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喂喂 ...
-
易陞喜欢放学后跟夏川游荡。从傍晚到午夜,穿过小城狭窄拥挤的街道,挤过人潮汹涌的喧嚣,吸入的空气里藏有食物交杂的香味,热闹而有温度。夏川会带他打电动、上网吧、飙摩托、混酒吧、凑热闹,这是夏川的特异功能,她在那些地方游刃有余,自在非常。
夏川和他闲聊,“最近没见你画画?”
易陞低头抠指甲盖,“我妈不让,课给停了。”
“你什么毛病啊?你这么听话干嘛!”夏川瞬间暴躁,她困兽似地在原地打转,“你他妈管她,自己画啊,不上课就画不了?”
其实不是,易陞不愿夏川担心,“我在攒钱买颜料。”
“早说嘛,”夏川笑嘻嘻的,雨过天晴,“缺钱啊?借你点?”
易陞撇嘴,脸上表情瞬间生动起来,“你那么穷,才不要。”
夏川不在意,他们知道彼此的情况,有些事不用交流,漫长交往的时光会互相倾诉,突兀的话语也能承载,“去打工呗,你那颜料贵,得攒到什么时候。”夏川说完,想到易陞脆皮的身体,自己哽了下,“我帮你问问,我这边工作不适合你。”
易陞没打过工,他虽然和妈妈相依为命,但家里条件不错,易妈妈是个对赚钱有大想法的人。此外他还有点社交障碍,话少内向甚至孤僻阴郁,大多数时候能够完全呆在自己的世界里。
易陞想到要打工已经开始紧张了,“我,我只会画画。”
夏川了解易陞的德性,“你成绩下降了啊?”
“没有没有,”易陞连连摇头,“没下降。”
夏川拍拍他的肩,“放心啊,给你安排好。当家教吧,或者教别人画画也不错。”
两人为这些事发愁,夏川自言自语嘀咕,易陞低着头发呆。
这个城市很小,驾车四个小时能从南走到北;这个城市很大,能够满足人所有欲望。可易陞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城里渺小的石块甚至沙砾,躺在地上渴求一场倾盆大雨或者猛烈狂风,将他全身浸透,不然就卷上天去。
他渴望飞走,渴望天空,渴望云与月亮。
他渴望离开,去看陌生的风景,遇见各异的人,在不同的地方画画写生。
夏川转而说道,“你见过秦琛没?”
“嗯?”易陞莫名其妙,还有点生气,“干嘛提他。”
夏川反而诧异地望过去,很是惊奇,“你不喜欢他?难得啊陞儿,你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易陞气恼。
“没有就没有嘛,”夏川露出猥琐的笑,搭上易陞的肩,兄弟好似的,“你要长高点啊,我快超过你了。别再瘦啦,跟排骨一样。”
易陞白眼,“我比你高。”
夏川耸肩,“两厘米。”
他们走街串巷,在鼎沸的人声中辗转。这种热闹犹如隔着幕布,能触碰到它灼热的温度却不能握在手中,但叫易陞有片刻安全。
他对此迷恋。
夏川带易陞去网吧,教他打游戏,两人混到凌晨十二点这才晃悠悠回家去。
夏川咬着烟,两手插兜,“跟我回去睡?”
易陞垂头踢石子,抠手指,“大头会陪我的。”
“不去也好,”夏川吐出烟雾,朦胧里瞧见她冰冷的脸,“老女人最近换男朋友,晚上吵人。”
易陞抬眸满眼担忧,又空洞洞的仿佛并无一物,“去我那儿吗?”
夏川丢掉烟用力碾灭,“不了,这个男人会动手,我回去守着。走了啊。”
易陞回到家,黑暗寂静的空间没有任何人气,孤独是附骨之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他持之以恒又习以为常地抵抗。家里只有大头兴奋地向他扑来,让每一天见面都像久别重逢,易陞微微笑,片刻后嘴角弧度再难维持。他想起刚刚夏川离去的背影,一种窒息感涌上喉咙,他的心脏往下坠。
他有时会觉得长大这件事很难。
第二天早上夏川照常骑车在易陞楼下等他,高声呼喊,“陞儿!快!今天老坤要守早操!”
易陞拎上书包,大步跨下楼梯,他另一只手拿着饭盒,里面有他们的早餐,和给夏川准备的鸡胸肉和坚果,“来啦。”
易陞急刹车,怔怔地看着夏川。
夏川混不在意,“快上车,磨蹭什么呢,我他妈要迟到了!”
易陞坐上后座,一脑袋杵上夏川后背,“那个男人还打你哪儿了?”
夏川舔舔嘴角,有些微血腥味,不重,能忍受,“没了,第一下没防备。你知道的,谁能打得过我。”
易陞揉捏手上的塑料袋,咔嚓咔嚓作响,他没注意,一用力袋子被撕破了,“你妈什么时候换男朋友?”
夏川嘴里全是暴躁的脏话,骂街上乱窜的摩托车自行车,骂不守交规的汽车公交车,骂乱穿马路悠哉悠哉的行人,她没听清易陞的话,“啊?你说什么来着?”
易陞抬高屁股,凑在夏川耳边大吼,“你妈!什么时候!换男朋友!”
