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隰有荷華 万里葬妖林 ...
-
万里葬妖林,林如其名,此处是埋葬妖族的场所。这里瘴气密布、草木怀毒、鸟兽绝迹,对于绝大多数种族而言,都不是一个能够生存的地方。
那时,妖族与灵族在神族与凡人的追赶下向无妄山以东逃亡,灵族进入了夜境,而妖族掉下了两界相交处的沟林之中。至于为什么妖族没有进入夜境,这是千百年来每个妖人都在心中反思却从未诉诸于人的问题。
当时的妖族等级严格,崇尚王权,然而那个王,却是被天界收买的王。他带领族人跳下深沟,这一跳,就是千年。
恶劣的环境灭亡了许多族类,剩下的妖们开始与严酷的环境作斗争,淘汰了一批又一批的弱小者,历经五百年的演变,环境改变了他们,他们也改变了环境。
当生活变得稳定时,妖族又进行了激烈而残酷的政变,王权被废,代之以长老议会制度,等级也被弱化,从此妖族文化开始发展,此间也产生了一位帝级的人物,他带领妖族众民净化此地的环境,瘴气也在一点一点的退去。
一千多年以来,多少妖类生在这里,葬在这里,若说这里是妖的王国,其实也还恰当。
正午十分,清冷的阳光越过陡峭的崖壁,洒到静谧的观日湖上,能清楚的看见自由嬉戏的游鱼穿梭不绝。
她坐在湖边一颗巨石之上,秀目微闭,轻缓吐纳。
阳光的味道让她着迷,她聚了个阵,让更多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天上落下,她猛地睁开眼睛,露出暗金色的瞳仁,出手,结了一个阵,拖住了那即将落入水中的身躯。
“好丑的东西。”她嫌弃了一句。
此刻,那具身体虽然被托在半空中,但汩汩的血液落入湖面,冒着滋滋的黑气。
她更加嫌弃的皱了皱眉,以口发声,附上一道内力,传向远方:“这人,我救是不救?”
“此人身上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必须要救。”紧接着,三道人影落在了自己身边,面朝湖水。
她不再说话,手中凝了一道柔和的气缓缓飞出,沿着空气打了一个圈,向那重伤的身体移去。那气一挨着她沾了血污的身体便消失了,同时血污也少了一块。更多的气涌向她的身体,从头至脚,缓缓的包裹着她,不断消磨,不断增长。
血仍旧往下低着,只是速度越来越慢,血柱也越来越小。她身下的湖面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下降,水面上翻起了几条死鱼。
巨石上的女子额上开始冒着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师妹,你还好么,要不要休息一下。”
女子摇了摇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她究竟受了多重的伤,竟然让旧人如此破废。”女子的师兄问道。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腐烂。”大长老说道:“或许找回她的眼睛能让她更快恢复。”
“天界竟然如此狠毒!”另一个男人道。
“天界不狠毒,我们何至于被囚禁在这葬妖林中一千余年不见天日?”师兄又道。
旧人的汗水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虚弱。包裹着那具身体的白色气体慢慢的缩小,露出了她黝黑的皮肤。
太阳渐渐的偏移,从湖面上慢慢消失,它的光晕缓缓的在树林的顶端移动,将要爬上远处的崖壁。
终于,旧人收了功,虚弱的向后倒去。身旁的侍女适时的接住了她,她将接住那身体的阵法一撤,她的师哥就飞上湖面,接住那个黑炭一般的人,走向岸边,将她放在草地上。朝她被洞穿的腹部看了一眼,此刻仍有一些灵力附着在她的伤口处。他脱下外袍,覆上了她赤裸的身体。此刻他对这具千疮百孔,焦黑恶臭的身体也是嫌恶的,既然外袍被她弄脏了,索性送给她。
“我可能要先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能继续修补她这具身体。”旧人喘着气道。
“好好看着她,等她醒来吧。”
“是,大长老。”旧人的侍女答应了一声,那几人复又消失。
不久后,葬妖林的悬崖上又落下一人来,与之前直落在湖面上的人不同,她一掉下半空中,就被一道光幕包裹住,紧接着屁股着地,掉在了一道入口一样的地方。
“什么人?”石柱前的妖兽问道。
“神笔峰溪尘翛求见。”女子站起身,拍拍灰道。
妖兽对石柱上的一只小鸟道:“去禀报大长老,夜境的少帝来了。”
小鸟拍拍翅膀,从石柱上飞起消失在半空。不久,它又破空回来,对妖兽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妖兽道:“大长老请你进去。不过要先蒙住眼睛。”妖兽从虚空中取出一条白绫,亲自为尘翛蒙住眼睛,那鸟落地化为了一名少女,道:“少帝请随我来吧。”说着,她牵上了尘翛的手。
“我是来找人的。”
“她还没有醒,你看了也无意。”
“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少帝稍安勿躁,天核正在圣羽长老处救治。”
“那姑娘这是要带我去哪?”
