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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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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沉,华灯初上。
阑珊轻晃着红酒,眯着眼,望着狂欢的人出神。都是阔别八九年的高中同学,当年的朝颜华丽变为今朝的荼蘼灿烂,不知是为了相聚还是为了祭奠将逝的青春。
“想什么呢,大作家?”高中好友江思盈凑到她面前,一拍阑珊单薄的肩。
勉强从思绪这摊沼泽中拔出来,有些怔忡地望着江思盈。
江思盈见状,狠狠地一撇嘴,咬牙切齿:“我现在就想把言蓦然拖出来大卸八块。”
阑珊心里好像被细铁丝勒了一下,但仍面无表情,手却放在了胸口:“那你去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我死了化成灰都不会信!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哼哼,你俩名字都是一句词上的蚱蜢,人家死了估计还会怀疑你是嫌疑犯。”
“唔,这样的名字太多了,为什么我是嫌疑犯?”
江思盈瞪了阑珊一眼,大眼骨碌一转,马上换上一副笑脸:“小珊,放不下是吧?不如,去找他聊聊,在这儿耗着有什么意思?大不了一了百了,没他还有盈姐我呢,你别怕啊。”
阑珊甩了她一个白眼,刚准备反击,就见陈遇含笑走过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那边都快要闹疯了。”
“喏,咱们叶大美女伤春悲秋呢。”江思盈不怀好意。
“哦?”陈遇意外地看了阑珊一眼。
江思盈故意大声叹道:“哎,到这个年龄,哪个女人不愁嫁?哦,对,忘了和你们说了,我马上就要结婚,未婚夫叫何冲,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发婚贴。你看咱们阑珊,到现在还是单身,可怜死了,难道是越优秀越没人爱?”说着拿眼瞟着站在落地窗旁的言蓦然。
陈遇好歹也是当年的高材生,何等聪明,镜片下的眼底划过一丝了然,仍然噙笑:“到和我们蓦然差不多,他好像有过一个女朋友。”
“哎呀是吗?”江思盈惊讶,“什么时候的喜事?”
“那个早吹了。”
阑珊不耐烦,酒杯一放:“思盈你是结婚了,可拜托别这么快就这么八婆,陈遇马上被你带成八婆了,也不知道何冲怎么受得了你。”
陈遇在江思盈快发飙之前邀请:“不如去那边k歌吧,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
“好好好,咱们去,阑珊,今儿我饶你一次,快走吧。”江思盈不有分说就把阑珊拉起来,往那边吆喝了。
很快江思盈就融入到集体里,而阑珊被挤到沙发边缘,言蓦然旁边。阑珊不唱歌一部分原因是性格不爱热闹,另一部分是因为她拉小提琴,所以一般听古典乐,从不听流行音乐。因为那个时候言蓦然非常喜欢周杰伦,所以她也去听几首周杰伦的古风歌,一直到现在。
阑珊苦笑了一下,她现在已分不清是喜欢上周杰伦的歌还是忘不掉言蓦然才去坚持听。
不知什么时候,言蓦然坐在了她身旁。正好文实的一个女生在唱《菊花台》,一字一句飘到阑珊耳朵里:
菊花台,满地殇,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
独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阑珊手有点发抖,那个时候,他最喜欢唱菊花台,时不时就唱给她听,到后来两人上了不同的学校,阑珊经常一个人听着听着就哭了。
“要不要喝点什么?”醇厚的男中音几乎要湮灭在歌声里。
阑珊过了五秒钟才确定是言蓦然在和自己是说话。她低头,淡淡说:“不了,谢谢。”
良久的沉默。阑珊以为他不在说话的时候,言蓦然突然说了句:“你,嗯,还是喝一点茶吧,才喝了酒,舒缓一下胃。”
阑珊抬头,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看,他到底想怎样?
乌黑的瞳仁里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可好像隐约在隐藏什么。言蓦然马上平板地解释:“关心一下同学是应该的。”
“我没有自作多情。”阑珊冷冷道,不再拒绝,把瓷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腹,暖意在胸臆流淌。阑珊这时才觉得说话的口气太过冷硬,好像在和他置气一样。她想了想,放缓了声音:“抱歉,刚刚不是有意如此。”
言蓦然没有回答,阑珊笑着看他,试着找话题:“你不是很喜欢周杰伦的歌吗,怎么不去唱一曲?”
言蓦然深深地看着她,不易察觉地悲哀在他话语里悄悄缠绕:“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刚刚和我说话的语气。”
下意识牵紧衣角,他真得后悔了么?阑珊忍不住想。“这样我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他的音倦哑,掩不住失落。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阑珊禁不住恼道,心越跳越快。
菊花台哀婉的大提琴缠绵地流泻 ,低低沉沉,仿佛是言蓦然在她耳边私语。感觉一切喧嚣都被隔离,只余大提琴最后的颤音柔柔,竟让阑珊的心莫名地痛起来。
“如果你愿意听,我就去唱。”
阑珊掩饰住一刹那的失神,得体地微笑:“你的声音这么好听,我怎么会不愿意听呢?大家都愿意听。”
言蓦然不再理会她,径自走上前,对坐在点歌台旁的陈遇低语了几句。阑珊默默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姿,轮廓分明的面容,凌人的气势,成熟文雅的举止分度,不由得暗叹他的优秀,忽视了陈遇投过来的惊讶目光。
音乐响起,是《蒲公英的约定》。阑珊浑身一颤,定定地望向言蓦然。言蓦然对她微微一笑,露出了让她熟悉的深深的酒窝和淡淡的笑纹,从容又温暖。
手机的震动不容忽视,阑珊忙低下头去翻包里的手机,然后拿着手机走了出去。走了半截,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言蓦然。他眼眸微沉,正看着她。两人眼光相撞,阑珊有点尴尬,把手机举了举,一脸歉意。他似乎释然,颔首。
阑珊靠着墙,接通了电话:“喂,萧觉。”
电话那端语调温和:“阑珊,酒没喝太多吧?”
