喝的哪里是咖啡啊，明明就是奶。可是我吧，就是受不了她们天天动不动就用美式续命的那一套。

　　郁茗轻轻搅动着面前碧绿的薄荷苏打，冰块碰撞着杯壁，她缓缓开口：“他说他最喜欢的是薄荷。”
　　“谁？”
　　“柳岸。”
　　“这个名字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啊，是你的大学同学吗，我见过他吗。”
　　郁茗把玻璃杯里的吸管转来转去，非常认真地看着我：“独伊，你没有见过他，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人知道，你，是第一个。”

　　我被她的话和认真的情态弄得不知所措，“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就是你的初恋对吧，虽然你之前并没有展开讲过，但是他应该就是你那一年突然暴瘦的原因对不对。你们分手多久了，当初在一起时为什么不与我们分享，要知道我跟老闫可是一有情况就交代的明明白白啊。现在呢，现在他去了哪里，如果你还喜欢他，你就去找他啊，你如果说不出拒绝韩岳的话，我来就好。”
　　郁茗面对我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时语塞，只说了一句：“他去世了，在2016年的最后一天。”

　　柳岸是郁茗开始见习时遇到的病人。2015年下半年的时候她们升入大四，临床医学专业开始安排学生在本市的各大医院见习。
　　本来都是从基础科室循序渐进，但是当时的安排出了一点问题，血液科需要一批学生。郁茗的成绩本就出类拔萃，血液科那个带教老师也很是欣赏她，便安排了她过去。
　　血液科住的大多是一些危重病人，他们一天到晚戴着口罩，非常脆弱。而郁茗和他的同学们却是第一次穿上白大褂跟在真正的医生后面，自然十分新鲜。

　　第一次见到柳岸的时候，是郁茗跟着带教老师一起查房，一进病房就感觉到了他和别的病人与众不同。他没有排上单人间，但是家里却愿意多花钱买下这个房间的两张床位，还好病人不是特别的多，医院便也允许这么做。他的病房很整洁，窗户边还放着一架望远镜。
　　看到医生来查房，他很热情的给带头的马大夫打招呼，马大夫也应道：“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啊，怎么样，昨天睡得好吗。”
　　柳岸坐直身体：“当然好了，昨天可是小芬姐给我扎的针，小芬姐那么温柔。”
　　“你又来了，科里的护士在你眼里没有一个不温柔的，就你嘴甜，哄得她们一个个抢着来给你打针换药。”马大夫合上病历本，“我看你最近的检查报告还是挺稳定的，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爸妈可能后天就会回来看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俩给我发微信了，决定百忙之中来看我一眼，我一定沐浴焚香恭迎光临。”
　　“你要洗澡可千万别感冒，要不然我就没收了你的望远镜。”说完这句，马大夫就带着大家一起出去了，郁茗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正在偷偷做鬼脸的柳岸。

　　后来中午的时候几个小实习生老是窝在护士站跟她们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难免少不了八卦来下饭。柳岸的名字更是八卦中心，血液科热搜榜常客。什么今天柳岸居然发烧了，今天给他扎针的护士收到了他送的巧克力，柳岸父母终于来了。不到一周，郁茗和她的同学就已经明白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柳岸得的是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是大学毕业那年体检查处了贫血，就干脆做了一套全面的检查，结果查出了这个病，还好是慢性期，就干脆停止了出国留学的计划，安心治病。他的主治医生马晓伟，是柳岸父亲的朋友，两人小时候在一个大院长大，马大夫也算是从小看着柳岸长大的，自然无不尽心。而柳岸的父母因为做生意常年在外，即使孩子生了病也不能常伴左右，只是家里之前一直雇佣的一位丧偶的阿姨负责日常起居的照顾。
　　从小缺少父母的关心，但是柳岸并没有长成叛逆的少年，反而内心温暖，对别人的丁点善意都心怀感激。和父母虽然因为聚少离多，着实谈不上多么亲密，但是也十分懂事，经常还要他这个病人来关心为了生意不断奔波的爸妈。

　　郁茗向来对八卦没有太大的兴趣，多数时间都是在听她们讲，慢慢的查房次数多了，也渐渐感觉这个病人与其他病人确实不太一样。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像其他病房那样的丧气之象，他也穿那身浅蓝色的病号服，确是非常整洁，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后来又是一次例行查房，马大夫不小心把病历本落在了柳岸的病房，想起来便派郁茗去取，郁茗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房间号，0506，跟她的生日一样。也是那一次，他们有了第一次单独说话的经历。

　　郁茗拿起床头柜上的病例，有一张化验单掉了出来，她弯腰去捡，一抬头，有一只手出现在了她的头顶。那是柳岸的手，他放在床沿上，防止郁茗抬头碰到铁床。把化验单夹进去之后，郁茗对他说谢谢，柳岸微笑着看着她：“你走近一点。”

　　郁茗走到他的面前，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帮忙。柳岸把口罩摘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胸牌：“郁茗，郁大夫，你的名字很好听哦。”
　　听到这句话，郁茗突然明白了那些护士们怎么会被他迷得七荤八素，她往后退了两步，正色道：“我只是来见习的医学生，准确的来说我还不能被称之为大夫，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我可以帮你去喊真正的医生过来，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马老师还等着我拿回去病例。”

　　柳岸笑了笑，又重新戴上了口罩，“没有，我没有什么不舒服，那再见咯，明天查房见哦，郁茗同学。”

　　隔着口罩看不见脸，却也能看见柳岸笑弯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