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 归来 ...
-
赵承佑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醒来的，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痛的皮肉，也不知断了几根的肋骨，耳边有嘈杂的人声和嗡鸣，被鼻尖的血腥气掩盖着也能闻出来的肮脏腐烂的气息。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身体上的苦楚了？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赵承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走了整整二十三年了。
这二十三年来他改头换面，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往上爬，终于，杀了那个狗皇帝和他的好贵妃。
那狗皇帝被他斩了二十三剑，勉强撑着一口气，临死前都糊涂了，血染了满身满脸，衣衫破碎的匍匐在他的金銮殿上，抱着早就断了气的贵妃，一声一声的叫皇后，反反复复的，最后却模模糊糊的念了一句“阿阳”。
这一声阿阳，他听见了，心里汹涌着咆哮着奔出来积攒二十三年的怒火和悲痛，半个字也不想同地上这个狼狈落魄的皇帝多言，挥剑在他脖子上补了最后一刀。
阿阳，阿阳。阿阳怎能容你惦念。
之后呢？那时候正值八月，赵承佑提了一壶梅子酒，拎了一盒蟹一盘月饼，去了她墓前。
他特地沐浴焚香，穿了一身月白长袍，冠了她最喜欢他戴的那只玉簪，一如少时模样。
二十三年了，赵承佑终于可以收拾妥帖，去见他的心上人了。
醉浮屠的毒是神仙也无解的，如何他又醒来了呢。
赵承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
这是个奴隶市场，脏乱狭窄的一条暗巷，泥土混合着被鞭笞的奴隶的鲜血味，耳朵里还是嗡鸣，不难听出那些嘈杂声音是人贩子在打骂奴隶的污言秽语。
这地方，着实是眼熟了些。
容不得他细想，迎面甩来一根鞭子，这鞭子上挂满了倒刺，赵承佑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鞭子带着疾风落在他的右手内侧小臂上，离开时掀起一片皮肉，带起一串血珠。
随鞭子而来的还有一声尖锐的呵斥，“你这个杀千刀的十九！赔钱货！五个买主都让你那该死的胎记吓走了，眼看着到手的银子给老子飞了，现在倒是还学会偷懒不干活了！”
是个一脸凶狠的中年大汉，染满了脏污看不出颜色的简陋短褂，黑裤黑鞋。语罢又是一鞭子，落在赵承佑的脊背上，让原本就血迹斑斑几乎不能蔽体的衣物又添一道口子。
“娘的，再让老子看见你偷懒，老子活活打死你了事！”
赵承佑纵横过沙场许多年，第二鞭本可以躲开的。但他看见了那人贩子的模样，那模样让他遍体生寒。
赵承佑自记事起被倒卖过许多次，这人，是他最后一任买家。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赵承佑后颈上有个鲜红的十字胎记，北昭人大都信奉神巫，凡身上带有鲜红色图案鲜明胎记的均为不吉利的人。也有几个敢将他买下来的，但这些人到头来无一不是穷困潦倒厄运缠身。
可这明明是将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然而双脚上有沉重的镣铐，生铁磨的脚腕几可见白骨，锥心的疼痛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这非梦境。
赵承佑的思绪一时变得阻塞了，他僵硬着身体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里拼了命的想，无数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桓。
他这是又重新回来了吗？
那这到底是哪一年？
他如今什么年岁？
一切还和原来一样吗？
她呢？
赵承佑用右手狠狠的握住了抖的不成样子的左手，面色发白，心脏剧烈的跳动。
他被卖到这个人贩子手里有两年多的时间，康德十年春到康德十二年夏。现在应是夏末了，听人贩子语气他已是被拒了许多次，那么肯定不是康德十年的夏末。他的右腿几乎要被打断了，身上折了至少三根肋骨，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除了康德十二年，他再也没有被人贩子打到如此重伤了。
想到此，赵承佑嚯的睁开眼睛，胸腔里那颗依然鲜活的心脏猛的收缩，这是康德十二年！他竟然回到了康德十二年的夏末！
康德十二年的夏末，这天晌午，在他一天内被五个买主退回以后，人贩子将他痛打了一顿，断了他的水米。
赵承佑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接连烧了两天，人贩子见他没有好转的迹象，更舍不得花药钱，第三天夜里草席也没有一张，直接扔到了这暗巷后面的草垛旁。
他的手握的更紧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是那天，那天夜里，她偷偷从神始府跑出来迷了路，无意走到了那条小路上，深夜撞翻了草垛旁堆起来的木头，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
那个傻姑娘就以为她差点要害死一个躲在小路里睡觉的乞丐，费了老大劲把他捡到一个医馆里。
那天晚上他曾迷迷糊糊醒来，伏在她背上，稍稍一抬眼，便看见了漫天的星光。
如今，他回来了，她应当也回来了吧。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
罢了罢了，那些痛苦，她忘了最好，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让那狗皇帝亲近她一步。
哦对了，这个时候，那狗皇帝还未继位，裴钰，他还是仁晖太子。
想到此，赵承佑便安心的躺下来，装作人事不省，等待着两天后与她的重逢。
——————————————
神始府。
沈千阳穿来这里已经足足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盛夏时节，也是雷雨多发的季节，难得调休的沈千阳去南华湖畔散步遇上了不难得的一场雷雨。狂风大作的间隙，一道闪电劈下来，切开了乌压压的云彩，照的半边天都惨白，那光亮晃的沈千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脚下绊到一颗凸起的石子。
倾身跌进了南华湖里，划开了两个世界。
这时候的北昭已大旱三年，从康德九年至今的三年间粮食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康德皇帝和北昭上下的大臣们都要愁白了头发。
康德十二年春末的时候，国师在神始台以血为引，卜得一卦。
神女降，甘霖至。
两个月后的夏至，这一道闪电劈开了层层叠叠的阳光，把南华湖水和沈千阳一起送到了这相隔不知多少时间空间的这片土地——北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