“没喝多少。”
“那就好,回来要不要我接你?”
“嗯,不用了,我和思盈一起回公寓。”
“好吧。”
萧觉犹豫,半晌才问:“他在?”
“他在。”不经意的温柔化在这两个字里。但萧觉注意到了。
“他现在怎么样?”
“他很好。”
萧觉黯然,不过片刻就开口:“我不打扰你了,你去玩吧,记得别太晚回家。”
“好,再见。”阑珊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就怔怔地发呆。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珍惜,打过勾的我相信……”
言蓦然的声音感染力很强,阑珊远远地听着,泪一滴一滴地落,噗噗地落在衣襟上。总以为这么几年过去了,早已放下。原来,见了他才发现,爱他已入骨,只是放在心底深处,牢牢地锁上。
“我已经分不清是友谊,还是错过的爱情……”
阑珊哽咽,划过一抹自嘲的笑,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还是那么地在意他,即使恼他,也抑不住去爱他。和他说话,还是不能冷静自然。心里强调那么多次,可一遇到他就化为乌有。承认吧,阑珊,你还是想他,忘不了,放不下。
过了一会儿,阑珊才想起要回去。她赶紧拭了泪,扯出一个笑容,刚扭过头,就见言蓦然推门准备进去,面色冷淡。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不是才唱过歌么?阑珊疑惑地眨眨眼,也没多想就快步回包房。
江思盈已喝得差不多了,见阑珊来了就大声说:“你这死丫头去哪儿偷情了?搞半天没回来。人家言蓦然好不容易唱首歌你也不听,存心伤人家心的啊?不过托你的福,我们侥幸听了,还真不错呢。”
阑珊见她说得不伦不类,蹙眉道:“不过出去接个电话,至于这么啰喱八嗦么。”
“谁的电话能让你不听他唱歌去接啊?萧觉是不是?别抿嘴,哼,反正我管不着。你这死丫头就是招人恨,人家降低身份为你唱歌,你却去接萧觉电话,你啥意思啊?想和言蓦然一刀两断?哼,谅你也舍不得。”
江思盈酒一喝多说话就絮絮叨叨,阑珊忙捂住她的嘴,笑向一脸暧昧的众人:“她喝多了,喝多了,你们继续。”说完就把思盈扯到一边去,却没有胆量再看言蓦然一眼。那些人都想八卦,闹哄哄的,高中两人就风靡学校,他们之间的纠葛也都知道一点,无奈言蓦然和阑珊都不言不语,只好又去唱歌。直到最后散去,也没有和他再说一句话。
末了,阑珊给何冲打了个电话,让何冲把思盈接走。阑珊目送着两人离去,直到再看不见身影。直到————
“你要在这里站多久?”
阑珊转向言蓦然,说:“抱歉。”言蓦然挑眉:“这个就不必了。”
阑珊眸子低垂,霓虹灯光映照下,羽睫纤长的细影落在眼底,平添一分媚意。言蓦然复杂地凝视着她,轻轻地问:“你有男朋友吗?”
“和你没关系。”阑珊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别走。”言蓦然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触手冰凉。
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暖。修长有力的手落入她的眼中,她声音低了下去,一不留神就要被风吹散:“放手。”
“我不会再放手了。”不留余地的恳切笃定。
阑珊笑:“你不是有女朋友么?”
“我没有,相信我。”蓦然皱了眉头,快速地澄清。
阑珊仰首,满天星空璀璨,也敌不了人间的灯火辉煌。已近凌晨,街角还有许多夜店,还有许多来来往往的人,都有点奇怪然后了然地瞄着这对璧人。
风凉了,感觉指尖的温度在点点流逝,顺便带走一点心上的温度。言蓦然顿了一下,问:“萧觉,是不是?”
阑珊咬唇,克制着颤抖,迟迟不语。
夜越来越深了,冷了,倦了。星空越来越黯淡了,害怕了,躲藏了。
时间分分秒秒无情地离去,抓着她手腕的手渐渐无力,包括他的语气:“阑珊,是不是?”
心肠好像绞在了一起,痛得想哭。阑珊苦笑着重复:“我跟你什么关系?”
言蓦然突然想大笑,笑自己愚笨痴傻,反应迟钝,笑自己为何不早点看明白。他松手,醉了一般地看着她,过了半天,就说了三个字:“好,好,好……”,后退踉跄了几步,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去。
手臂仍保持着那个姿势 ,僵在那里。阑珊悲伤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站立不稳,仿佛他的离开带走了她所有的力量。
阑珊觉得有点冷,慢慢蹲下,蜷缩成一团,宽大的衣摆称得她瘦削伶仃 。她怔怔地盯着地面,突然想起她曾经在随笔中写的一段话
他每次的离去,什么都没有留下,反而带走了她的灵魂。每次灵魂被带走的一瞬,皆是蚀骨的痛楚。
这几年,因灵魂不在这里,所以痛,已成了习惯,成了戒不掉的瘾。
想着想着,几点冰凉刺痛了她的脸颊,阑珊茫然四顾,原来,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