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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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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信安第一次见到龙熙,是在他十一岁那年冬天。当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几场大雪将天地都渡了层白。
那年宣国败给了祁隆国,而易信安是宣国的大皇子,被作为质子送到祁隆。经过数月的奔波劳碌,终于在腊月到了祁隆,入宫面了圣,却连祁隆皇帝德武帝的鞋尖都没看着便被匆匆忙忙、草草率率地送往了后宫。一路护送的宣国使者自然是无法进入后宫的,只在殿外与信安道了别,做了定想法子接回他的保证便转身离去。但信安知道,他怕是再回不去了。
信安乖顺的跟着领路的太监丫鬟们去了后宫,在过了一道长廊后猛地听见了一声惨叫,之后便有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走过第二道长廊后惨叫声愈发清晰,信安一抬头,便猝不及防的,见着了龙熙。
信安初见龙熙,当真是惊为天人。当时那儿明明有很多的人,且更是有四五个全身赤裸、血肉模糊的人倒在雪地里挣扎翻滚,生生把皑皑白雪染的鲜血淋漓,分外扎眼,但寒生就是一眼看见了龙熙,这条罂粟一般的邪龙。
龙熙就只是站在那儿,一身金黄太子服,手中执鞭,鞭上都是血,暗红色,露出的一小截执鞭的小手上也染了血,却是鲜艳的红。他顶着一张绝顶漂亮的小脸,笑靥如花,一双眼黑白分明,弯如月牙,却透着一股子邪魅,生生将信安的三魂七魄给吸了去。
这并不是信安第一次见着如此美人,只是这美人是个不足十岁的稚嫩娃娃,且还是个浑身散发着邪劲儿的男娃娃,这倒是头一遭。
信安一下便认出来,这精致邪性的小人儿,就是祁隆那恶名远播的邪龙太子,且看地上那几个血红的人,就当真是名不虚传。
“愣着干嘛,快别看了,走吧。”直到一旁的太监拉了拉信安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一瞧,领路的太监丫鬟们都低眉弓腰,头冒冷汗地暗示他快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边长廊上的人,汝别动,待本宫过来。”而后便见着那漂亮的小邪龙丢了鞭子,在雪地里撒了欢似的朝他跑来,后面跟了一众诚惶诚恐的太监丫鬟。
这时信安听见刚才拉了他衣袖的太监说了句“完了”,才反应过来他们为何让自己快走——这可是那个为所欲为的祁隆太子啊。可是晚了,那小邪龙已经蹦蹦跳跳的站在了他面前。
“汝是何人?”龙熙比信安矮了一个头,只能仰脸看他,脸上的婴儿肥显得龙熙无比的天真无邪,让信安突然很想捏捏他的脸。可很快信安就觉得自己想错了——邪龙就是邪龙,也许天真,但绝不无邪。
一旁的小太监向龙熙作揖,道:“回太子殿下,这位是宣国大皇子……啊……”
小太监话还没说完,便被飞来一鞭抽得皮开肉绽,痛倒在地。是龙熙不知从哪儿又抽出了条鞭子。
“本宫在同他说话,汝算什么东西。”说着,就又是一鞭抽下,但被一只葱白纤瘦的手接了住。
信安皱着眉头,抓住鞭子的手传来一阵刺痛,血顺着手掌流下来,鲜艳得刺眼。
信安盯着龙熙黑白分明的眼眸,道:“不准随便打人。”
责备孩子一般的语气让龙熙愣了愣,随后张扬跋扈的说:“与汝何干,他们都是本宫的狗,本宫想打便打。”
信安闻言,一时语噎。
龙熙看着信安,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又问信安:“刚刚他说汝是宣国大皇子,可对。”明明是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还带有一丝狡洁。
信安不明所以,迟疑道:“……是……”
“如此甚好。”不等信安说完,龙熙便抢着说到,话语中的狡洁意味愈发明显,他盯着信安的眼睛,笑弯了眼眉,好看又邪气。
信安正看得出神,突然,抓着鞭子的右手传来强烈的刺痛,鞭子被猛地向前抽出一大截,粗糙的鞭身狠狠刮过他手上的伤口,刮开手掌细嫩的皮肉。信安一下放开了鞭子,疼弯了腰,抓鞭的右手血肉模糊,耳边又响起了龙熙那稚嫩邪气的声音。
“劳什子的宣国大皇子,汝现在是我祁隆国的质子了!也就是说……”龙熙摆了摆手,便有两个太监走向信安,强压着他跪下。
