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蚀》湘晟

16、制暴：心动 朱予怀的自

　　但紧接着，我的身边闯进了一个转学生。

　　我永远记得他在讲台上阳光的笑，那种笑，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人间的温暖。他在黑板上写下铁画银钩的一笔：杨毅杰。那是他温柔的名字。

　　“杨毅杰，我叫杨毅杰，亦师亦友亦豪杰，请各位多多指教。”

　　男孩长得迷人。那种迷人，是温柔外表下隐蕴的阳刚、率真；清澈的眼眸容得下星辰大海，秀挺的鼻梁似常青的山峦，面若银盘，留着齐碎的软发，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那清秀的脸庞上始终挂着微笑，瞬间迷住了全班的女生。他不一样，我感觉得到。

　　但接下来，班上的舆论转向了我。因为我被长期冷落，所以我身旁一直空着副桌椅。他就在全班的注视下向我走来，指指我身旁的空位，问道：“同学，没人坐这儿对吧？那以后我就当你的同桌了。”

　　我正惊讶，他就坐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肯定是闲言碎语：
　　“天，班草坐在母猪旁边……”
　　“谁去救救那个孩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新人不怕母狗咬……”
　　“哎，万一母猪喜欢上了班草，岂不是很精彩……”
　　“是条汉子，我先干为敬……”

　　我不敢去看他，我怕他也变成他们那个样子。他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安分，回了一句：“我坐这儿不行？违法了？”

　　同学们停止了碎碎念，纷纷说道：“新同学，保重啊，我们站在你这边。”

　　他真的很单纯，但不是那种胸无城府的傻傻的单纯，而是真诚待人的单纯。就像一把火焰，在漫长的黑夜中，他给了我第一缕光和热。

　　那一刻，我对他产生了另一种懵懂的感情，过了许久我才明白，那是喜欢。
　　他是我喜欢上的第一个人。所以，我恨你，杨毅杰；但是我也由衷地祝福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主动给我解答学习上的疑难、重点。他的历史好得出奇，经常跟我说一些古代的趣事。久而久之，我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是第一个给我做详细辅导的男生，也因此，班里对我的敌视逐渐由冷暴力转为了热暴力。但这一回，她们的羞辱早已超过了我的心理承受范围。

　　那是我的底线。
　　被这么一群人扯掉衣服，然后拍照，我的所有隐私被那些摄像头录了进去。她们说要把那些视频发给杨毅杰，发到学校论坛……

　　真的，我忍不下去了。
　　那一刻我已经无力呐喊。
　　所以，我决定，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对我的羞辱，也该画上句号了。

　　那天，艳阳高照，一切都是生机勃勃，鸟语花香。我站在天台的边缘，想着怎么逼自己往下跳。是啊，我的眼前都是美景，谁又会去关心我呢？

　　楼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都在仰视着我，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出现了恐惧。记住我死去的样子，这都是你们犯下的罪孽。

　　我的尸体会是什么样子呢？四肢骨折扭曲，五脏六腑悉数碎裂。运气好的话，我的后脑勺会飞出半米；运气不好，飞出去的就是我的五官了。不过这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你们知道，是你们每一个人将我推下了这个楼顶，是你们每一个人把我抬上了这轻生的思路。

　　谢谢，我的死，就是对你们所作所为的最好的回报。

　　来了几辆警车，这是我第一次惊动公共力量。警察们冲进了教学楼，应该正向着楼上狂奔。

　　但是太晚了。

　　有几个老师在楼下对我喊着什么，我不知道这虚情假意、这满满的伪善到此时此刻有何用。他们无非就是害怕，万一我死了，校园暴力的事一抖出来，他们也会受到牵连。真是辛苦你们了，在我临死之前你们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利益，真是，辛苦了！

　　在正准备跳下去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喊：“朱予怀！”它好像在呼唤我，呼唤我从黑暗里勇敢地走出来。

　　我反过脸去，杨毅杰就站在我身后。他的头发非常凌乱，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在他的侧脸流淌。他是奔跑过来的，为了救我，他一口气跑上了六楼。

　　我轻生的决心在那一刻动摇了。我悄悄地收回脚步，看着眼前的男孩。他只是待在原地，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脸上满是担忧与不解。我想立刻嚎啕大哭，但我忍着，因为我想和他说说话，和这个开朗阳光的男孩说说话。

