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所爱隔山海 松山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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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州时，她总骂我是骗子。
那时踩在江水里，看着雾气中的渡河器材被一样样拖回到岸上，再运藏到掩体中，我心中苦笑着，像大雾一样茫然。
那么多人的生死，可我心里想到的，竟只有那句我又骗了她。
我着实该死，可那不是我最后一次骗她。那时我还同她说过，我会活着，一直活到仗打赢的那天。
可我又骗她。我死了，死在松山脚下。
我喜欢听她骂我骗子，喊得那样响，叫我觉得聒噪。可我又想笑，就像在南京时，她厌倦宴会上的聒噪，吵吵嚷嚷着要离家出走。果汁在玻璃杯中倾满，在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里，她嘟着嘴坐在满桌的冷饮前，喊着谁都不会在意的声音。那时我站在角落里笑，那也是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可她也是个着实可笑的孩子。在波云诡谲的南京，我甚至疑心她活不过十八岁。
现下她又吵得那样厉害，每每闹得啸卿不得安宁。我苦笑，苦笑里便有种错觉，仿佛下一刻我便能那般笑着去哄她，叫她像以前一样跟我回家。
和我做过无数次的事情都没什么两样，就像那所有的一切，生死离别，都没发生过一样。
能活在这样的错觉，哪怕只有一秒，最后是在这样美好的骗局里死去，倒也应了那句人人皆艳羡的醉生梦死。
时光一下子从中折断了，鸿沟这边属于我，一切都停止在南京的某一个午后，在窗帘圈出清凉的暑气里等着黄昏归家的人。
宁静。安好。
可不属于我。
我强力睁开眼睛，想像以前那样，说些话来讥笑她。可字眼在污血和骨碴中破碎时，那梦境霎时便碎了。
我之前常常想，她若不在了，我还会活下去，那是本份。可我若不在了，她怎么办？慎卿走了，走之前把她托付给我的，他总忧心她哥哥又欺负她，叫她独自在虞家受委屈。
可是好像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些了。
我同她说，是我又骗了她，是我亲手拆干净横澜山的攻势，我早就该死了。
我这一生，为主上做了那么多违心的事，如今尸骨无存，也都是报应。
她又问我，不会死的，对不对？
那么小心，生怕浮在海面上的泡沫被人给戳碎了似的。
我看到她眼里被泪遮住的光，她不相信却又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又许是想要我许个诺给她，骗她信一些虚妄之事，就像那个人一样。
我却想起之前的那些夜晚，她或许也是这样，在我身边跪一整宿。可那时她不哭，只静静地听着我讲话，听着听着便伏在床沿睡着了。
于是我同她说，你闭上眼睛，睡一觉，再睁开，就好了。
她不听，只是一个劲儿的问我，怎样才能叫我活着。
我不敢回答。我不负责任地把伤心抛给她一人去承受。我死了，没了知觉，便再不会心痛。可她还有知觉，要留在这里，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悲伤。
我只能同她说，我的主上是唐基，那个一直以来将她视作眼中钉的人，是唐基。从她头一次见我那时起，就是了。而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唐基要我杀她，我屡屡不能得手，倒也并非刻意违逆上令，只是啸卿防得太死，我没有机会下手。
我是这样安慰自己，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就像我以为，我是想要叫她恨我的，这样我死后她便不会难过。
原来这也是假话。
我不知道，她却知道。我辨不出真假的事情，她原是看得那样分明。
和那个妖孽一模一样。
她同我说，都还干净了，早就还干净了。谁也不欠谁的，没有人该死，她不认识该死的人。
我忽然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我再不恨她，不怨她，尽我的本分的时候，能再多看一眼，同她多说几句话，就够了。
就同那妖孽一般，整日整日的黏着她，她竟也情愿，唯恐伤了他的心。
我是嫉妒他的，到了再不能欺骗自己的时候，我才肯承认其实我一直都是嫉妒他的。
我此生竟活得如此潦草，还来不及认认真真写上几笔几画，绑在战车上的火就烧过来，连烧剩下的灰都一并带走了。
我说了一辈子假话，临了了，想许个真真切切的诺言给她听，却再没兑现给她的机会了。
我穿过那顶军帐，飘向一个没有光亮的地方。我想或许我还赶得上慎卿，他才走不久，我还能追得上他，再和他说一说话。
她追出来，悲切又绝望地看着天空，看着被硝烟涂抹染尽的天空。她明明什么都瞧不见的，可我却能从那双空茫又深刻的眸子里照见自己。
她知道我在哪里，我不知她如何感知到，可她望着她眼中那片空茫的天地，歇斯底里地念着咒语。
她想渡我回去，可她不知道，那只能让我的灵魂在这声音里安息。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大悲咒念的如此悲切，那分明就不是在超度。引渡亡灵的咒语原意是要叫人忘记，可她却攥得这样紧。她不放手，我要怎么才能，远走。
我该知道，她原本就不想超度我，我并不想我远走。
她在这世上已经没剩下几个亲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除了啸卿，就只剩下我了。
她的亲人相继离开时，便拿走了她儿时所有的记忆。
她只望着我，天地间都没了声响。她没听到炮弹刺穿空气，嗡鸣着朝标定的坐标飞了过去。
我奋力扑过去，覆在她身上，我知道那是徒劳，可只是本能的反应。
身体被那样强劲的力道撕碎了，我想一定是神迹降世，否则凭我一介孤魂野鬼，如何能够护住她。
于是最后的最后，连这魂魄都散了。
我只是笃定，那一刻，她是瞧见了我的。
亲眼看着我在她面前魂飞魄散，扭曲的影像阳光下的雾气蒸融散去，我贪婪地想再看她最后一眼，因为我的视线里，渐渐地，什么都不剩了。
那哭声也渐渐远了，我坠入无尽的黑暗。
在灵魂消散前我回到了长沙城，民国十三年的长沙城。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巷子里，青石板上马蹄哒哒的响着，我蓦然看到转角那边跑出来的姑娘。
她那样小，却装作大人的模样，背着一把手枪，跟马上那倨傲的少年叫嚷。
午后的阳光很暖，懒洋洋的晒在身上。那注定不是懒洋洋的一天，可青灰的石板、砖缝里的杂草、连同摇曳的柳枝都一下子静了下来，被初夏的日光晒的懒洋洋的，像战后的南京，宁静，安好。
我看着她的眉眼，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听到胸腔里，心脏隆隆地跳着。像潮水，在夜空里激起渺远的回响。
那是我的生命，最终在二十年后发出的回响……
1944. 松山絕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所爱隔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