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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生我未生(一发完) 君生我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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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千里之路,尚有归途。”
“若是千年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1.
喜最近总是做一个奇怪的梦。
他茫然挣扎于一片被缥缈白雾笼罩的幻境,喉中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丝音节都无法发出来,连仅存的微弱呼吸都像是从磅礴天地间被撕开的一丝缝隙中透出来的。
层层迷雾后是一位少年,拥有温柔的眉眼和微笑的唇角。少年一步步踏云缓缓而来,他的身形却明灭不清,只隐隐约约看到他一手持了个罐状物品在胸前,另一只手向喜伸来。
喜下意识的想拉过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此身如同被囚的蝼蚁,他明明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发远了。
他只能呆呆的看着少年消失在迷雾中。
顷刻之间,喜只感觉天旋地转,像是无意识的跌入无尽深渊,一下子坠入黑暗——
再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月色凄凉如水,有几分借着窗牖洒在他硬朗的侧脸上。他低垂的睫毛被涔涔冷汗浸湿,胸脯随着紊乱的呼吸一起一伏,有些干枯发白的唇颤了几下,张张合合,最后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是你吗?”
梦中少年的眉目已不甚清晰,喜仍模模糊糊记得那个人的穿着打扮,因为与大秦人相异,尤让他印象深刻。
那个人,他见过,也没见过。
之所以这么矛盾,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们的相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一场相隔千年的梦。
2.
秦王政三年,喜20岁。
那是喜第一次从军,虽然在这之前他有过服兵役的经历,可这次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上战场。
他从小对法律情有独钟,每日无事时便拿出一卷卷竹简研究各国法律,自然体质是与那些壮汉莽夫无法比的。战场上他只一个不留神,便被一个孔武有力的敌人逼到了绝路。
眼看着大刀就要落下,喜自认倒霉的闭上了眼,兵刃相接的碰撞声不断在耳中放大,脑中念念不忘的居然还是前几日未读完的竹简。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只好像听到有“哐当”一声,像是瓷器碎掉的声音,而自己毫发无损。
他睁开眼睛,自己眼前突兀的出现一位男子,他们两人距离之近像是贴在了一起,鼻尖距男子的发丝只一指距离。他心中虽有些惊讶,目光还是不由自主下移,见男子雪白的脖颈上有几滴刺目的红色,下意识一把拉过他,紧张的问:“你没事吧?”
男子显然比他更为惊讶,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略微低头,语气略有些急促不安地回答:“我没事。”又见自己月白圆领袍上已染了斑斑血迹,又补一句,“是那人的血。”
刚才要杀喜的人带着胸口的一个血洞面带狰狞的倒下了,瞪圆的双瞳露出的全是惊恐。
喜有些不知所措地挪动脚,却踢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碎瓷片碰撞的清脆声拉回了男子的思绪,他惊呼一声:“我的壶!”随即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
他运气不错,陶壶并没有粉身碎骨,只是碎成了几大块。这壶一定对男子来说很重要,喜看着男子捡起四分五裂的壶,心疼地收好瓷片,心想。
3.
男子为何会出现在战场,刚好出现在他面前,喜问过他多次,那男子反倒比他更茫然,只是看着那几块瓷片不说话。
喜这才有机会端详他的容貌。男子的年龄其实也不大,和喜相仿。他的服装甚为怪异,宽松的圆领白袍,衣料上印有暗纹,腰间松松的系了个窄腰带,无故让人想起“风流倜傥”这个词。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喜问。
男子想了想,回答:“叫我何老板吧。”
“老板?”喜在心里反复品味这个词,犹豫再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是做什么的?”
何老板面露难色,神情些许犹豫。就在喜认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开口道:“我嘛……就是做瓷器的。”
喜默然。
何老板的精力好像格外旺盛。经历一天的征战,喜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毕竟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法律梦,可不想在战场上就送了命。何老板却跑遍了整个军营,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有关注他。
之后某一天喜醒来,发现军帐桌上多了一只瓷壶,何老板笑盈盈地看着他,迫不及待地要分享他的喜悦。
“喜,你看!我把壶粘好了!”