“我操,你他妈什么臭毛病?”夏川吓得屁滚尿流,自行车扭出麻花曲线,“我怎么知道,随几把她,爱换不换,没男人会死的老女人,早晚死床上。”
今天是所有平常的一天,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易陞一如既往喜欢夏川身上热腾腾的火焰。
易陞抚顺夏川凌乱的长发,“晚上去和大头玩,我们一起吃饭。”
夏川嗤笑,再想想还是觉得很搞笑,“你直接说想我去你那儿睡呗,讲个话山路十八弯。”
“哎,没事啊,”夏川一路猛蹬,到校门口来个急刹,“真没事,我打得赢,你别操心了。下午点我去给你解决打工的事。走了啊。”
易陞把饭盒塞过去,“大头吃剩的鸡胸肉。”
夏川从书包里扒拉出揉成团的校服,举高袋子边跑边喊,“大头喜欢牛肉!”
易陞垂头丧气往自己学校走,一整天上课都没状态。其实他能做到的事情很少,即便每天想一遍夏川妈妈怎么这样啊,不找男朋友不行吗,或者找个好人定下来吧通通无济于事。
他什么也做不了。
易陞今天是易不开心,所以秦琛堵他面前的时候,他瞧都没瞧一眼擦肩走了。
秦琛不着急,等人走到他旁边一把抓住手肘拖回来。易陞的体重对他来说跟狗崽差不多,“走什么?有话跟你说。”
易陞生气,甩开手,“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操,”秦琛这个暴脾气,他桀骜惯了,从来是他给别人气受的份,“夏川托我给你找兼职,我看你不需要啊。行,话说到这儿了,这事我不会管。”
秦琛大步往前走,听见后面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也不在意。要不是他发小元一柯喜欢夏川,这些事他根本不会理。
易陞自知理亏,抿紧唇牢牢跟上秦琛的步伐,“我……我不知道……”
秦琛没反应,他不笑的时候脸上凶狠毕现,感觉能随时暴起给人一拳。易陞是到后面才知道,他的感觉没错,每次秦琛动手之前都没什么预兆。秦琛的情绪不用堆积,他动手是冷静且有预谋的。
易陞追不动了,他的身体不支持长久持续的运动。他拽住秦琛的袖子,整个人往下坠,妄图用这点体重阻止人前行,“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吧,我有在听。”
秦琛果真停下来,不过是怕自己没分寸碰坏易陞,“站好。”
易陞灵机一动,“你喜欢大头对不对?我带他和你玩。”
有人由远及近,在两人身边迟疑地停住,“琛哥,这是……?”
秦琛心里妥协了,可他拉不下面子心里冒火,“关你屁事!”
那人火烧屁股赶忙跑远,一次不回头。
易陞站好,但没松手,还把秦琛用力拽手上,“星期六怎么样?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还有夏川,你朋友来吗?”
两人的身高差叫易陞仰高头,小脸完全暴露在夕阳下,他不适地眯着眼,视线里模糊一片。秦琛往下瞥,半晌方开口,“你电话。”
易陞乖乖报号码,“那后天打电话给我,我带大头去找你玩。”
秦琛可有可无地嗯。
易陞踌躇着开口,“那打工的事……”
秦琛干脆利落地打断,“正好那天带你去。”
易陞心慌,他抠着指甲盖,焦虑得想啃手指,“我……我只会画画,能做什么?”
秦琛直接暴躁,“守小学生写作业会不会!?日。自己滚,走了。”
夏川等在易陞校门口百无聊赖地咬第三根冰棍,“干嘛去了,等你老半天。”
易陞恹恹的,撩起眼皮,“你叫秦琛给我找工作啊?”
夏川理所当然,“是啊,我在修车厂,没办法帮你,只能找到他。他给你找的什么工作?”
易陞跨上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腿,“家教,小学生吧。”
夏川单手骑车,不忘感慨,“这他妈大佬啊,我中午才给他说呢。”
易陞不想说话,他居然卖狗求荣。
夏川倒是一改态度,“听元一柯说秦琛有时会帮他爸收账那种,难怪看上去凶。你离他远点。”
易陞想象不到那种世界,“你能打赢他不?”
夏川摇头,对此很有自知之明,“瞧他那熊样,这么高,肌肉都是紧绷绷捆着骨头的,信不信他能单手把你拎起来。”
易陞哼哼唧唧,“那也能拎你。”
夏川不干了,她不允许这种掉面子的事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狗屁,他要拎我我能揍、能跑、能掏他□□,你能干嘛?只有听话任捏的份。”
易陞仿佛真的陷入秦琛造成的困境中,他认真思索,苦恼道,“那我怎么办?我跑不过也打不赢,今天我连拉都拉不住他。”
夏川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脚踩进这个漩涡,“你可以戳他眼睛,抓他头发,使劲碾他脚趾,抓他的蛋……就是哪里痛你捶哪里。”
易陞犹如得到什么武功秘籍,已经掌握诀窍能够轻松战胜某位大佬,心满意足放松下来,“好。”
两人根本没想过——秦琛是有什么毛病要去拎他们?
“阿嚏!”秦琛遥遥的感到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