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花落去奈何尽》籁丝

46、第四十五章:新年

　　蜀地西北部毗邻乌莎，乃是重要的边境要塞。前朝一直由李居宗将军任成州节度使镇守治理巴蜀一方。宣武帝登基后，收李将军兵符于中央并使其迁居陵城，并将蜀地划为其十九弟卫启韶封地，予封号镇夷王。镇夷王于年少时受先帝赐婚迎娶第一位夫人，但这位夫人在生育世子时不幸难产而死。王爷十几载来未再行娶妻，直至而立之年才得以续弦，也就是我所见到的夫人，成州通判家的嫡女徐皎。而这位夫人嫁给镇夷王时适才及笄，所以现今也不过花信年华，实则年岁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且这位夫人说话行事依旧保持着少女的气韵神态，自然与我极是投机，不过多久我们便熟络了起来。
　　初来锦官城时还是盛夏，转眼就到了隆冬。今日是除夕，我也早早的起了床，本是准备铺了宣纸练练字，却听见挽柔低笑的说话声，我打开门，见她和李闻一人扶着一扫帚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杨守也靠着院门微扬嘴角。挽柔对着双手哈了一口气，热气带来的白雾从指缝中漏出，她赶紧捂住这热气不停地揉搓着双手，脸上的喜悦也越发关不住。
　　我上前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姑娘”挽柔转身向着我“我们不过随便聊聊”
　　“那我看你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姑娘可别打趣我了，今年是旧年的最后一天，自然都是要开开心心的嘛”挽柔放下扫帚“姑娘今儿起得早，肯定饿了，我去厨房那边端点儿早膳”
　　挽柔刚要出门，阿俅大跨步的走了进来，身穿绛红绢絮短绒袄，面前依旧用金丝绣着他最喜爱的老虎样子，这是这只老虎被绣的肥了些，虽少了分威猛，却多了分温厚。红毡帽边缘裹着一层软乎的绒毛，又加上冬日里的衣裳厚实，竟生生将有些清瘦的阿俅衬得圆滚滚的，越发的俏皮可爱。
　　阿俅看见我，步子跨的更的大，两三步就走到我面前，左右转圈“姐姐看我这身新衣可威猛？”
　　我扶着下颚装作思考“威猛，我们阿俅最是有阳刚气”
　　他神气的昂头“还是姐姐有眼光。对了，我过来时碰见苏先生了，他说姐姐你今天肯定会起得早，所以我吩咐厨房给带了过来。姐姐快来尝尝，有红豆圆子汤，冬日里喝最是暖和”他说着就开拉我的手走向桌边坐下“姐姐你的手怎的这样冷”
　　他又向张嬷嬷使了一个颜色，张嬷嬷便将一个汤婆子递到了我手上“二公子从苏先生那儿听得姑娘畏冷，特叫我们寻了以前的驱寒老方子，煨了装在汤婆子里。苏姑娘以后要用新汤药只管找厨房”
　　“不用，我向厨房吩咐一声便是了，日日都给姐姐送来。姐姐，阿俅是不是很贴心”
　　汤婆子的温度熨烫着的我的手心，自是极为暖和，我摸摸阿俅的头“恩，阿俅是对姐姐最贴心的好孩子。谢谢你，阿俅”
　　“姐姐不需得跟我道谢。但，但姐姐可要多帮我在苏先生面前说些好话，苏先生近日里又罚我抄书了”
　　我笑着点头“好”
　　“快吃，姐姐，冬日里凉的快”
　　“好”
　　“还有，我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姐姐用过早膳听听看，瞧我练的如何”
　　“好”
　　上午与阿俅练习笛曲，用过晚膳后便同挽柔用市集上买来的灯笼窗花这些东西好生将院子布置了一番，不过多久就到了时。
　　挽柔贴上最后一个“福”字，又拉上里门提醒我道“姑娘，差不多到酉时了，我们快些过去吧”
　　“对，得快些过去了，今儿来的人肯定多，我们要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镇夷王府原本是锦官城当地一富户的宅邸，镇夷王归藩后将其购置下来，又经过扩建翻修才建成了如今的王府。而尘曲院原本不在王府范围内，但在后期修筑府内花园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处无人认领的宅院，夫人见这院子建的颇具匠心，便不想拆除，便将其与王府打通，在周围种树建墙围起来包于王府之内。曲尘院居于王府边角，离纳吉厅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我们穿行在王府中，除夕的王府张灯结彩，满眼都是红色，生生掩盖了府中本来的颜色。
