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番外 碧瑶篇》忆貘

1、第 1 章

　　习惯了身边黑黢黢的环境,冥火粼粼,鬼哭不绝,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我抱紧了自己,但是寒意依旧从心底涌起.
　　事实上,这个地方并不冷,相反的,岩浆冒着热腾腾的汽,咕哝着,一路奔流了下去,拍在岸上,升起白雾,形如鬼状.
　　忽的,我一惊,衣襟下摆已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于是我抽出曳魂向下挥去,于是那魂魄狞笑着,挣扎着,又沉入了往生河中.而那只牢牢抓住我衣襟的手,早已化为烟尘飘散.
　　我默然.
　　我停在半空中,宽大的白色衣衫如流云般轻轻舞动,我俯视着脚下的往生河,鬼魂们在炽热的岩浆中挣扎,惨叫,浮隐在往生河中,瞬息而逝却又连绵不绝.
　　十年了….
　　沿往生河溯回到离岸尽头,有一处其他孤魂野鬼不敢上前的荒冢,那里埋着合欢派的师祖金领夫人的元神,大概因为我有一魄被扣在合欢铃中的缘故吧,这荒冢周围的禁制对我没有影响,我可以自由出入.着荒冢并没有从外部看来的那般神秘,只是有青烟呈异状飘摇着,而耳边也回荡着一个女子哀戚着,喃喃的念着的一句话: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第一次听到这低语,我如遭雷震,”合欢尚知时”,这大概才是合欢派之名得来的出处吧!只不过世人都太过肤浅,单认得那纸醉金迷,风花雪月,可又有谁真正了解过那个孤独女子的真意呢?
　　这里名为荒冢,可其实并没有什么坟丘,只有金铃夫人的元神带来阴曹地府的几样法宝:两仪,曳魂,痴琴.此外,还有一个折断的竹簪,簪头很秀气的刻成了两朵合欢花.曳魂已被我取做防身只用,可那两仪镜却是碰不得的,每每我拿起两仪,就觉得我仅剩的一魄也要消融一般,煞是难受;而痴琴则是一架通体晶莹的琴,琴音悦耳.着四样宝物周围形成了奇异屏障,地府中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可以靠近的.
　　在这地府之中游荡的那些野鬼并非只我一个,他们总是三五成群地捉弄那些在往生河里挣扎的魂魄.一旦魂魄被拉上离岸之后,就会变成与我们一般的元神—岩浆虽然带来煎熬,但只要坚持过了黄泉之溪,便又有了生的希望,总好过……
　　我曾经试着询问那些元神关于金铃夫人的事,他们却都道未曾见过什么夫人,只知道曾有一个神情呆滞的女人,寡言少语,总是爱在两界山那里徘徊,就像在等什么人一样,直到有一天,她彻底失踪,而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就此诡异起来.
　　探究金铃夫人元神之迷成了我在地府里最常做的事,除了想他以外……..
　　小凡………

　　自从知道失去了元神的人即使集齐了三魂七魄也无法复生以后,我便不再奢望可以再见到他,也会时常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忆,可是,想他,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而爱,也早就铭刻在了心里.
　　终于明白为什么金铃夫人为什么总是在两界山那里徘徊,因为透过那薄愁惨雾,依稀可以看见凡世间芸芸众生的身影,我可以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的一颦一笑中,寻找我想念的人的影子,拼凑出我最珍视的回忆------

　　在死灵渊和他一起开心的等死的时候..
　　在后山吃他烤的兔子的时候…
　　在满月之井旁偷偷地看他一脸专注神情的时候…
　　在大竹峰,我们一起坐在黑节竹上聊天的时候…
　　还有,在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刹那,在空中,在凛冽的寒风里,我看到他眼里的泪,听到他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的时候….

　　或许,能为他做一件能让他因此而一辈子不忘记我的事,已经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十年之后的这段日子里,地府里的鬼魂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鬼王宗弟子,于是渐渐地也知道了小凡在我死后为让我复生所做的努力,一泉深深的感动在心底荡漾开来,可是我很清楚的知道,没有了元神,即使凑齐了三魂七魄,也只是徒劳…..
　　后来,兽神浩劫使得生灵涂炭,地府中的冤魂越来越多,其中竟有一些冤魂忿忿的咒骂小凡,说是他助兽神凑齐了神器才使得兽神复活..而那些鬼王宗弟子在提到小凡时总会用到四个字:噬血成性….看来,自我离开之后,也不是只有我变了…
　　他还是那个善良单纯的孩子么?
　　迷茫……

　　我躲在荒冢那里,任诡异的风吹乱我的长发,织成网,保护着自己.原本我的离开,只是单纯的希望他不受伤害,可是,现在,他因为我而夹在所谓的正邪之间,因为我而不敢面对陆雪琪对他的感情,因为我而将心里柔软的地方一一割去,因为我而不断沦陷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中…….
　　我不想的…….
　　揽着痴琴,我轻轻地抚摩着琴头上用铭文刻着的略显班驳的”痴琴”二字,能伴随金铃夫人至此的,想来也必是她极为真爱的物件,莫非她也是个琴痴,或是单单痴迷于那句话:人生自是有琴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由于我不通音律,此前并未弹过痴琴,但此时看着它晶莹剔透有如幽涧悬涟一般的琴弦时,我蓦然想起了那日在大竹峰后山竹林里那醉人的阳光…..
　　转轴拨弦,往日的时光在指间轻轻流淌,清风,翠竹,微露…还有曾经的小凡的微笑….

