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陈独伊

2、寸草心

　　宴席散了，我们也纷纷准备离开。收拾衣服走的时候，韩岳走过来对我和郁茗说：“我送你们回去吧，顺路。这么晚了，不好打车。独伊，我先送你。”
　　“好啊，正好不用去一个人打车。”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韩岳这种细心的照顾。
　　而郁茗好像有些疲惫了，只是点一下头。
　　这个点已经过了晚高峰，昏黄的路灯打在宽阔的马路上，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是从高中毕业之后，这座城市开始经常的修路，每次假期回家都会看到不同的路面挖着大坑，好像在告诉我们，我们在成长，它也在。
　　坐在车后座上，收音机里放着曾经上下学路上接送车里熟悉的频率，主播在推荐这个月的新歌，气氛有些压抑，于是我开口“韩岳，这几年你回家的次数可是比我少很多呢，我爸妈特别喜欢我回家，回家之后我就会过上那种吃了睡，睡了吃的圈养生活，哈哈哈。”
　　韩岳目视前方，淡淡的回我：“我也想回家啊，可是我总是在忙，你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妈都住院了，我才知道她原来心脏出了问题，以前我回家就呆那几天，我根本也发现不了，她也隐藏的很好，这次还是我爸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哎。”
　　“是啊，你平时应该多和叔叔阿姨聊一下，说到这个，我回头去医院看一下阿姨吧，以前住一起总能见面，现在说来也很久没见面了。”我看着窗外的灯火，那条记忆中的马路，现在已经又被重新翻修，而它两侧的合欢树却随着岁月的更迭越发的茂盛，夏天的晚上，合欢花的香气最令人沉醉，路的尽头，是韩岳的家所在的小区，曾经，我也在这里住，而现在，我已经搬走多年了。
　　“那好啊，如果你有空的话，有人能陪我妈聊天也蛮好的。以前的老邻居搬走了那么多，现在想找个老朋友说话都难了。”
　　一路上，郁茗都很沉默。可能当医生真的很累。
　　小城的好处就在于，离哪里都很近。又放完一首歌就已经到了我家门口。我拿了包准备下车，韩岳回头看我，“独伊，晚安咯。”
　　我笑着摆手，目送他们的车离开。

　　我刷卡乘电梯回家，老爸老妈还没睡，削了梨在客厅等着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晚上下了晚自习，他们总会给我削一个水果让我吃了再睡觉，现在偶尔回家也还保持着这个传统。只不过爸妈不知道的是，后来为了保持身材，上大学之后我已经很久不在晚上八点之后吃东西了。
　　爸妈坐在沙发上，我坐在茶几旁边的小墩上吃梨，像小时候一样，不停的告诉他们今天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他们也知道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听到乃歌结婚的消息，不免又要落在我身上，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有自己的家庭，让她们放心。我一边嘻嘻哈哈，一边说：“诶呦，我这学土木的还怕找不到一个结婚对象，追我的人多了呢，我知道什么时候要干嘛，你俩就不用慌了哈。那个啥，我把碗放厨房，我去洗脸了。”老妈：“哎，长这么大了，连个碗都不洗，你看将来谁会要你，你婆婆肯定嫌弃死你。”“那就找个没有婆婆的吧，哈哈，正好省的费心。”我对着老妈做个鬼脸迅速溜进了洗手间。

　　第二天起床问我妈知不知道韩岳妈妈住院了，我妈一脸惊讶的把牙刷放好，问道：“岳岳妈妈住院了，那咱们得去医院看望一下吧。”
　　尽管我们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我妈和韩岳妈妈还是习惯叫我们乳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临近中午，我们准备去医院，我问老妈准备带什么东西，她神秘兮兮的掏出来一个饭盒，里面是她上午用破壁机磨得杂粮米糊，里面放了黄豆和杏仁。
　　老妈笑着说：“你看你李敏阿姨住院，肯定没什么胃口，她又不爱吃肉，我给她带点米糊，里面的黄豆啊杏仁啊都是对心脏有好处的，生病啊，能吃得下东西就好得快。”
　　“你这又是从微信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文看的吧，不过阿姨能吃下也挺好的，总比送一束中看不中用的花强。我再买一箱牛奶好了，阿姨喝不下，叔叔和韩岳也能当饭吃。”我一边找车钥匙一边说。
　　“对对对，我记得岳岳是挺爱喝牛奶的，你看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什么都了解，他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吧，不如你俩再深入了解发展发展，你俩要真能成了，那可真是青梅竹马，爸妈不知道多放心。”
　　我一边换鞋，“妈，你看你又来了，我俩要能成早就早恋八百次了，还能等到今天。你一天到晚这么着急我的终身大事，要不你拿着我的相片去公园相亲角吧。”
　　老妈连忙摇头：“诶哟，妈妈就是觉得你俩吧挺合适，可没有催你的意思啊。你三十岁不结婚，妈也愿意养着你呢。快走吧咱们。”