“自然是大长老有请。”
尘翛将少女的手放开,道:“你在前面带路吧,我跟着你。”
少女颔了颔首,跨前几步走着,尘翛调动听觉,随着她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少女回头,看见那名女子每走一步,都恰好重合自己的脚印。
少女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向前引了几步,脚踏在了一颗凸起的岩石前,跨了过去,尘翛亦跟着她踩了上去,抬高脚,跨过了石头。
两人又走了几步,少女半脚踩在了水坑旁边,一旦对方不留意,便会半脚踩空栽进水坑里。尘翛半脚踏过去,平安度过,少女没有得逞,有些懊恼,尘翛却拍拍胸脯道:“好险好险,这路可真崎岖。”
少女突然道:“哎呀变身时间到了。”于是她又化为一只鸟,在尘翛头顶飞着。
“你这样还怎么带路啊?”
小鸟叽叽喳喳的在她耳边说话。
“……好吧,你在前面飞吧。”
小鸟又“喳喳”两声,飞前面去了。
尘翛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笛,缓缓吹了起来,那笛声附带了内力,向前方的障碍物打去,尘翛便靠内力回荡时的轻重辨别道路。
少女的恶作剧失败,只好老老实实的在前面飞着。
笛声在一间空旷的山洞内停止,小鸟也不再前进。
“小齐,你又淘气了。”正前方传来一位老者沧桑而沉稳的声音。依内息判断,此人的修为应该已经达到了帝境。尘翛微微惊讶,天界、凡界、西方魔界(现为南方)和妖界竟然都有坐镇的强大存在,唯独夜境没有,纵观眼下这个世界,只有夜境才是最弱的,这可如何是好?
“少帝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那位帝级老者说道。
“堂堂妖族大长老,应该不会喜欢这种虚伪的说辞吧。”尘翛语气不善道。
“哈哈哈,少帝好气魄。妖族与灵族,昔日为盟友,今日为邻居,妖族的老人至今还未死完,对灵族依旧存在着深厚的感情,还望少帝对妖族不要有什么敌意。”
“有敌意的不是你们么?我这眼前白绫,可不是自己绑上去的。”
“呵呵呵呵,见谅见谅,小齐,替少帝将白绫解了。”
“可是……”小鸟又化为人形道。
“不必担心,少帝曾与我族之人有过一段深刻交往,必不会再被魅惑。”
“是。”小齐还未上前,尘翛已经将白绫取了下来交给她。尘翛向洞内打量了一圈,除了正中央伫立着的一座巨大的妖兽雕塑冲出山顶外,此处什么也没有。
“大长老就在这个洞中修炼?”尘翛问。
“不错,此处宽阔又幽静,还有妖神庇佑,却实是一个修行的好地方。”
“自古修行之路都是孤独又艰苦,大长老好毅力。”她确实做不到,尘翛承认。
“什么毅力不毅力,你若喜欢,就没有什么不好。我与你师父曾是至交,他经常来访故友,也同我说起过你。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二十五年前,他说他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但有些事情,必须去做。你师父守护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必将守护你们。”
“我师父,为什么没有帮你们解开头顶的封印?”