　　我的回忆被一阵犹如天籁的琴音打断,抬起头来,赫然发现,我怀中的痴琴竟在不由自主的弹奏着,而那琴弦之上,更浮现出一副犹如倒影般朦胧的画面----------那是一个穿着淡黄衫子的女孩,扎着两根长长的辫子,眼灿如星,眉如柳烟,嘴角向上翘着发出动人的微笑,她正在一片开着黄绿色小花的林子里飞跑着,阳光在她身边镶出一道灿烂的金边,更称得她像个仙子.
　　在她身后,一个一身天青衫子的男孩追了过来,他英气勃勃的脸上有桀骜而又调皮的神色,他大声冲女孩呼喊着,女孩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加快了.那男孩见状,仿佛累晕了一般,呈一个大字”咣”地一声就倒在了一片如茵的草地中,不久女孩寻来,见他倒在地上,便拔了一根野草,蹑手蹑脚的在他鼻孔上划来划去,不承想,那男孩猛的一睁眼,女孩一惊,拔身便跑,却被男孩捞住了辫子,一下子重重摔在地上,于是女孩就势大哭起来,而男孩则是一脸的惊慌失措….

　　女孩倚坐在高树之上,忽觉身子一倾,男孩的一张写满了”我错了”的脸已经近在眼前,女孩别过身去没理他.男孩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在女孩面前一晃,女孩好奇了起来,跳起身争着要看,一翻争执之后,那物件已然躺在女孩手中,细瞧去,竟然是一支翠竹雕成的簪子,簪头很秀气的镌着两朵合欢,做工极为精致,那花纹理可见,蕊吐芳,仿佛真的一般…
　　一丝会心的微笑在女孩脸上荡漾开来…..

　　后来,也不只过了多久,她和他都成了名震一方的人物,不能够再像少年时那般不问世事,两个人见面时谈的更多的是心机,计谋,功业.可是,她没有变的,不管她对世人多么狠毒,她心中那一片净土上依然地烙着他的名字.每每看见他只有在谈及统领天下时才会露出的神采飞扬,她的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由相恋到相念再到怀念,往往只有很短一段时间.
　　最后一次她见到他时,他正被邪魔附体,他花了很大心血熔炼的那颗威震三界的噬血珠在他身前发出了诡异的青光,正急速吸取着他的精血,无数丑陋的阴灵啃嗜着他的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一片死灰,大概他从来没想过助他叱咤风云的法器,竟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噬之力吧.
　　没有片刻的犹豫,她轻轻地念起了那段咒语,空荡荡的炼血堂里,她的声音镇静而凄然,成了最美的绝响:
　　九幽阴灵,诸天魔神;以我血躯,但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只因情故,虽死不悔.
　　于是刹那间,无数阴灵淹没了她,她在倒下去之前,看见他虚弱的躺在一旁,而她清秀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欣慰而又苦涩的笑.

　　后来她的元神到了地府,每天她都会在两界山那里徘徊……..
　　很久以后的一天,奈何桥上如往常一般又有魂魄等着进阎罗殿听候发落.判官拿着笔记录着每一个魂魄的阳世名.当一个形同枯槁的老人报出他的名字时.她闻之如遭雷击,定睛看去,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竟会….会…..
　　同时的,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一群野鬼涌来,声色具厉地向他所命,鬼哭不绝.许久,她默然掉转了身子,向离岸走去.
　　难道我这么久的等候换来的就是一个不是他的他么?她幽幽地问道.
　　她的手颤抖着,终于还是将两仪镜对准了自己,一道金光掠过,她的元神散成了水气,这面让她在阳间所向披靡的法器,竟成了她最终的归宿…..

　　痴琴的余音犹在,而我却再无法平静下来,原来在魔教中大名鼎鼎的金铃夫人,也有如此刻骨铭心的一段往事,而那个他….我不禁轻叹了一声…..竟会是他….

　　不知小凡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复生,可即便我复生了,又能怎样?他会从此安心与我在魔教中安身么?他会抛弃心中的正道,为鬼王宗死心塌地的效命么?如果有一天,要我在他和爹之间选择,我又该如何?还有那时,他在陆雪琪和我之间的选择….
　　我不愿意自己受伤害,也不愿去伤一个同样痴情的女子….
　　他之所以成为鬼厉,全是因为我死了…..
　　我死了……
　　死了….
　　………..
　　一个不是碧瑶的碧瑶或许真的可以解决许多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吧….
　　我不想让小凡一直徒劳地等下去,毕竟我不是他的全部,他应该为他自己活着,而不是被我束缚成笼中鸟,那样对他来讲,太不值得…
　　不是不想念,不是不想见,可我怕我等来的,不是当年那个他,我怕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轻轻地拿起两仪,顿觉浑身燥热,可心里却分外平静.听判官讲过的,一个人元神若灭但肉身保持完好的好,便可以让阳间的幽魂附其肉身还阳….
　　我心一横,终于将两仪举起,在我看清镜中的我的容貌之前,我便觉得周身化作一团水气,飘散开来…
　　而两仪,咣当落地,发出声响,仿佛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