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过去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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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只上半节早读，剩下半节要到操场升旗，文理科的培优班都安排在五楼，下楼的时候常常堵得水泄不通。刘艳雨就挽着魏婉一步步地伴着人流走，跟她提了一嘴早上的事情，魏婉就一个劲地追问陆离的情况：“就那个理科培优班的陆离？我记得长得还行，还不近视！”
刘艳雨扑哧笑出了声：“不近视算什么优点啊？”，魏婉翻了个白眼：“理科班大部分男生都是瘦瘦弱弱的再挂个眼镜就更幼了，你懂吗？一点儿也不man。”
感受到人群中理科培优班的杀气，刘艳雨赶紧拽了拽魏婉的袖子。
出了教学楼正好是七点，学校的大钟开始悠长地打鸣，人群黑压压的头颅被覆盖上一层镀金般的阳光，他们迎着太阳走，刘艳雨忽然觉得闪闪的阳光让人变得无比柔和，每一个人都那么漂亮，那么动人。
尤其是陆离，他在她们前面走，手里拿着一张英语导学案。
刘艳雨挽着魏婉向前走了几步，踩住陆离长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落脚到胸口的位置，踩住他的心——这是专属小女孩的浪漫。
身后有男孩子们追逐嬉戏，匆匆忙忙向前跑，撞了一下陆离，导学案就掉在了她们前面，陆离回头的时候把阳光挡在身后，刘艳雨看不清他的表情，魏婉拾起了那张导学案递给他，他道了谢后又对刘艳雨说：“欸，刘艳雨，又见面了。”她冲着阳光笑笑，点点头。
人群聚拢又散开，刘艳雨站在操场上觉得自己刚刚笑得应该很好看，她偷偷摸摸地从校服口袋里拿出小镜子，重现刚才嘴角的弧度——傻不兮兮的，脸上泛着油光，一点，也，不好看。
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白白嫩嫩的，胖乎乎的倒是很可爱，现在的婴儿肥只能显得脸更圆了一些，没有棱角，按妈妈的话就是长得拖泥带水的，不利索。
怪不得陆离认不出她。
她其实挺想问的：你还记得我吗？但是又觉得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没有意义。他说不记得，她会难过；他说记得，又于事无补。
但她记得。
从1997年她出生到2000年的秋天，他们是邻居，是最好的玩伴。那个时候她不是现在的刘艳雨，她被唤作“小雨”，但陆离一直都是陆离。
陆离还有一个哥哥，叫陆立哲，大他们很多岁，在市郊的高中住宿，周末和假期才会回家。
刘艳雨对于这个大哥哥的唯一印象就是那双温暖的、会捏一捏她圆乎乎脸庞的手，还有他身后背着的、在小孩子看来及其硕大的书包。
和陆离倒是常常在一起玩，但真正清晰的记忆也不过几个片段而已：他用家门口的泥巴砸她，她趁他观察蚂蚁的时候踢他的屁股，还有那些因为他喜欢水果糖她喜欢奶糖而被拆分的喜糖袋子。哦，他们还一起跨到了新世纪。在大人们相互举杯庆祝新世纪的时候他们俩也祝彼此“新千年快乐”。
本来应该一起上幼儿园的，说不定也会一起上小学和初中，成为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
可是新世纪的夏天刚一结束，蝉鸣还没止住的时候，陆离一家就搬走了。
也不是没有任何端倪，陆离的哥哥明明在放暑假，可是某天他突然不见了。陆离家里开始被严严实实的黑色和哭声笼罩，陆离偷偷溜出来趴在窗户下跟她说：“我妈妈说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我没有哥哥了。”他长长的睫毛粘着泪水。刘艳雨不明白，哥哥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两家人逐渐不再串门，见到陆离的次数越来越少，还没等到幼儿园开学陆离就搬走了。
她明白两家人闹了矛盾，但她太小了，不知道原因。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知道立哲哥哥当年是从楼顶失足掉了下去。