也不知龙熙是从谁那儿学来的词,老气横秋又世俗得紧,“劳什子”像是从世俗大娘口中说出的话。可信安已顾不上这些了。
十一岁的少年感到无比的屈辱,少年的尊严让他想要反抗,但手上从未有过的疼痛已耗尽了他的力气,信安只能竭力不让自己痛出声,尽力不让眼泪流出来,这是他作为少年和宣国大皇子的最后的尊严;至于跪或不跪,信安已无暇顾及了。
龙熙走到信安面前,居高临下,忽的伸出手扼住信安的脖子,强迫他抬头。
信安只觉得那只手无比的冰凉,凉得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抖;他透过眼中含着的泪,看见龙熙模糊的脸,像是看见张牙舞爪的龙;那龙笑的邪魅,通体鳞片金光闪闪,幼小而精致漂亮,正在盘算着如何羞辱他……
龙熙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一口小牙,左下角还缺了一颗,这让他看起来有了八岁孩童该有的模样。他声音稚嫩,可说出的话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信安的噩梦。
龙熙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穿过了一个漫长冬季,回荡在信安耳边。
他说:“现在,汝,也是本宫的狗。”
这句话如惊雷在信安耳边炸开,使他再听不进其他言语,眼泪忽然决堤般,没骨气的往下掉。
明明暗暗间眼前的龙熙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好像在说什么,但信安听不真切,只感觉到他冰凉的小手在脸上胡乱的擦着,擦得久了,有微微的疼痛。
信安不想哭,这很屈辱。他是宣国大皇子,却在祁隆国皇宫里跪在一个八岁孩童面前,哭得一塌糊涂,这若传了出去,怕是宣国从此便在祁隆国面前抬不起头来了。信安拼命想忍住眼泪,但眼泪似是有自己的想法,不听信安使唤,仍吧唧吧唧的往下掉。
信安崩溃了,但在这莫名的崩溃间头脑清醒了些,他能感觉到龙熙的慌乱,似是被信安突然的眼泪吓着了,惊慌失措的一边喊着“别哭,汝别哭啊”,一边胡乱擦着信安脸上的泪,生生把信安白皙的小脸给擦红了。
边上的太监宫女们亦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弓着腰站在一旁。可很快,他们便站不住了。
龙熙不知怎的,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毫无预兆,把眼泪一直无法止住的信安都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龙熙哭得是真的伤心,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几乎瞬间整张小脸就哭湿了;他的哭声奇大,轰得人耳疼。也许是哭得太用力,龙熙整个人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似的,吓得太监宫女们忙去扶他,却被他挥着小手赶走。太监宫女们不敢靠近,就在地上跪作一片,嘴里皆喊着“殿下别哭了”、“太子殿下息怒”之类的话语。场面乱作一团。
信安已经不哭了,他让龙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且毫无顾忌的大哭吓愣了,便连眼泪也被吓了回去。
忽然,龙熙哭着哭着,伸出手向信安走了一小步,摇摇晃晃的。信安不知道要不要躲。
最终信安还是没躲,伸手接住了摇晃着抽泣大哭的龙熙,轻轻巧巧的环住他,扶摸着他发髻松散的小脑袋,没有安慰,并不言语。
那年是德武十八年,腊月,天寒地冻。
那天,十一岁的信安初见八岁的龙熙,先是惊艳,后有惊惧。
那天,是信安开始记事后第一次哭;他是宣国大皇子,不能软弱,更不能哭泣。
那天,信安第一次见到龙熙哭,身为祁隆太子的龙熙,哭得如此毫无缘由,也毫无顾忌。
那天,信安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躲开龙熙,也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抱住的他;信安只知道,周围很吵,乱哄哄的,他怀里抱着更吵更乱大哭着的龙熙。
那天……不论如何,从那天开始,信安严谨的生命里,多了一个肆无忌惮的龙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