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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壹)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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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天使,当我第一次遇见他时,我知道自己早已沉沦。
安东尼奥·格雷斯·杨,我是法国华人。我父亲是杨万科,心理学博士,他经常在我和我的老妈面前卖弄真知,时不时也会教上我一两招。因此,我看人异常准;也正因此,我母胎单身。你懂吧?钱,是某些人的祖宗。
我的母亲凯琳·杨,是法国左翼联盟的成员,可是她每周都会去天主教堂朝拜。我记得小时候总是被他们连拖带拽扛猪似的运到大门中。
哇,那个教堂简直是我的童年阴影,虽然它建成几百年了,但我真的不想进去。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岚切。那是在一家不算花哨但也挺精致的图书馆门前。
我还记得那天是2017年7月17日。
他是交换生吧,在法国要呆到9月,很幸运的是他刚好在寻找一个中文环境的寄宿家庭,而我们学校满足这一条件的只有我家。说来也巧,其他华人家庭都有几胎了,而我们家只生了我一个。
其实6号晚上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下午3点见,可当我早上7点被手机振铃震醒时,在半梦半醒中我意识到:中法有时差。
当时我感觉我们两个都是智障,母语的交流迷惑了我们太多。
“你怎么还没有到?”他问,“嗯,我知道,嗯……我忘了时差,但你快过来吧。”
电话打来时,我还在翻箱倒柜地找着衣服:“你等等……”
“再等等我就迷路了。”
我边穿短袖边说:“你是路痴吗?”
“我刚来。”对方的语气充满着无奈。
“太阳在哪?”
“东边。”
“嗯,那你可以用太阳来指路。”我其实很想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一种喜感,就像皇家社会一样。
“快来。”话罢,他果断地挂了电话。
没办法,在一阵狂奔后,我望见了街角的他。
他戴着耳机,那时候他还留着齐碎的短发。但日后的卷发——据他称,他想变得和我一样,但这都是后事了。他的眼睛,啊,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星点。小时候我常常和父亲在植物园看夜空,岚切的光污染并不严重,星空还是隐约可见的。直到有一天,我在纳木错看见那星缕河带,立刻被它的绚烂吸引,一连几十分钟死盯着它,吮吸它的每一缕光彩。它就像我们的心灵,繁星点点,照亮黑暗。
其实后来他也喜欢看我的眼睛,他说那深邃似汪洋。不过,情侣间的秀恩爱,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你甜蜜的微笑,注定了现在的痛心,对吧?”梁鹏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这孩子一没教唆,二没参与,干干净净,恐怕攻心是他的上上计。
他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他的内心不会煎熬吗?
“的确,我痛心,但从不煎熬。”
梁鹏盯着安东尼奥:“他娘的,高手。”
“不听拉倒?”
“如果你愿意,请继续。”
他说完便带上耳机往前冲,右手还不停地摆弄着那个与手掌合为一体的手机。
那天很暖和吧,天上只挂着几朵稀薄如纱的云。不久,它们飘向了巴黎。路边的薰衣草,开得热烈,一条条狭长的紫蓝色履带,横贯市内。路上一切都很慢:闲散地逛街,在酒吧看球,在河滩上闲谈。你可以做任何事——除非你的职业是警察。
有一棵梧桐树,几个人合抱都不能围住它了。它的树梢上挂满了情侣们的寄语。待傍晚彩灯的亮起,在五彩的灯火中,你可以给予爱人天长地久的祝愿。
这是我最喜爱的树,每当我爬上树梢,在低语中熟睡,我都会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河岸边的咖啡厅,书店,面包店,都似乎是上世纪留下的遗产,但实际上是几经翻修的。在这里,我们热爱缓慢却不慵懒,热爱自由却不放荡,热爱闲散,热爱一切的林海花丛。
我们相信一切,也相信在爱的世界里总有光明。
这就是岚切吧。我虽然是华人,却深深沉迷于它的一砖一瓦。每一个人相视都报以微笑,你可以与任何一个陌生人畅谈,也可以与猫狗为伴,亦可浸入河湾。
这是我们的岚切。
我们还有岚切足球俱乐部,它还是欧冠常客。
这一切只是巧合吧。人与人的相遇本就是巧合的浪漫。当他出现在我的身边,我混沌的世界里才终于有了永悬心间的花海。
“你叫什么啊?”我心中其实早已想好日后如何将他撩到手中,再紧紧攥住,只是此时我还不能暴露本性罢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又回过头去继续走着。
“你是在看我的眼睛吗?”“在岚切感觉怎样?”“你们的数学都很好吗?”“中国有很多好吃的?”“喜欢看书吗?”