　　到了病房之后，发现郁茗也在。韩岳说把郁茗请过来和他一起听听医生对于病情的解释，他怕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郁茗。
　　我打趣道：“凭你那学习能力，你还能有不懂的地方，不过确实有稍微懂点专业的人总比我们医学盲来的好一些。”
　　问候过阿姨的病情，阿姨便让我们三个出去找地方吃饭，她跟我妈聊会儿家常。我们仨在这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还显得病房特别拥挤。

　　出了医院，我们去了以前经常光顾的火锅店，这家店生意特别好，稍微晚一会儿就要排队。我们还是比较幸运，很快轮到了一张小桌。
　　我坐下来拿着菜单，噼里啪啦一顿点，锅底肯定是要鸳鸯菌汤三味锅了，毛肚来一份，牛肉来一份，还有这家店的特色鸭血，我们都爱吃。点完菜他们俩象征性的看一下，郁茗笑道：“就你最会吃，哪次出来不是你抢着点菜，但是呢，你很会点，点的我们都爱吃。”
　　“那可不，你往那儿一坐我就知道你想吃什么。这叫老友的默契。”我拿着菜单向服务员挥手。
　　热气腾腾的火锅一上来，不大一会儿，每个人的脸都是红红扑扑的。
　　郁茗开了一听冰可乐：“昨天，我好像看到乃歌的爸爸偷偷哭了，就是交换戒指的时候，那时候你专心致志托着戒指，我弹琴的时候瞥了一眼，叔叔在抹眼睛。”
　　“肯定是不舍得老闫呗，说实话，从小到大，叔叔对她可比阿姨对她要更加上心。小时候接送上下学自不用说，后来开家长会，她的一步一步的择校，就业，哪一点叔叔少操了心。你就说考完研那年我俩不是打算去巴厘岛自由行嘛，老闫天不怕地不怕，还想骑摩托车载我海岛游。吓得叔叔当时都不敢回她微信，也不同意也不拒绝，就怕拒绝了这丫头得多生气。然后去找我妈，她俩当时在一个单位，找我妈让我妈劝我，最后还是报了旅行社跟团他们才放心。其实本来我爸妈觉得自由行无所谓的，后来还是叔叔一再坚持觉得危险，才放弃了。”
　　韩岳开口说：“这也是人之常情，虽然乃歌嫁的不远，可是毕竟以后就有了婆家娘家这一说。自己的时间要分给爱人，将来分给孩子，陪伴爸妈的自然就少了许多。这次回来我就非常后悔，以前有时间的时候只顾着疯玩，应该多陪陪父母。”
　　“那你这次能留下来多久啊，阿姨离出院应该还有一阵子呢。”郁茗问道。
　　“我向导师发了申请，应该可以多呆一段日子，毕竟实验做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在家里写论文，定期汇报进展，多陪陪爸妈。”
　　“那真是挺好的，还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多找我们这些老朋友叙叙旧。”我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看我酱料漏了，韩岳赶紧递给我一张餐巾纸。
　　我冲他嘿嘿笑着：“今天我妈还开玩笑的说呢，说不如咱俩这对青梅竹马成了算了。我给他说，人家岳岳还看不上我呢，人家不得找个知书达理最好能一起讨论量子力学的。哈哈哈哈，你说呢。”
　　韩岳笑着说：“拉倒吧，你看你把我在阿姨心目中的形象彻底搞成一个书呆子了。知根知底是好的啊，还可以省去大把的时间去重新了解一个人。来来来，别光吃，干一杯，独伊你现在还是滴酒不沾啊，真是乖宝宝啊乖宝宝。”
　　我碰了杯喝尽了山药牛奶，“啤酒苦苦的难喝死了，哪天闲了去我家喝红酒啊，家里有好多。”

　　回到家听到老妈谈起今天陪李敏阿姨说话，回想起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俩都还小，那时候还光着屁股一起玩呢，这一下子都长这么大了。李敏阿姨这次一病倒是想开了许多，以前总觉得你们到什么年龄就必须干什么，快到成家的年龄了就催催。现在也不想用这些困着你们了，趁年轻，多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别老了再后悔。
　　我跟她说起今天郁茗说的婚礼上闫叔叔还偷偷哭了，老妈叹了一口气，“以前总盼着你们成家，真到成家立业了又舍不得。想想在家的时候你撒娇也好闹脾气也好总是承欢膝下，这一下子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哪能像在自己家一样随心所欲。你没发现吗，二十多年了只要你在家，咱家做饭之前永远都是问问你想吃啥，爸妈真的是太习惯付出了。现在你长大了，总是嚷嚷着独立了，让爸妈也去享受生活吧。可是爸妈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处处牵挂着你。妈妈自私，妈妈不喜欢你前面的那个男朋友，他离咱家太远了。是妈妈私心你成家之后还能给你保持一碗汤的距离，你想我的时候我带着一碗汤从我家到你家，它不凉，这就是你妈最大的愿望。”
　　“妈，就算我结婚了去了外地，咱家就我这一个孩子，你跟老爸也去那个城市，租个房子在我隔壁，这不就是一碗汤嘛。你那么伤感干嘛。”
　　“跟你说也不懂，等你当了妈吧，慢慢你就明白了。现在说也是白说，快去睡你的午觉吧，别一醒又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