　　他本身就是一束光，照亮着身边的人，那个细心解题的男孩，那个向往世界的男孩，那个畅谈历史的男孩，这一幕幕温暖，让我不想就这么死去。

　　我问他，为什么明知我是大家口中的“小姐”，也愿意当我的同桌；为什么明知我是如此的不堪，也愿意给我鼓励？

　　他回答我：“在我的眼里，你就是朱予怀，你就是我的同桌，你就是你自己。”

　　警员们姗姗来迟，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校长。大家一直在劝我：“不要想不开”、“未来的路还长”、“别做傻事”……但印刻在我内心的，是杨毅杰敞开胸怀灿烂微笑着说：“呐，不开心就抱着我吧。我的拥抱可是价值连城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儿了，好吗？”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知道自己的泪腺顷刻间全然崩溃。我慢慢地走下边缘，他主动抱了上来。

　　那拥抱，是来自杨毅杰的温暖有力的拥抱。他就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我看不清的远方。

　　我抑制不住这两年来所受的一切委屈，在这港湾里哭得畅快。他只是默默地抱着我，不再说一句话。

　　学校开除了17个人。这17个人都直接参与了对我的人身伤害。后来，市教育局建立了“校园暴力检查委员会”，我才得以平平静静地度过每一天。

　　其他人没敢再刁难我，虽然他们在心中依旧歧视着我，但至少，我可以安静下来了。

　　警察没收了那些拍下我照片的录像设备，又对全校的储存设备进行了极为细致的搜查。最后，他们告诉我：“你安全了。”

　　我，安全了。这是安全感吗？是的，这是我上初中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我真的安全了。

　　要不是杨毅杰叫住了我，我现在应该已经在阴曹地府里报到了。

　　那次事件后，我对杨毅杰的懵懂的感情，已经不可逆转地变成了喜欢。于是，我开始默默地关注他的一切。

　　喜欢吃甜点，喜欢喝奶茶，对书籍有种莫名的热情，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不会踢足球却热爱足球……在我的眼中，杨毅杰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生。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我心里随时随刻都记着那个暖暖的拥抱，也开始期待每一天与他的相遇。上课时，自己会忍不住偷看他两眼；放学时，也不忘提醒他带齐作业……这大概，就是一种喜欢吧。

　　但是我发现，他对女生根本不上心。向他表白的校花不少，但是他都没有接受。后来，我明白了原因。

　　初三时，有一个叫邱收的人进入了杨毅杰的世界。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只知道他们的友情越发浓厚。但渐渐的，杨毅杰的眼神悄然改变了。因为他看着邱收的眼神，就是我看着他的眼神。

　　他喜欢邱收。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产生时，我感到震惊。男生喜欢上男生，应该不可能吧？不可能，不可能，我只能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我没有资格去歧视一个人的性取向，但这发生在杨毅杰身上，我接受不了。可是，我自欺欺人的幻想还是破灭了。

　　中考完的那一天，邱收带着杨毅杰去了楼顶。我偷偷地跟了上去，看见的却是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在那里，杨毅杰的拥抱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而现在，他拥抱的是心仪的人。我呆住了，心里的石头变得愈发沉重。
　　我竟觉得他们是如此般配。

　　我清醒了，我明白了，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欢，也没资格去喜欢任何人。原来，我一直在傻傻地欺骗自己。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隐约间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我看见杨毅杰推开了邱收，眼中满是失望与伤痛。

　　邱收撂下一句：“我怕我家里人的想法。毅杰，我对你的感情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我也知道你对我好，但是对不起，我们没有未来。就此别过吧。”

　　说完，邱收转身向楼梯口走来。我仓促地躲进杂物间，听着那无情、连一秒都不停留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待我再次窥视毅杰，我看见他无力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拳紧握。

　　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那是手足无措的颤抖。

　　他呆呆地看着地面，不再去管那溢出的眼泪。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爱笑的男孩脆弱，哭泣，没落的样子，却无能为力。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就像那时隐时现的阳光一样，刺痛着我的内心。

　　喜欢得如此真切，却落得两手空空，苍茫无力。
　　杨毅杰，你真傻。
　　我恨你当初给了我希望。若是我死了，也不会看见这般痛苦的你。

　　我跑回家，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发自内心的伤痛让我久久无法自愈。

　　那一刻，我醒悟了：

　　或许，我是真的喜欢你，但命运的手让我们早已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