喜低头一看,拼补的痕迹有些明显,仔细看能看出原品的制作的精心。“这瓷壶做的真好,只是……”喜目光低垂,把未说出口的那句“因为我才碎的”咽到了肚子里。
何老板把瓷壶捧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连目光也温柔了起来。他笑了笑,知道喜未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有些落寞的开口:“这样也挺好的,反正做得再怎么好也卖不出去。”
喜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落寞,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何老板眼眸一抬,方才的悲伤已烟消云散,再回神,他又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何老板。
4.
喜常常见到何老板抱着瓷壶自言自语。偶尔几次他从何老板身旁经过,听到的都是一些“回去”“创新”“营销”等不知所云的字眼。
何老板爱瓷器的程度与喜爱法律的程度不相上下,那只有修补痕迹的瓷壶已经成了他每日不会离手的东西,无事时拿在手中抚摸,吃饭时放在桌边,就连睡觉时也要把瓷壶抱在怀中。喜甚至怀疑,等何老板死后也会让瓷器陪葬。
“那你就没有想过死后让你那一堆写着律法的竹简陪葬吗?”何老板一挑眉,咧开嘴笑了笑。
喜竟被反驳得无话可说。
后来有一天,何老板的神情一反往常,看着喜,欲言又止。他的眸中藏着他不懂的千言万语。
“我要走了。”何老板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着他说。
喜还没回过神,何老板又突然把怀中瓷壶放在桌上,急促地说:“等我一下。”
他取了一支笔,一笔一划在壶身上写着: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他念出这句诗时,音节有些模糊,连眼眸里都好像氤氲出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送给你了。”
喜再抬眸,已无他的半分影子。
5.
那天夜半,喜再次梦到了何老板,从梦中醒来后便辗转反侧,说什么也睡不着了。他起身点亮油灯来到书架前,从层层堆得很高的竹简后取出了那个有他题字的瓷壶。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喜爱法律的小兵喜,如今已经成为一名与刑法有关的官吏喜大人,借着机会抄录了许多法律文书,一层一层堆在书架上。
油灯的光很足,至少能让他看清楚瓷壶上的修补的痕迹,然后足够让他说服自己,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细细擦拭壶上累积已久的尘埃,指腹拂过“一别行千里”这几个字,喃喃道:“千里之路,尚有归途……”
桌上灯火无风自摇,忽明忽暗几下,兀的熄灭了。
6.
何老板的心情最近一直很糟。
自己经营的长沙窑产品质量远不如当时名扬全国的邢窑白瓷和越窑青瓷,导致瓷器销量一直不好,眼看就要亏本,这让胸怀大志的何老板犯了难。
他的梦想不仅是自己的产品能够闻名全国,更要远销国外。
南青北白长沙彩,他决心要与邢窑越窑三分天下。而如今又陷入了瓶颈期,何老板的心情用一个字概括除了愁就是愁。
直到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那天他依然是抱着当天刚刚烧制出来的酒壶入眠,谁知一睁眼却出现在一个战场上,未回过神便看见一把大刀向他砍来,他下意识举起酒壶挡了一下,酒壶便光荣献了身。
下一刻,砍他那人就被人偷袭倒在了地上,鲜血喷射在他身上还带着些许余温,他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忽然感觉到他的脖颈后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有温热的呼吸。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的后面,紧贴着他的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下一秒,他就被人一扯,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一下乱了呼吸,有些慌乱地回答“没事”,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心疼酒壶。
后来何老板了解到他是一位喜欢法律的少年,他们日夜相处,他也修好了酒壶,要不是在当时没有合适的材料,何老板敢用长沙窑的信誉打赌,自己能修得和刚制出来的一模一样。
可能是自己的商人本性吧,干什么都不忘了产品。他日夜思索该怎么创新产品才能增加销售量,却被喜给戏谑为“要瓷器陪葬”。
“那你就没有想过死后让你那一堆写着律法的竹简陪葬吗?”他这话让喜哑口无言,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滋味蔓延。
原来瓷器对我来说那么重要吗?
可你比所有瓷器都要重要。
7.
