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花》九云卿

4、他与明珠（一）

　　姜宣华重生了。这是她挣扎三天，用尽一切方法证实回忆所得出的结论。她并不大想重生，再一步一步走着原来的路，看着原来讨厌的喜爱的人一一故去实在难受不耐烦。

　　虽则她不是自然老死，带着些尚未完成的事情和心里藏着的恨，被刺死在回府路途中。

　　姜宣华，大魏第四代皇帝姜祐成三女，为当今皇后所生嫡女。自幼备受帝后宠爱，为宫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便是这样的贵女，在她的父皇薨后人生迎来了重大变故。她的母后心理并不脆弱，脆弱之人在后位上活不长久。但自生了五皇子后，她的身体走了下坡路，五皇子也就是宣华的亲弟在父皇逝后也夭折了。母后身子脆弱得不行，再加上后生依靠陨落，双重打击下，咳了几口血，也跟着去了。

　　这期间，大魏风雨不断。父皇子嗣不多，皇子排行只到六，这中间还算了一个夭折的，一个婢生子。

　　父皇未立太子，本打算在五皇子稍大后再定，届时也绝无人反对。不过世事难料，诸般思虑，最后只落得个白费功夫。

　　宣华也曾怀疑父皇暴毙，五弟夭折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她并无实权也无从查证，这宫里一个个都鬼灵精似的，遮遮掩掩将真相埋葬在帝陵和他们心底。

　　是谁夺得皇位来着，第一个举兵入宫的是父皇长子，可惜撑了没多久便被自己的二弟三弟联合围攻而死。

　　接下来上演了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谁也不曾料到，那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会是最后的胜者。

　　宣华倒宁愿是她的大哥二哥三哥甚至是她尚垂髫的六弟其中一人胜出也不愿是这个卑微的婢生子。

　　他们旧日有私怨，彼此相见都没什么好脸，他上位后，又岂能善待她。

　　果不其然，在被告知她将前往北方与匈奴首领完婚时，她并无半点惊讶，甚至觉得这惩罚也算轻的，微笑着告了退。

　　谁知……转眼间她就被刺了。那小兔崽子肯定是看她神色不够痛苦于是改变了想法又给了她一刀。

　　她死的时候年21，未婚。

　　她重生在她八岁这年，被娇宠得眼里留有许多天真，当然，还有无知刁蛮。

　　她爱玩闹，她的伙伴是一群同龄女孩儿。整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欺负初七。当时父皇并未将他纳入皇子一列中，只不过自他出生后好几年再无皇子出，父皇又渐渐老去，迫于无奈将他取了名，昭告天下四子的存在。

　　此时他还叫初七，他也不过比自己小了几个月。也就是说，他是在母后怀有身孕期间的产物。这无端端让八岁的宣华产生一股怨气，父皇老说爱母后，甜言蜜语说了不少，却在母后最需要他的时候与别的女人生了小孩。

　　婢女没了不能拿她出气，父皇她也无权责怪，只能欺负欺负这个初七了。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小孩都天生知道在何人面前可放肆，何人面前夹紧尾巴做人。

　　八岁宣华没了，二十一岁宣华占了这个壳子，她依旧对他心怀怨恨甚至更甚，但她不会再用孩童的方式来宣泄心中愤懑，她得将此毕生仇敌，彻底扼杀于摇篮之中。

　　备受宠爱的公主年龄虽小，但因着她的身份，一大波人愿为她效犬马之劳。想杀人虽费些功夫，但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此时初七再有心智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也不可能未卜先知，他不过七岁而已。当一个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女人处心积虑想要杀掉他时，他那骨瘦如柴又饱受摧残的身体是不可能有反抗之力的。

　　初七被宣华悄悄推入一口废弃的枯井之中，宣华甚至能听到重物落地声。她虽有杀人的负罪感但心底里涌动着的更多却是一股解脱般的轻松。

　　也许，阎王爷让她重生也是为她鸣不平，让她先发制人，弄死这祸害，然后再去想办法挽回父皇与五弟的死亡。

　　她拍拍袖子，一脸天真可爱地回了她的宫殿，晚上用膳时还多要了一碗米饭。

　　她早早地睡觉，一夜好眠。

　　翌日，她刚睁眼，便感觉到一股子不对劲。昨晚用的是苏合香，今日早上房间弥漫的却是一股沉香味儿，她所盖的被子也并非昨晚那套，而是两天前她不要了的。可起来一看，却仍是她的房间。宫内多年练就的警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外面并没有翻天，只不过重复着三日前的所作所为。可对于宣华来说，这就是真的翻了天呐。她不停地回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对了，她把初七推到井中。是那口枯井有问题么？

