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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节 序节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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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节
那些日子好像许多暗淡的、反复出现的纸片,一阵风似的从我眼前飞走了。
——《洛丽塔》
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几个警察在搜查遗物。他的手被和他同龄的小孩拉着,那个小孩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同情。不断有人群从面前走过,行色匆匆,在废墟上找寻着什么。他的父亲就在这座楼里,可现在这座楼已经被火舌吞没。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离群的马,彷徨迷茫,眼神都是呆滞的。
“程队,老大他…”“……到一边说。”
他看着他们远去,不知道为什么,默默流下了泪水。
第一节入学
白澄缓缓睁开眼,抹了抹眼角的水渍。
窗外一如既往传来一阵阵嘈杂,早餐叫卖的,催促出门的,喧闹至极。白澄慢慢从被窝里撑起身子,眨着迷糊的眼睛,顺了顺有些炸毛的刘海,一只手摸到枕边的闹钟看了看,轻轻地抱怨了一声。又是这个梦。如果所有梦都是反的,那该多好,就没有一次次掀开伤疤的苦痛了吧。
推开窗户,阳光扑在他脸上,阳光下,飞扬起的灰尘像金片一样飞舞,风还带着入秋的凉意。已经秋天了呀,白澄搬到这里也已经快一个月了。东区的人通常都起得很早,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勤奋。换好衣服带上银行卡,摸了摸裤袋里的钥匙,提上被子装进行李。白澄才放心地锁上门,绕过清洁间堆满灰尘的纸箱和垃圾,走下脏乱的楼梯,沉重地叹了口气。再回到这里就是一周后了呢。
学校在北区。从东区过去要坐公交。今天因为刚开学,车站人很多,那些孩子们穿着与白澄一样的校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是啊,东区的学生能考到北区,自然也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们的家长在旁边替他们拿着行李,笑得也很开心。白澄默默退到人群的一边,孤单地抱着被子,脸上那淡漠的神情似乎与他们格格不入。
明明是个寂寞惯了的人,此时此刻也只能孤独盛开心中的冷焰。
“阿澄!”
是熟悉的声音。白澄看过去,与他一般大的少年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着手。
白澄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程兮,程叔叔好。”
“小子你给我下来。”坐在驾驶位的大叔一把把程兮拉下来,露出脸对着白澄笑。“小澄,我们来送你。行李给我吧。”程峰说完快步下了车,走到白澄面前伸出手。
白澄别过视线,把行李递给程峰,有些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们了。”
“别客气啦,快上车呀。”程兮笑嘻嘻地推开副驾驶的车门,拉过白澄的手,和他坐在到后面车座,“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上学。”
白澄愣了愣,“好。”
“孩子们坐好,走了。”程峰放好被子上了车,看了看后视镜里两人的笑容,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路上程兮和程峰像讲相声一样说着有的没的。不过白澄都没怎么听进去。
白澄记得第一次为一本书流泪,是他读《童年》的时候。三岁丧父,寄养在祖父家的阿廖沙,真像他自己。可他幸福多了,他身边没有外祖父那样凶暴的人,却有外祖母一样的真善美。他第一次感同身受,为他人的故事流泪。
白澄的父亲是警长,经常出警。在生下白澄第二年受够独自在家的母亲离开了。而几年后无情的火魔吞噬了他的父亲。那一年,白澄才五岁。举目无亲的他被寄养在父亲的原下属老好人程峰家里。而从小一起长大的程兮也是个照顾人无微不至的小太阳。
可他们越温馨,白澄却越觉得自己荒凉。就像坐在孤岛上看着港口的海市蜃楼。
《童年》说,欢乐和忧愁永远是相依相随的,它们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可能一份温暖摆在你眼前,可你知道,那只是别人家的温暖,你终究只是个外人。白澄沉下眼去。
“小澄真的很厉害啊,中考全市第一,小兮你多学学!”
