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复息息》落星如雨

4、青鸾迷梦

　　与其说是昏倒，不如说管暮生做了一个长长的以珞玢为视角的梦。

　　梦的开始是一片漫长的混沌颜色，并谈不上什么视野。与看不清的环境相伴的往往是安静，偶尔有外界的声音传来，时远时近，经常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在说话，间或有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还当盛年，一个似是介于不惑与知天命的年龄。
　　在这段唯有听觉可以消磨时光的日子里，珞玢听着女声的哼唱、咳声或是喃喃自语，学着简单的词汇，每隔一段时间还能感觉到有个温暖的东西隔着什么在触碰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暖和的环境似乎变得越来越热，空气也越发不够呼吸，居住之所更显拥挤，稍稍一动就处处碰壁，本来舒适的环境不再舒适。珞玢忍了几天，发现忍耐并不能使得情况好转，终于想要左右敲敲紧挨着她的障碍物。四处乱敲不得其法，只听见外面的女子惊喜道：“里面的东西好像要出来了！”
　　珞玢只见透光的障碍物上好似在外面被人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对着一个地方敲才会快一点呀。”
　　珞玢会意，持之以恒地敲了上百下，终于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响动，障碍物裂开了一道缝，再敲几十下，开裂的声音更加有力，终于，她敲开了一个口子，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麒先生，衣服我已经给她穿好了，快来看看，蛋里孵出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女子惊喜地抱起珞玢，看向身旁的男子，“真如你所说，这是凤凰族的婴卵，凤凰族里的人竟也真是从蛋里孵出来的，你是不是也是一样？”
　　“对，我也是自卵中出生的，但我们还是有区别的。凤凰神兽早已销声匿迹，而凤凰族人并非兽类，是信奉凤凰并继承了部分凤凰神力的人类，最多只能够生出双翼，不能彻底化身为凤凰。”被称做麒先生的男子温柔地注视着那个温柔美丽却面带病容的女子。
　　可以说珞玢是由那女子养大的，她姓林名溪，捡到那颗藏着珞玢的蛋时年方十六，清秀端丽，日常是咳嗽和吃药。在珞玢的记忆里从来没看见过她和别人生过气——虽然她一直被养在深宅大院中，说话不多，能接触和交往的人也不多。
　　家里常常有个叫叶飒的小男孩跟着自家大人来做客，与珞玢同龄，人很帅话很多，林溪叫他有空带着珞玢一起玩耍，二人便也勉强算个儿时玩伴。他曾养了一只小刺猬，用绳子牵着和珞玢去山里溜弯时，不小心丢在了山里。他在山里嚎啕大哭，引来了一只野猪，最终竟然没有伤害到他们，只是用长长的猪嘴拱了叶飒一身的泥水。
　　而麒先生名为宫麒，是世间目前仅存两条蜃龙之一。他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神秘非常。珞玢长到八岁，总共二人才打过十余次照面，还经常被他驱赶到一边，被迫赏玩对方带来的玩具——据说是珊瑚制作的鲁班锁和深海珍珠串成的大型风景画。
　　每次到来时，宫麒还会带来一些珍奇的草药，屏退众人，说要与林溪的父亲在房中谈一些事情。谈完出屋之后，他往往就拿着一碗新鲜出炉的汤药，送到林溪的房里，非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才肯罢休。
　　林溪在书上批：“寿是寿，命是命，但若命中已经定下了寿，那以术增寿也只能是无济于事。”
　　一次宫麒偶然看到了她的字，也提笔在后面批到：“寿不只是寿，命也不只是命，寿可以在人为，命也不只由天定。”
　　珞玢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年幼的她想要就这个话题说上两句，却也不能说清，更找不见机会去说。
　　珞玢八岁时，林溪的病愈发重了。可能是祸不单行，珞玢的蝴蝶骨处也莫名疼起来，并渐渐长出了两个突起，而珞玢是怕林溪担心，便没有同她说。直到一日林溪偶然发现不妥，掀起她的衣服，发现珞玢身上的突起是蓝色的，大惊失色，急忙托父亲想办法给宫麒送消息，邀他速来解决难题。
　　林溪的父亲见多识广，听闻此事时并没有多么着急，他安抚住了自己的女儿，遍寻古籍，终于找到了关于凤凰族人的记载：
　　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凤象人者亦五，以色辨凤、鹓鶵、青鸾、鸑鷟、鸿鹄。总角之年异色现之，幼学之年羽渐生之，舞象之年翼可展之。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没想到你们族内分的还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翅膀生不出来，所以憋的发青呢，”林溪边说边笑边咳，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你已经八岁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了。父亲说另一本古籍里提了，十岁之后你必须要日日涂抹豆蔻汁液并几滴成年同族人新鲜的血，否则将不会生出健康的翅膀。生不出翅膀的凤凰族人，不可能活得长久，阿玢，等我们找到了你的家，我们就要把你送回族中去了……这一封信是捡到你的时候就放在旁边的，今天也终于到了给你的时候了。”
　　珞玢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有些难过，也有些释然，其实她早早地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接过一张泛黄的帛书，几个血色符号触目惊心，珞玢看着这些陌生的符号，明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文字，却一眼就看出了它们所要表达的意思：“吾儿珞玢，父母被人追杀，伤重不治，终有一死，临死前将你藏匿于梧桐树旁，望你归族、展翼、永不入世。”

　　“逆旅永远是你的依靠。”几个月后，凤凰族人栖息的密林终于被宫麒找到，林溪倚着宅子里那块刻字的大石，为珞玢送别。大石与宅门只有几步之遥，可能是为了挡风，就竖在宅门的正对面，在珞玢的记忆里，林溪从来不曾从这个宅子里走出来。
　　珞玢终于忍不住对眼中含泪的林溪说，这个宅子虽然很大，但对于林溪的一生来说，还是太小了。
　　林溪看着她微笑，眼中是一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我只能在这里看一生的雨与雪，赏一生的花和月了。阿玢的翅膀要尽快生长，绘画水平也要快些进步呀，以后翅膀长成了，记得带着外面的风景回来看看我吧。”
　　珞玢离开逆旅涯那一年，林溪刚刚二十四岁，年龄虽不大，却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送别自己远行的游子。
　　临行碎碎念，意恐迟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