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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劫后余生双双上学 同病相怜苦苦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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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十六的这一天,谷穗一直跟着我,他怕我跑回去,我心神不宁的走来走去,我不知道那一天我去上了多少次厕所。
过了几天,家里带信来说,姑妈家来迎亲找不到我就回去了,我知道虽然爸爸的信轻描淡写,但是以姑妈的脾气,我知道那一天肯定很艰苦。我也把我录取的分数和学校通知书的情况写信寄给了家里。我安心的和谷子、谷穗一起到首都去上学了。
我一到学校就给弟弟写信,他马上就给我回信了,我的班主任老师又成了他的老师,很照顾他,叫他要向我学习。但是爸爸也向交代我一样不许弟弟回去。他给了弟弟3000元钱,说是三年的学费,叫他要节省。我把学校的情况都跟爸爸说了,还把省会的繁华都写在了信里。
爸爸收到我的信,给我回了一封很长的信,信中一再鼓励我要认真读书,读出点样子来,并再三叮嘱要照顾好弟弟,不要牵挂家里,一切都好,放假就在学校复习或勤工俭学,不要回去了,省点车费。这是爸爸亲自给我写的最长的一封信,后来就渐渐地短了,有时还是二叔代写,他在信中说爸爸的手被刀划着了,二叔的信虽然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连天,但是,这是我唯一的化解乡愁的途径。那时没有电话,我真恨爸爸,为什么一直不准我回去,为什么不到城里给我打个电话,那时的电话县城才有,学校宿舍到是有,一来长途很贵,二来不知道打到那里去。我只是偶尔这样想想,爸爸把家里已经卖得一贫如洗了,根本没有钱坐车打电话。我那里是在恨爸爸,纯粹是心疼,我发誓等我毕业一定要首先把全家接到城里来,如果住不惯,就不惜一切代价给他们安装一个电话。
我们学校报道的那天,谷子还有一周才开学,他们两个一直陪着我。报名的地方很拥挤,大家都很有秩序的排队,我暗暗的想大学和高中就是有些区别。
我们排着队,听见前面有人哭,我让谷穗帮我排着去看,原来是有一个今年考取的女生凑不够学费,报名的老师不让报名,正在那儿哭。他身边有一个中年男人,可能是他的爸爸,很朴实的一个人,看他那没有穿袜子的脚上套着一双破了洞的白球鞋,饱经风霜的脚粗糙的裸露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已经含满了泪水,头发有些蓬乱的站立在头上,背上的大包坠到屁股上拖着,看样子很沉。他正在努力的说服老师给他女儿减免2000元学费,他甚至是在哀求说:“我已经把所有的办法都想完了,实在凑不出2000元钱。要不先让娃读着,我就在附近打小工挣了来交学费。”他努力的说着,但是没有人在听他的,报名的老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一再强调说按照规定这不可以,除非校长同意。何况4300元的学费你几乎要求减免一半,怎么可以呢?有证明的贫困地区的学生最多只可以减免300元,你没有证明,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贫困,再说已经同意你减免300元了,你还要怎样,不要再罗嗦了,口水说成丸药也没有用的。让到一边去,不要影响报名工作,象你这种每年都有很多,国家那么大,我们怎么解决得了,学校又不是收容所,又不是慈善机构。
我听了实在不是滋味,学校虽然不是慈善机构,不是收容所,但至少也应该不是那么冷漠吧!何况他得贫穷,就写在脸上的沧桑里,就刻在眼神中,那里还需要证明。我甚至觉得贫穷得那么亲切。当然也无奈。我的脑袋里忽然跳出“商人无义,婊子无情”几个字,马上又被我象按水里的葫芦一样按了下去,我告诫自己在我最理想和尊敬的大学,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大学这一方净土,是纯洁的,人说: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那么大学则是培养良心的土壤,也就是社会的胸腔。我这样的想法是在亵渎象牙塔的圣洁,还有对缪斯的大不敬。我在心里批评了自己。
身后那些衣冠楚楚的家长大声的抗议说:快点,没有钱就让开,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我们的孩子还等着报名呢?没钱还想读大学,真是天真。国人麻木不仁到这种地步,真令人寒心,恐怕所有的医科大学学生都弃医从文也治不好了。事实上,是大多数人都在弃文从医,因为诗人象塑料薄膜一样除了二次回收站,其他的无人问津。医生的收入远比文学工作者高了不知多少倍,单是讳莫如深的“拿起手术刀,等着拆红包;病历本一揉,回扣自然有”这些顺口溜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了。谁还会弃医从文,都弃文从医算了。
那个父亲无可奈何的退到一边了,女孩一直在哭着说:“老师,求求你了,给我减免2000块吧!我一定会好好上学的。”但是,好象她是在自说自话,没有人关心她今后的表现,没有人关心她的将来如何?关键是现在的学费能否交上。人现实也如此。
那个女孩最终还是被拒绝在大学之外了,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好象看见了自己,两条黑色的辫子甩在脑后,一套花布衣服皱皱巴巴的,脚上穿了一双手纳的布鞋,里面没有袜子,扛着一个□□时期的黄布包,上面的五角星依稀可见,昭示着包的历史。我心中阵阵的酸楚,不知道上帝关闭了这扇窗子,会不会为她打开另一扇门呢?
后来我听老师念了我们高考的分数,才知道她是我们班的,叫贾秋菊。虽然她的分数也挺高的,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成了我心中一个很大的遗憾。而且,据我了解,我们每一个班都有分数不上线的学生在读大学,只是交的学费是我们的两倍甚至是几倍而已,学校美名其曰:特招生,其实就是关系户和照顾生。我有些为贾秋菊抱不平。难道钱才是决定是否进入大学的门票吗?为什么有些城里的孩子只要经济上线就能实现的事情,而我们农村的孩子不仅需要分数上线,还要家长的经济上线呢?想着我的心就莫名的疼了一下,好象是被钝器扎了。这恐怕不是一个人的痛,而是整个民族的痛。
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就很辛酸,虽然同时天涯沦落人,但是我也没有能力帮助她。爸爸以为给了我8000元已经够了,但是,我粗粗算了一下,只够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因为4300元仅仅只是学费,还不包括住宿费、书费、班费。我知道我必须马上找一份工作勤工俭学,否则,我的命运也不会比贾秋菊好到那儿去。中途交不上学费,我恐怕也会被扫地出门。看着他们父女走出校门,我的眼泪留了出来,那多么的象我和爸爸呀?谷穗轻轻的拍拍我的后背,我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