“随便老爸你说,反正阿澄从小就优秀,我比不过很自然的好吧。”程兮偏了偏头看了看“别人家的孩子”,笑着说,“话说这次我也是好险啊…差点就不跟阿澄一个班了…还好我爸找关…”
“还在一起就很好啊。”白澄打断地有些漫不经心。
程兮愣了愣,挠了挠头,“唔……阿澄,你真的要住校吗。”
“啊……”白澄回过神,对上程兮澄净的双眼,顿了顿。“我想锻炼一下自己。”
这座学校在北区市中心,离程家不远,几乎开车就10分钟的距离。但到可以说是贫民窟的东区最快也要一小时。
程兮叹了口气,“我和爸爸都希望你能继续在我们家住的。”
白澄心里虽然有些感动,“我知道啦,谢谢。”但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吧。
程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正经,“那行,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别被寝室同学欺负了。”
“阿澄怎么可能被欺负哈哈,你忘了小时候阿澄被小混混勒索,结果反被阿澄引到有恶狗的院子里那次吗,那个小混混被咬得别提多…”
“小兮我们那个学校食堂怎么样啊。”白澄微微挑了挑眉。
“啊…听说还行吧,我在网上查查。”
“嗯。”恶狗吗….想起这件事,白澄眼中闪过一瞬寒光,转过头看向窗外。
秋风阵阵,东区到北区的大路两边有很多枫树,行车驶过,连成一片赤红的缎带,晒着金黄色的朝阳,好像流出一条条的红色大河,弥漫了整个天际。
“到了孩子们,前面封路了,我陪你们走过去吧。小澄,行李给我拿吧。”程峰在路边停下了车,按开了锁门。“下车小心啊。”
“不用啦程叔叔,我自己可以的。”白澄急忙说道。
程兮拉开门,兴奋地下了车,“阿澄别客气啦,走走。”
白澄有些无奈,就这么被程兮推着走。看着程兮向日葵般的笑容,白澄自己心中也被照亮了。命运残酷,可天使就在身边。“嗯。走。”白澄抬眼看去,学校上的天空澄净无比,秋天早晨的阳光也可以如此耀眼。
程兮走读,便早早地到了教室给他俩占位置。白澄则和程峰到了男生宿舍。学校惯例,高一的同学住一二楼。白澄分到的寝室是二楼最靠边的那间。入住学生的家长先在一楼登记,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程峰让白澄先上去找寝室自己在这等。白澄应了声上楼,走廊很昏暗,唯有尽头处的窗口有着煦光。
白澄拿出钥匙打开门,晴朗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很舒服。
寝室条件很好。白澄成绩不错,学校免了他学费和住宿费,并且宿舍是最好的条件。四人间,并不麻烦。四张床两两一边,床的下面是书桌。不过说到底,宿舍充其量就是自习和睡觉的地方,白澄也没有什么期望。
放下书包,白澄掏出卫生纸拭去椅子上的灰尘,不安地坐下——他在等下一个进来的室友。希望他话不多,因为白澄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或者说,根本不喜欢人。
门被推开了。
白澄抬头看去,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先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脸烦躁,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和他一样是个学生,五官相当英朗,看了看白澄,眼中写满冷漠。后面那个男人是个穿皮衣的中年大叔,一脸轻浮。
白澄微皱了皱眉,对他们没什么好感。但还是礼貌性微笑了一下。
“哟,已经有人来啦。小鬼,会抽烟吗?”那个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像看好戏似的盯着白澄。
白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着那个男人笑了笑,“不会。”
那个中年男人拍了拍白澄的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呵呵,看来是个好学生呢。”
拍肩。看上去只是简单的身体接触,可传递的是一种“劝告”的意思——我的地盘,听话。别惹事。
白澄偏过头看着肩膀上布满青筋的手,以及蔓延到袖口的奇怪纹身。白澄在心中暗自冷笑,无畏地对上那人的视线,眼神微微上扬到男人头顶。“之前同学抽烟被程峰叔叔约谈了,不敢。对了,刚才在下面看见他了。”程峰这两个字他咬得重了些。
那人神情马上变得慌乱起来,转过头和那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眼神突然变得异常狠辣,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走到门口,看着少年点了点头,默默说了声倒霉,便快步离开了。
若要说话时让人慌乱,就盯着他的头顶。这是白澄在警察局看书学到的。
中年男人走了,白澄和那个少年对视了一眼,却也不太想打招呼。两人互相不说话,收拾着各自的东西。
外面又一阵骚动。不多时,程峰快步从门外走进来。
“小澄我来啦,下面人真的多。你床铺在哪儿我帮你铺被子。”程峰喘着气,好像路上走得比较着急。似乎有什么急事等着他。
“程叔叔交给我吧,有什么急事吗?”
“刚才小陈打电话说这边有可疑分子在附近徘徊,大白天的都不让人安生可真是…”说话间隙,白澄默默地接过程峰手上的被子,上床收拾起来。“那程叔叔你先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程峰反应过来被子已经被白澄接走,颇有些无奈。“那好,我先走了,你和程兮好好的啊。”
“再见,谢谢程叔叔,路上小心。”白澄套着枕套,笑着说。
“好。”程峰摆了摆手。
程峰走远不久。“真是他…”那个少年默默从阳台走了出来,带着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床上的白澄。“真麻烦。”
“同学怎么了。”白澄停下手中的活儿,带着笑意问道。
那个少年没有说话,脸上带着之前的冷漠。
是个怪人。
怪人才有意思啊。
“我叫白澄,高一一班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呢。”
那个少年冷冷地看着白澄,白澄被盯得好像全身发冷。
他好几秒后才慢慢开口。“祝正。高二7班。转校的。”
高二的转校生。有点儿意思。
两人继续相互无言。
既然不是一个班的。白澄收拾好后,说了拜拜便去了自己的教室。教学楼在学校中心,离公寓不近;但白澄从小方向感就很好,走过一遍就能找到路。走进教室,探头一看,教室里人都差不多坐满了。刚开学大家都不熟悉,都只拿出自己的书默默看着;只有几个人在相互“寒暄”介绍着自己。程兮看到白澄,便连忙挥手示意。
白澄坐下,程兮连忙凑过来,“还好我们来得不晚了…不然就全是前面的位置了,在老师眼皮底下多可怕啊。”
“哈哈。”白澄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了好一阵,班主任才从门外慢慢走进来。好像是个年轻人,还戴着圆圆的眼镜,夹着几本书,到了讲台示意大家安静,温柔的目光扫了一圈,停止在白澄和程兮眼中,展颜一笑。“同学们大家好。我呢,是大家高中的班主任,欧阳嘉,嘉奖的嘉,可以叫我欧阳老师。我们以后一起努力,每次进步都有嘉奖哦。”
班上沸腾了起来。白澄却发现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到上课铃响才笑着说起立。
认识?不,至少白澄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