　　那让破小孩儿换一种死法吧。

　　宣华很快又瞅准了机会，她一把匕首直插入他心脏，匕首锋利无比，又用了她全部力量，初七绝对必死无疑。

　　事后她往他身上泼了些油，又在那个极空的房间里多放了些不用的衣物，一把火点燃这接近废弃的宫殿。

　　因宫殿所处位置偏远，宫人之所以发现火势还是因为那滚滚的烟雾已经直冲天际。待到宫人们将火势扑灭时，熊烈的火已经将原本的宫殿烧至只剩几根可供使用的木炭了。

　　宣华想，虽则将小崽子挫骨扬灰过分了些，但以备万一。现在她只求老天爷莫在给她来个三天前了，她受不住这种惊吓。

　　第二天，一觉又回到三天前的宣华：……

　　如果重生一回，这也不能救那也不能杀，那重生意义何在？难道让她清醒地再经历一遍父母亡故，亲弟夭折，兄弟反目，仇者上位等戏码，感受一遍明知要发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无力吗？

　　不，她可绝不认。

　　既然初七不能杀，那就换一种方法。

　　她把初七弄到永安宫内，把他当一个小宠物一般养着。母后虽对这一举动不大理解，也只是稍稍问了两句，在宣华口中得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时，也就随她去了。

　　她还未完全忘记除掉他这个想法。

　　看着这小崽子更加戒备的神情，他自想到了她的另有目的，她也懒得去给他关怀，横竖将来都会成为一个废物，供他好吃好喝已是她的极限。

　　过一段时间后，等小崽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戒备心放下了些许后，宣华又开始有动作了。

　　她要下毒，吩咐了一位她赐给初七的近身宫婢做的，她答应她，事败后将给予她家人荣华富贵。

　　可惜，事情并未来得及败露。宣华努力支撑着自己不睡觉，可第二天依旧是三天前。

　　她这下是彻底放弃杀他了。

　　她只能全心全意对初七施以捧杀政策，将他彻底养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成为她身边一条对她感恩戴德摇尾乞怜的狗。

　　宣华的算盘打得叮咚响，事情也一步一步地按照她的预算在发展。

　　初七对她越发亲昵，时日久后，看她的眼神里竟是满满的濡慕之情。这一点宣华都觉得莫名其妙，要说对他好，她特意安排去的婢女都是像老妈子似的伺候他，无一不精细，怎地偏偏眼里都是她这个对他爱搭不理的皇姐？

　　之前她被缠得烦了才允许他称呼自己皇姐，他都高兴了很久。

　　其实这小崽子幼时也算得上可怜，但那又怎样？改变不了他长大后的狼子野心，也改变不了前世他杀了她的事实，这个仇，就像一根刺悬在她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宣华不是真正的蠢人，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养废初七这这件事上。为了避免将来一些悲剧上演，她这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那小崽子的成长她虽叫宫婢仔细盯着，但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她出宫了几日，回来后就听到宫人说，初七不知怎么跑出宫女们的监督范围，撞见了圣上。圣上见不知哪里跑出的一个玉雪可爱小孩童，一时颇有兴趣扮演了一个慈祥大叔叔，两人交谈后，方知这个孩童是被他丢到犄角旮旯里的四子。一时心软后，父子相认，答应给初七一个真正的皇子身份。

　　永安宫虽属她独有的寝殿，这是她千求万求盯着父皇母后不理解的目光才得来的恩典，她看中了这宫殿与正殿的偏远，再加上宫女们的层层禁锢，藏一个被遗忘的宫婢之子完全不是问题。

　　初七怎么遇见的父皇？偏偏在父皇有闲情逸致逛花园时避开了宫女们，偏偏跑到了花园撞见父皇，偏偏引起了父皇的注意。

　　这是巧合吗？不是的，打死她也不信这会是个巧合，要么就是初七这小子扮猪吃老虎，要么就是他身边之人在护他，帮他筹谋。

　　宣华在殿内来回踱步，初七这小子将不再受她控制，而他身边的宫人们……都得送走了。

　　她现在并不确定初七对她真正的态度是怎样，但她能确定初七长大后未被养废的话，但凡有点脑子，也能猜出她对他有求必应背后的真正意图。

　　她得再强大一点来抗衡未来依旧可能成为对手的初七了，当然还有她前面的三个皇兄。可是以公主之身能够做的事情实在有限，她现在苦心经营的一年，也不过有了一点强大的苗头，可不可以还是个未知数。

　　而且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宫里啊，父皇亲弟是在宫内亡故的，母后也是身体不支，她现在在宫里行走也不过仗着他们的喜爱，实际上除了她身边的一两个心腹之外，她几乎可以算得上孤立无援了。

　　初七的事……暂且放一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