“你在和我说话?”他终于定住脚步,看向了我。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把掌心向外翻,看了一眼。
我的心跳无法控制。
“命相很好,你以后一定老不死。只是你的老伴可能会被你念得生不如死。”他侧脸而过,继续前行,直到我说:
“你走反了,我家在这边。”
我审视着花园,那里有很多栀子花。爷爷讲这样有家的味道。也正因为他对家的执着,我们的房子才被建成典型的中国木阁——木头被混凝土代替,是为了防虫。后院还有梧桐树,但和我喜爱的那一颗相比,它还是差了几分姿色。
阳光照耀着墙上的爬山虎,透过间隙,墙上缀着点点墨迹。花正盛开,青草也长得够高了,该修整一番了。
“哇!”他的手机摔在了我的身上,“放开我!不要舔我的脸,拿开你的嘴!啊,天地良心啊!”一只金毛将他扑倒,紧随而来的是另一只更大的金毛,簇拥着三只小可爱。
“Angel,下去了,他是客人啊。”我抱着它,但是Chris把我扑倒了。直到好心的邻居老妇和她的先生怜悯,我才终于活过来。
你应该知道金毛口臭吧?但没办法,我爸妈都是爱狗人士,而且我也很喜欢三只小可爱啊。
有些东西,该忍,还是得忍。
“不好意思,它们很热情。”他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我拽起,又慢慢弯下腰去捡他的手机和耳机。
“克里米那太太,先生,这是你们要的腊肉。”我从包中取出一团纸包物,自从他们来我们家度过了一个除夕夜后,克里米那一家就爱上了吃腊肉。
“哇,瞧瞧,老头儿,有口福了!今天来我们家吃饭吧!”克里米那太太爽朗地笑道。
“好啊,我们带点炒青菜过来?”
“嘿,我肠胃虽然不好,但肉还是要吃的。”夫妻俩相视一笑。不久,他们瞟见踉踉跄跄站起来的他。
克里米那夫妇和他打了声招呼。他缓过来后,礼貌性地招手回应。但他不知道太太的唇语:
“这个男孩子好!把他拿下来,我们好吃你的……”她转向自己的丈夫,示意自己忘词了。
“喜酒。”
“对,喜酒!那晚上见。”
我转过头去,他低头看着泽林斯维娜、因涅夫、莱万尔和它们的父母,他意会了它们的意思,从书包中掏出火腿肠喂给了它们。
我走上前,打开房门:“你不是怕狗吗?”
“我怕它们舔我。”
“为什么?”
“金毛口臭。”说完,他站起来,伸出手:“安东尼奥·格列兹曼?”
“安东尼奥·格雷斯·杨。”
“哦,我以为你是高卢7号。”他嘻嘻哈哈地笑着,无拘无束。
那是天使的笑容,如一颗恒星,突然绽放。
人世熙熙攘攘,他带给了我别样的光芒。
我真是喜欢他吗?其实几个月前我就了解到了他的许多资料,但当我真正看见他的笑脸,我早已原地消融。无处寻觅的孤苦吗?我不需要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叫杨毅杰,来自中国西南。”
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以为你是面瘫。”
“不,我只是有些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我在《中国风水学》上看过这个概念。
“太空水。”
“昂。”
“可以用一下卫生间吗?”
“进来吧。”我领着他上了二楼,狗儿们也出去晒太阳了。
阳光依旧很温暖,风也轻轻微拂。倾坐在藤椅上,我深深地注视着岚切。远方,教堂钟声鸣响,中午已经到来。水波渐渐舒张,几对水鸟在远方飞翔。
我想起了后院里的两辆自行车,它们是我父亲送给我和我母亲的生日礼物。我径直走入房内,刚好看见他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尚未风干的头发在夏日的微风中婀娜起舞,就像紫百合一样,招展摇曳又清净芬芳。
“怎么了?”他不断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头发。
“现在你累吗?”
“嗯……不算很累吧。”他有些疑惑。
“想认识认识岚切吗?”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如柳枝新生一般柔美,又似绽放伊始的虞美人。
“好啊!”他的微笑,治愈着我身上的所有阴霾。
他是灯火,他是星辰,他是我心灵的彼岸。
我怕怕他的肩膀,悄声说:“认识你很荣幸。”
“哈哈,过奖过奖!”
“你换身衣服吧,你的行李昨天前已经寄到了,我帮你放在房间了。”
他看向走廊:“哪一间?”
“右侧。”
他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你介意一起住吗?”
“你……”
见我有些迟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我说说而已嘛,肯定要给你些隐私空间……”
不好意思干什么啊,这么见外,迟早要住一起的,真是。
“怕黑吗?”他的腼腆出卖了他的胆小。
他把头埋在掌间,我真的忍俊不禁。
“好吧,我和爸妈商量一下,今天我帮你清一下我房间上铺吧。”
“会不会太麻烦……”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想看看老城吗?”千载难逢之良机我岂肯错过?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