“这个结界,奇怪的很,有些看不明白,我们封印在此处,被禁止学习结界语言,你师父也非此种能手,或许是要等待什么有缘人吧。”老者笑着说道:“天核被我们拾得,或许也是一种缘分。”
“不知大长老可否允许我去看一看她?”尘翛问。
“那孩子不在我这,能不能见到,我这老头子也做不得主。”
“什么?您说了不算还有谁说了算。”
老者又笑着摇了摇头:“原本还想留少帝在此稍坐片刻,奈何我妖族不吃熟食,也无可招待之处,还请少帝随意了。小齐,你带她去旧人那里。”
“是。”小齐答应一声,将尘翛带了出去。
“你不会带着我绕路吧?”尘翛问。
“圣羽长老处离这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小齐俏皮说道,蹦蹦跳跳的向前面去了。
尘翛笑了笑,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一座小湖边,小齐停下道:“看到那金梧桐下的小屋了吗?圣羽长老就住在那里,门开着的,不用敲门,直接进去就行了。”
尘翛见她说话时眼神闪烁,手脚乱放,知她必然说的是假话。不过既然是大长老亲自开的口,这小丫头自然也不会太过分,于是道:“既如此,我们走吧。”
小齐连连摆手,道:“少帝自行前往便可,长老脾气怪的很,我们这些小妖精是入不了她的眼的,少帝就不一样了,身份尊贵,仪表不凡,长老一定会盛情款待。”
小齐说完,又变成鸟飞走了。
尘翛无奈的摇了摇头,向那棵古老硕大的金色梧桐树看去。
梧桐树尘翛见得多了,金色梧桐却还是第一次见。头顶的阳光照下来,梧桐树闪闪发光,照得一旁的小屋也如梦如幻。梧桐的反光打在前面的小湖上,更是金光潋滟,照得人睁不开眼。
尘翛走过去,来到小屋门口。很普通的木屋,陈设也很简单,唯一不寻常的是屋中的架上堆了很多的草药。一看便知,这位圣羽长老是位大夫。
小屋分为两间,外面那间一眼望尽,里面那间房门开着,从这个角度却看不到任何事物。
一缕熟悉的暗香混杂在冲鼻的药味中,梵亦果然在这里。
那么强大一个人,远在一里外就能感知到的人,此刻竟然没有散发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可以想见,她的伤多么严重。
尘翛抬脚,跨了进去。
“站住!”一声疲惫而柔媚的女音传来,尘翛已经将两只脚都放了进去。
“谁允许你进来的?给我出去!”女人是声音响亮了一些,然而其中透露出的蚀骨妖娆却让尘翛的身子险些软了下去。她不等人出来赶,自动退到门外,道:“美人有令,没有不从。”
“兰,你去把门口拖干净,把人赶远一点。”女子又道。果然从屋中走出一少女来,那少女颜色艳丽、面容姣好,虽未长开,一举一动也有无上风情。这种人物,放在夜境也绝对算得上一等一的美女,在此处竟然只是一个侍女!尘翛不禁有些叹惜。
少女拿起搭在窗框上的拖把就向尘翛走来,道:“走开走开,哪里来的野人脏了我们主人的屋子。”
“我……我只是想看一眼病人。”尘翛说着,那少女的拖把已经杵到她眼前来,尘翛又连连退后,用手挡着,以免刮到脸。
“瞧你那丑样,一脸刀疤,我们主人的医术是你能置喙的么,再不走远一些别怪我不客气了。”
“别别,我走我走,退到哪去?”
“当然是十里以外。”
“这不太好吧。”
“听不懂人话么?”
“难道不是妖话?”
“贫嘴!”
“五尺行不行?”
少女气得要打,尘翛又道:“五丈。”少女抡起拖把就乎上来了,尘翛跳着退到湖边,道:“就这就这,你踩到我的脚印了。”
少女吓得花容失色,忙跳着回到屋里,将脚在拖把上蹭了蹭,又把门口仔仔细细的拖了一遍,屋内的人道:“兰你好了没有,过来帮我扶着人。”
少女冲着尘翛“哼”了一声,转身进里屋了。
尘翛嘀咕道:“什么人呐,妖里妖气。你以为长得漂亮点就可以欺负我了么?”
“算了算了,确实可以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