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离》暮南山

2、第 2 章

　　白念离返回太医院时，季思的伤已经全部包扎好了，坐在一方小塌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看到白念离回来，本想下来，却被一旁的年轻太医轻轻地按住了。
　　白念离冲太医笑了笑，询问了季思的伤情，另寻了一个凳子坐下。
　　“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有善心的。”年轻太医说。
　　“你没看出来的多着呢。”白念离说，“江溪桥，看见我还不让坐？你想怎样？”
　　“你待怎样？”江溪桥反问，“你刚回来就想贬我？真心狠呐。”
　　白念离笑道：“我岂不一直如此？”
　　有内侍来叫江溪桥，他看了白念离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说罢便跟着小内侍去了。
　　白念离问：“好看吗？”他问正欣赏皇宫风景的季思。
　　太医院里有一大片药园，花花草草也多，不论哪个时节都能做到姹紫嫣红春满园，好不灿烂。旁人来都是一片称赞，白念离对太医院的景色倒很是鄙夷，看见那些花他就头疼。
　　季思摇头。
　　白念离面色淡然道：“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你回去该如何？”
　　“我……总会有人对我娘说，我就不用说什么了。”季思说，“我能相信您吗？”
　　白念离道：“能。”
　　“我看不起他们，我会记住他们很长时间，直到他们死了，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让他们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季思平静地说，手攥住自己的衣袍，手上青紫的血管更加凸出。
　　白念离把腰间的玉佩摘下，递给季思，说：“将来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去宁王府。”
　　季思接过，很宝贝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口中道谢，却面色不改。
　　白念离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白念离轻轻地说：“他是江家的庶长子，江侯爷对他十分喜爱，江家主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几次想杀他。”
　　“幸有侯爷护着，他才逃脱。可他的同母妹妹被害死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季思思忖了一会儿，刚想说话，却被白念离打断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深想。”
　　季思不解地看着他，白念离又一次抚摸他的头，对他温和地笑，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笑不再僵硬。
　　“我让人送你回去。”
　　宁王府
　　“月儿，来，让我抱抱。”白念离伸开双手，露出一个怀抱，恰恰能容得进一个温如月的怀抱。
　　温如月扑了进来，把头埋在白念离怀里痛哭。
　　任她哭了一会儿，把情绪发泄出来，白念离才安慰道：“好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我……天天都在想你，想你怎么还不回来，两年前听说你受伤，我就总担心你出什么事。”温如月抽泣道，“我不想你因为我出事。”
　　“那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事？”
　　白念离松开她，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边转边笑着问她有没有事，孩子气十足。
　　温如月破涕为笑，摸摸下巴，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突然叫道：“瘦了，刚才抱我的时候身上的骨头硌人。”
　　白念离停止了旋转，被这耿直又夹杂着嫌弃的话伤着了，顿时有点心塞。
　　屋外的仆役看得目瞪口呆，周管家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随后敲敲门，走了进去。
　　“殿下，齐太傅来了。”
　　“知道了，你先去奉茶。”白念离说。同时，他摸摸温如月的头，温柔道：“月儿，等我回来哈。”
　　白念离整理整理衣服，三步并两步，快速出了别院，到了王府的正堂。
　　太傅齐九思是当代大家，文臣的精神领袖，兼任着国子监祭酒，也在宫中教导皇子及一些贵人。白念离自然也被他教过。
　　白念离恭恭敬敬地行了师生礼，然后谦让道：“老师，您请上位。”
　　齐九思把茶放到一边，温和笑道：“不敢，不敢，还请宁王殿下上位。”
　　“老师，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念离，不是什么宁王殿下。”白念离纠正道，说罢，把齐九思请到上位，又赔礼道：“老师，学生回来没去看您，是学生失礼了。”