　　进了纳吉厅，热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不时传出几声欢快的笑声。丫鬟婆子们将各色腾腾的美食源源不断的送上桌，厅外的梅香顺着几丝寒风被送进厅中，绕过红灯笼和红绦飘进内厅，盈香满室。天色虽已放晚，梁上并排的红灯笼却照得纳吉厅通亮，绮红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更添几分欢庆。
　　阿俅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姐姐，快来坐下吧”
　　“二公子，这是你哪位姐姐，我怎的不曾见过”一位体态稍胖妇人拦住我们。
　　阿俅回道“三舅妈，姐姐不是徐家的姑娘，是苏先生的妹妹”
　　“啊，是苏姑娘呀。果然同苏先生一般，兄妹两个都生的跟谪仙似的”
　　阿俅仰起小脸“我姐姐自然生的好看”
　　妇人疑惑的道“姐姐？”
　　我笑着搪塞“二公子不过叫着玩”
　　她了然的点点头，又殷勤的拉我坐下“苏姑娘就坐这儿吧”
　　阿俅也附和“姐姐坐这儿也好，让三舅妈陪着你。我得去陪着大哥和母亲，待会儿我再过来找你”
　　“去吧”
　　阿俅一走，徐三夫人就熟络的拉着我的手开始话家常“苏姑娘可有婚配的人家？”
　　东拉西扯一顿饭她都没有闲下来过，主题都要是围绕着我的婚事，一会儿是这家的大儿子，一会是那个侯爷的五公子。不过好在这桌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姑娘，替我承担了些这热情的火力，我们几个人相看无奈，哭笑不得的应付这些长辈们。
　　临了结束徐三夫人还拍着胸脯说“苏姑娘且放心，就苏姑娘的样貌才情，我能让上门提亲的人排到喜口关去”
　　我本想拒绝，看着她笑眼弯弯，慈态温吞,却还是承了她的话“那便谢过张夫人了”
　　今夜众人都极为尽兴，这顿晚膳也是吃到了很晚，我才与二哥回到了曲尘院。
　　“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说着二哥就准备往房内走。
　　我赶紧坐在椅子上“不行”
　　“怎么”
　　“今日徐三夫人说了，按照蜀地的习俗，今儿晚上我们得守着房里的灯到天亮，方才能为新年讨一个好彩头”
　　二哥也坐在我旁边，无奈的笑着说“你在陵城了没见过你如此，且你又并非蜀地之人，怎么还守着这些规矩”父亲并非陵城人士，故到了旧年的最后一晚不过我们几人象征性的吃一顿饭，因人少也是颇为冷清。我也素来不会多呆，吃过便回挽风阁，挽风阁也就我与挽柔，更谈不上什么气氛，故也不觉得新年有何不同。但到了这里我却觉得不一样了，下定决心要守到天亮，握紧汤婆子缩成一团“入乡随俗嘛，二哥你们如果困了便先去休息吧，我们院儿里总得有人守着才好”
　　二哥摇摇头“你呀，我便陪你吧”
　　“那我也留下来，还能陪姑娘说会儿话，又能为来年祈福”挽柔又在铜盆里添了碳。
　　李闻也在挽柔的眼色下一起留了下来，杨守也没说话站在一旁没走。外面虽然冷，但我披着厚衣裳，又抱着汤婆子，今儿起的早，不一会儿暖暖的气氛使我瞌睡起来，小鸡啄米的点头，模糊中我就向下倒，突然一只手掌托起我的额头，我听见几人低低的笑声，二哥抬起我的头“是谁说的要守到天亮的”
　　我激灵一下，瞌睡全醒，一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烟花，我推推二哥“二哥，是烟花，走，出去看看”
　　烟花不知从哪一处一飞冲天，而后又在天空中绽开，炫彩夺目，荣耀非凡。好似呼应似的，放烟花的地方越来越多，这里刚灭，那边又起，黑暗的天空整个被照的光华外溢，璀璨俱显。
　　我不由得赞叹“真是太好看了，二哥。你看你看，你看那边那个”
　　“没瞌睡了？”
　　我瞪眼“二哥”
　　“好了，不逗你了”
　　“太美了，真想就一辈子就在这里”我看着满目的烟花自说自话。
　　二哥说道“就这么喜欢锦官城”
　　“对呀，锦官城多好呀。吃食好，夫人好，阿俅也好，连我新认识的徐三夫人也是好的”我如数家珍的数着手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二哥自少年起便满腹诗书，自是有一腔抱负，锦官城纵使再好也是地方，以父亲的地位二哥终归还是会回陵城的。且我兄妹二人终归是要行嫁娶，二哥不可能在锦官城照顾我一辈子，我能依靠的也只能是父亲母亲为我物色的夫家。父亲母亲与蜀地无甚关联，自然我的夫家更不可能为此地之人。于锦官城，我也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二哥待我回答，我拉起嘴角“没什么不过，我喜欢现在，只要过好现在就好了”
　　“那我们便留在这里”二哥语气坚定，我定定的看向他，火光翻涌，时灭时幻的映在他的坚毅隽永的脸上，叫人模糊不清，也叫人沉溺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