这个梦格外长,长到何老板觉得自己想溺死在这个梦中。
可是梦终究是要醒的。
在梦里他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种大胆的尝试——把诗文写在酒壶上。
这可是前无来者的事情。历朝历代的瓷器都以素雅为主,他这么做反而突破了以往的禁锢。
梦中的他把一首即兴创作的诗刚刚题到壶身上,梦便醒了。
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对着帷帐发了好久的呆。没来由,他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失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留下一个苦笑。
半晌,他眨了眨睫毛,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把产品投入生产,不能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他拿起酒壶研究,指尖刚触碰到壶身,身后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回头一看,一位男子茫然的立在他身后,手中还拿着一个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上面写有文字的壶。
男子皱皱眉头看了看手中的壶,又环顾四周看了看周围环境,最终目光落到了何老板的身上。
何老板这才意识到,他还有与梦中的喜一模一样的眉眼。
8.
毫无疑问,何老板最新的创意遭到了他的两个合作伙伴的一致反对。
“以往的瓷器一直是素素净净,你这弄得花里胡哨,这算怎么回事?”
何老板颇有些风流姿态,一撩衣摆站在了凳子上,气场立刻比其他人高了一大截,得意的说:“什么花里胡哨,我看这叫做风流倜傥!”他唇角上扬,语气轻快,眼中散发着别样的神采,似乎那些所有困难在他眼中都如天边浮云般随风而逝。
“喝酒要讲究是诗助酒兴,为何不能写于瓷上呢?”
他成功说服了那两人,最后满意的用一句“我们的目标,是大唐之外”结束了他们的谈话,离开时却被站在房门口的喜吓了一跳。
喜定定地看着他,用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睫毛微颤,缓缓开口询问:“这是哪儿?”他虽然想极力表现出不动声色,但他几分颤抖的音节已经出卖了他。那是惊讶、茫然,还有……欣喜。
何老板思忖了一会儿,有些纠结的想着该怎么解释着奇怪的现象,扣着手指想了好久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只好尽自己所能阐述了一下现在的状况。
“现在是唐朝,对你来说应该是一千年以后了吧……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见过你……在梦里……”
他斟酌着用词,到最后却越发语无伦次。
一双有力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那是一双拿过兵器、摸过瓷器、抄过律文的手,掌心的温热穿越过千年直达他心底。
9.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
何老板手持执壶,站在院子内的树下,抑扬顿挫地朗诵着诗句。有微风拂过,吹得他的眉眼越发温柔。他回头看在一旁研究唐律的喜,模样竟与在梦中见过的痴迷法律的喜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手中的竹简换成了纸质书。
“你要把这首诗写在壶上吗?”
何老板点了点头,随即拿过一支笔把诗写了上去。
喜好奇地凑过去,何老板余光看见喜这幅样子,才发觉他原本以为心里只有法律的一位少年居然如此可爱。
他想写一首诗送给喜。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何老板的脑中出现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诗。为何……会如此悲伤呢?
大概是自己心里清楚,千里之路,尚有归途,而他们两人之间,隔的却是千年。
10.
依旧是那个庭院那棵树下,两人的背影却只剩一人。
长沙窑青釉褐彩诗文执壶已经远销天竺、大食,大唐几乎人尽皆知除了南青北白还有一个长沙彩,他距离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近,眼前是触手可得的未来。
也有很多人问他,为什么选择把诗文写在瓷器上。他只笑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想念情郎,这瓷器大可寄相思啊。
这句话他也始终没有说出来。
他还记得那日喜离去时落寞的眼神,他拿起那个修补的不太完美的执壶,问他:“千里之路,尚有归途。”
“若是千年呢?”他张张嘴,眼眶溢满了泪水。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耳畔静默的只有风声,他终于彻底失去了那个人。
11.
喜依然是那个勤勉的官吏,每日律文不离身,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就着灯光一字一句抄写秦律。
他最终长眠于云梦睡虎地,陪他长眠的,果然是那一堆写有律法的竹简。
他知道,千年之后,自己的尸身会腐朽,那些竹简也必将会腐朽,可这些律令背后的精神,一定会延绵后世千年。
“你也一定实现了你的梦想了吧。”
他微笑着,对着无声的空气开口。
回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