　　齐九思皱眉看着外面的仆役，闭口不言。
　　白念离注意到齐九思的神情，挥手屏退了众人，这时，正堂中只剩下了二人。
　　“老师，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白念离知道他想说什么。
　　柳若是齐九思这几十年来最看重的弟子，这些年，柳若虽远在北疆，可也不忘和恩师通信。
　　齐九思无妻无子，恐怕就是把柳若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子不明不白地死了，爹无所作为，不可能。
　　在上虞，真正是那件事情的当事人也就只有白念离了。
　　“真的是小若下的毒吗？”齐九思眼神痴迷，喃喃自语，“我不信，我不信，小若聪明的很，知道下毒的后果，断断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的。”
　　“不是，我不想瞒您。”白念离本就有坦白的意思，他现在对柳若生前在意的人都有几分歉意与愧疚，他觉得他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是我，是我下的毒，柳将军是为了我顶的罪，死在了回京途中，死在了漫天飘雪中。”白念离直直地跪在齐九思面前，眼神坚毅，“是我的错，但我现在不能死，不能有事。
　　白念离眼角凄红，在心中默默忏悔：“对不起，目前不能任您千刀万剐了。”
　　他想：一句对不起能有什么用呢？
　　说者毫不费力，轻飘飘的三个字，哪怕这其中有再多感情又如何？既成的伤害不能逆转，什么都不能回去。
　　齐九思不怒反笑，而且是仰天大笑，毕竟几十岁了，斑驳的白发随着动作上下摇荡，眼角笑出了泪水也没有停止。
　　白念离一瞬间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没有劝，低下了头，手指抠着地板，几绺额发垂下，身形单薄，瘦骨嶙峋。
　　一个时辰过去，两人俱不说话，白念离定定地看着地板，手指在地上画着看不出的图案。齐九思大约是笑累了，无力地瘫在木椅中，无声垂泪。
　　当白念离再抬头时，发现齐九思昏厥了过去，忙叫人，周管家带着几个仆役进来，站在一边等着白念离吩咐。
　　“送老太傅回去，去请太医给太傅看看。”白念离哑声道，“动作轻点，别伤着太傅。”
　　“顺便再说我改日定上门赔罪……”
　　仆役扶起人来，刚要走出正堂，白念离突然道：“算了，还是别说了。”
　　周管家见势不对，摆摆手让人赶快出去了。他小心翼翼地要去扶白念离起来，却被白念离的脸色吓了一跳，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白念离没同意，也没不同意。他顺着周管家站起身，忍着腿上的酸麻和刺痛与撕裂般的头痛，安慰道：“没事。”
　　话一出口，人却撑不住了，一口血喷出来，眼里片分光彩也无，多亏了周管家才没摔到地上。
　　繁星点点，放出万朵光华，人间灯火通明。
　　白念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钦天监监正温绮前来求他救他女儿一命，他那时正风光恣意，无上荣耀，皇帝恩宠，大臣们求着巴结。
　　温绮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他第一次见到了温如月——温府血流成河，遍地尸体，她神情惊恐，惶惶不安，但又带着抗拒，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绵羊。
　　他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画面一闪，闪到了渺无人烟的上川。
　　那是两年前他受伤的那一天，他和师君尧被人引着分开，他则被引到了一处破败的民房。
　　民房中，有一衣衫褴褛的青年。
　　那青年许是上川城中最后的人，见到衣着整洁的白念离，两人便缠斗起来。
　　“你……你们为什么不死？”青年掐着他的喉咙，将他抵在墙上。
　　“你们才是该死的！我从未想过，堂堂大楚竟会用如此不堪的手段。”青年的声音越来越高，渐渐地尖叫，凄惨至极，凄厉至极，“为什么？！为什么？！！”
　　“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啊？！”
　　……青年一遍遍的质问，眼角流下鲜红的泪水，那是血。
　　青年的嘴里也充满了鲜血，他每说一句，都有一口血喷出，落到了白念离原本一尘不染的蓝衣上。
　　白念离任凭青年的手逐渐缩紧，他呼吸越来越困难，快要喘不过气了。这个时候，即使他想回答也说不出话，窒息临死的感觉笼罩着他。
　　最终，青年比他先死一步，掐住他脖子的人向后倒去，这个唯一可能替上川城报仇的人也没了。
　　白念离瘫倒在墙边，大口喘气，拼了命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眼前一黑一白，当白念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亮闪闪的，竟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