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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魔婴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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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她自从回来,已有二十年未踏出过神笔峰一步。昔日的繁华云烟,快马恩仇,于她而言恍若前世之梦:有些清晰的梦,有些模糊的梦,还有些彻底消失的梦。她踏遍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也未曾记起片言只语。几番努力之后,她对一切都已了无兴趣,比那年逾千年的师父还要厌倦人生。每每望着脚下无尽的深渊,总有一跃而下的冲动。
那日,她真的从屋前的悬崖上落了下去。闭着眼睛,听见风在耳边呼啸,鸟在深树嘶鸣。最后只闻“咚”地一声,她栽进了深潭之中。
狼狈地从刺骨的潭水中爬起来,暗骂晦气,又费了一番苦力,蒸干了身上的水,爬回岸上。她在悬崖上徘徊,思考着另一种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
他回来了,面露疲惫,满身污血,残破不堪,然而一如既往神态安详,面带微笑,云淡风轻。
她一时晃了眼,不知哪来的雾气弥漫了她的双眸,只看见两道重叠的虚影。她擦了擦眼睛,猛然睁开,才发现她没有看错。那个练得了不死之身的人,夜境中万人不及的强者,此刻身上灵气涣散,神魂不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夜境的守护者,她的师父,会有天命陨落的一天。
他的怀中,躺着一个安详沉睡的婴儿。
“你……你个老东西,想干什么?”
“给你带回来一个小朋友,喜欢么?”
“不喜欢!她不是被封印在毁阆的吗,你为什么将她救出来?”
“你会喜欢她的。我想进毁阆,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如果她能换回你的命的话。我想我会喜欢。”
“如若今日我不将她救出,来日换了其他心怀不轨的人打她的主意,恐怕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你将她带入夜境,想过会给夜境带来怎样的后果么?你感受到她身上的杀意与戾气了么?这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是一个本心善良的孩子。”
“我只看见了一只还未长大的魔鬼。”
早年时,她曾游历凡界,听过一些传说:二百年前,凡界的天空突然下起一阵血雨。无数房屋腐蚀坍塌,尸骨遍布,河流染毒,万物不生,死鱼腐虾沉入水底,飞鸟走兽奔于幽冥。西北之地自天而降的红水聚成了一道瀑布。无数尸体顺着那到血红瀑布流下,汇成了一道百里巨坑。坑内终年黑气弥漫,鬼哭魂啸。千里之内,人烟灭绝,凡是活物,靠近则死。据天界的解释,乃因一个上古魔婴降世,这魔婴天生拥有强大的力量,她的出生是为了吞噬这个世界。天界举族之力未能将她降服,最终惨败,只能将她封印在毁阆。
她曾经靠近过那个神冢巨坑,目之所及是一望无尽的黑暗,黑暗中藏着深深的绝望与不甘,骇人心魄的厮杀声回荡在耳边。从巨坑离开,她大病了一场,终日魂魄不安,心魔附体,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被夺去了一般,浑浑噩噩,达一年之久。
“你去过毁阆吗?那是在这个世界的最低处,汇聚了世界上最多、最阴邪的瘴气,修为一般的神掉下去立即化为黑粉。连我都没能够全身而退。但是当我找到她时,她身上包裹着的淡淡的灵气,已经将她周围百尺之内的瘴气全部净化了。”
她的内心震惊万分,无言以对。
“天界的说辞不足为信,这个孩子也不是魔婴。她的身上蕴藏着巨大而纯粹的灵气,能将这个世界度化的灵气。可惜如果她不是降生在天界,没有遭受这一番苦难,这个世界,必将变成另一番让人神往的样子。”
“然而我对这个孩子的来历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她的真正来历,能算到的,只是她出生在一千年前,那时商均已与一位外来上神联手,弑君篡位,夺得了天宫的统治权。商均残酷暴厉,阴邪狡诈,自然不会让这么一个天外而来的生命安然成长。他一直在寻找毁灭这个婴儿的办法,历时千年,损兵折将,最后激起了这个孩子的反抗之心,大开杀戒,以至于只能将她封印。”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已经入魔,她若醒来杀心不死,又该当如何?”
“不会,她本性未泯。”
男人又向怀中敛眉熟睡的孩子看了一眼,不再说话,向山林深处走去,她跟上前去,却并不知道他会将这个孩子如何处理。他寻了处灵气繁茂的地方,将她放下。
“我解开了她的生长骨,不久之后大概就能醒了。这个孩子承载着这个世界最终的命运,却经历了太多劫难,如若心性出现偏差,世界必亡。”
“所以你把这个拯救世界的任务交给我了?”