刘艳雨家当年攒了些钱，刘爸爸就用这些钱买了一处小高层楼盘，他看准了房市有投机之处，鼓励陆爸爸也买一处。于是陆爸爸带着刚刚结束高考的陆立哲和他一起去看了那栋高楼，转了室内后他们又去了楼顶，施工还没完全结束，楼顶空荡荡的，防护措施相当于没有。但是两个大人一点也没担心立哲的安全，他毕竟成年了，要上大学了。
可是谁也没想立哲掉了下去。陆爸爸和刘爸爸正望着另一端的风景，就听见身后短促的尖叫，他们俩回头的时候，立哲年轻的躯体已经落在楼下了。
谁都想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开这样的玩笑，也许立哲刚刚摆脱了压抑的高中，刚刚成年，他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勇气，所以鼓励自己站在楼顶的边缘；也许他只是想看看从高层向下俯视的视野是怎样的；也许他只是想吹吹风，乘乘凉。只是一个不小心他就跌落了，永远地跌落了，本来他就要进入大学，进入一个与小城截然不同的新世界了，可是命运将他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小城。
他们搬走的时候，刘艳雨的妈妈带着哭音在卧室喊丈夫：“你别去帮他们。”刘艳雨的爸爸在门后犹豫半天还是打开了门，陆离爸爸递给他一根烟，两个男人在那一瞬间变得特别苍老，他们郑重地道别。
陆离的妈妈坐在副驾驶抱着陆离，一步也没下来，刘艳雨看不清她的神色，不过陆阿姨这段时间一直都无精打采的，只有看见陆离的时候，眼睛才有神采，闪着一种母性护犊的光。
刘艳雨扒着楼道门看陆叔叔一趟趟上楼下楼，看车子缓缓地开动，看陆离坐在车里默不作声。
她跳起来用力挥手，目不转睛，像告别永不落的太阳。
从那之后两家人再也没见过面，他们分别住在小城的两端，逛不同的菜市场，按居住区划上不同的学校。那些时光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是一张合照，那是两家人特意去照相馆拍的，四个大人并排坐着，立哲哥哥站在陆家爸妈身后，他们俩被抱在各自妈妈的腿上，呆滞地望向镜头。
背景幕布是假得很明显的欧洲建筑，但他们的那段生活却是真的。
只是过去了，只是已经是过去了。
孩子们常常在作文中写“滚滚的时代浪潮奔流而来”，很少有人真正明白时代浪潮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它不仅能让沧海变桑田，也能摆弄数千万人的命运，建立或毁掉任何人的感情。刘艳雨记得小时候读青春疼痛文学，作者写到：我们必将消散在时间的洪流中，无一例外。
可是他们再相遇了。
怎么能不重逢呢，陆离成绩好，但是陆妈妈一定不同意他去省会读高中，刘艳雨成绩不够好，再加上小城里只有一所重点高中，他们没道理不是校友。
不过好像不能称之为“重逢”，刘艳雨想了想，还是叫做新开端吧，毕竟橡皮擦已经把陆离脑子里儿时的事情擦得干干净净了。
这是新生活，新开始，新的喜欢。
高三开学的第二周，S市第一高级中学的操场上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攥紧了拳头，打算开启所谓的崭新生活。
高三开学的第二周，高三二班负责本次的国旗下发言，扬声器里传来陆离的声音，荡响了整个校园：“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只有……我们才能在接下来的征程中有的放矢，事半功倍……让我们期待，”他顿了顿，说：“崭新的人生。”
高三开学的第二周，操场上站满了几千名学生，有人捧着语文古诗词念念有词，有人和身边的同学交头接耳，有人发呆，有人困倦。
但台上的男孩子在认认真真地读稿子，许下充满魔力的心愿。
刘艳雨盯着自己手里的书，在台下笑得咧开了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过去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