“那我还能交给谁呢?”男人反问,“身为帝者,对这个世界的存亡都有一份责任。神笔峰的的存在也不仅仅是守护夜境。然而我命数将尽,对于未来之事已经力不从心。你师哥闲云野鹤,志不在此,这神笔峰最终还是要落在你的手上。另外擎风的孩子出生了,我观她天资不错,可以收来为徒,神笔峰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此时,他的身体只剩下半透明的状态,灵气四散在这片山林里,漫向远方。他微笑着抚摸着她的脑袋,一如儿时那般温柔慈爱:“为师走了,战事将起,你早做打算。”
她强忍着眼泪,心里涌出无限的悲痛,她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爱侣,如今失去了恩师,突然之间,她感到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他慢慢的消失在她面前,而她却无能为力。
天空之中忽而划过一声凤鸣,接着狂风乍起,林鸟惊飞,草木乱拍。巨大的黑影漫过头顶,自天而降,小心翼翼的避开高大的树木,寻找落脚点,尽管如此,它还是撞断了几枝树干。凤凰“咕咕”了两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向婴儿走去。它的长喙在婴儿的脸上抚了两下,张开,一滴甘霖落在了婴儿的唇上,顺着唇角滑进了嘴里。
临走前,凤凰看了她一眼,振翅而非,又是一声长啸,而那啸声沉郁而孤独,却似包含了无限的哀伤。
凤凰走后,婴儿醒了,她警惕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最后将一双充满了仇恨与恐惧的眼睛落到了她身上。
“好可怕的眼睛。”尘翛暗自惊叹。任她阅人无数,也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惨绝人寰的经历才能打磨出这样的两颗眸子。随后,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脚下的草地开始微微颤抖,乱风乍起,刮得尘翛肌肤做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狂躁杀念,尘翛知道这是在警告她,虽然她几番有轻生之念,但如果结局是被个婴孩一掌拍死,那也太憋屈了一些。尘翛不敢久留,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凡界·皇宫
今日的朝阳升起的格外急切,仿佛是一只不慎落入火炉的青蛙受到了惊吓一蹦三尺多高。
未名宥还没将屁股下的龙椅坐热,国师就不顾士兵的阻拦,直闯大殿。见到未名宥后,拱手拜了拜,道:“天帝有旨,昨日天核被东方夜境所劫,现命陛下速速集结百万大军,攻打夜境,夺回天核,即刻启程,不得耽误。”
“如今地方割据严重,混战不休,如何集得一百万大军?”未名宥道。
“凡界上万年来都由天界庇佑,陛下天权神授,得天眷顾,今日正值天帝用人之机,陛下岂可不报天恩?且天核事关重大,稍有差池,凡界将重现两百年前那场血雨之灾,望陛下三思。”
“夜境虽然人口稀少,但据说个个以一敌十。连天帝陛下都拿夜境无可奈何,我们这些凡人又怎敌得过他们?”宰相道。
“那么宰相大人是要抗拒天旨了?”
“百万大军是我们能拿得出的最大力量了。如今夜境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若是兵败,后果将不堪设想。且就算胜利,百万大军进入东方夜境,西方魔境如若趁虚而入,我们又当何以自保?”
“这就不是宰相大人考虑的事情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夺回天核,如若天核苏醒,迎接这个世界的必将是她最严酷的报复。到时候我们所面对的,将是一个地狱般的世界。”国师说罢,手中法杖一挥,大殿的上空出现了一副画面:狂风夹杂着红色的血雨,那些血雨落在地面,将一切腐蚀殆尽,沾上血雨的房屋顷刻倒塌,树木瞬间枯死,人与动物皮肉绽开,消磨成黑色粉末,露出白骨,紧接着白骨变黑,风一扬,化作烟尘。
一些胆小的官员看见这幅幻象,趴在柱子旁便呕吐了起来,大殿里嘈杂一片。
“末日如果来临,谁都难逃一死,夺回天核,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未名宥的双腿不住的颤抖,面如死灰,他眼神闪烁,透露出无尽的恐惧,半天方说道:“国师这是要灭我凡族吧!”
“陛下明鉴,老臣这是在拯救我族。天核乃是这个世界万年不遇之邪魔,并非老臣妖言惑众,夜境魔族狼子野心,欲夺天核据为己有。天核此刻正沉睡中,一旦苏醒,绝不是我等凡人的力量能够对付的。”
“父皇!”大殿下,年轻的太子身披铠甲,抱拳出列:“儿臣愿意出征夜境,铲除魔道,夺回天核,请父皇降旨!”
这几日,神笔峰悄悄的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草木鲜翠,神兽潜行。屋后那一颗将死之树竟然又长出了嫩芽,大量的灵气渐渐的朝此处汇集。尘翛向来爱喝茶,最近,她发现了芽山上的茶叶味道又好上了几分,水果蔬菜也别有一番滋味,以至于闲来无事,她研究起了菜谱,终日做做饭,品品茶,弹弹琴,喝喝酒,醉了就高歌一曲,或者大哭一回。那孩子现在怎么样,她却不敢前去看上一眼,那一片地方气息混乱而动荡,像一锅煮沸的水,谁靠近就会被烫成死猪的危险,她纵然不惜命,也不想死的太难看。
师兄回来时,身上沾了几滴血。
“师父的墓呢?”
“没有墓。”
“像你的风格。那小孩呢?”
尘翛朝那片动荡之林努努嘴。
“你倒舒坦,还有心思喝茶!你知不知道现在神笔峰外暗暗埋伏了多少牛鬼神蛇?”
“不是有师哥在么,都解决了?”
“呸,你就继续懒下去吧。”尘翛反回屋中取了一个茶杯,正想告诉他该好好品尝品尝这新茶的滋味,没想到方踏出屋,他已经端着茶壶一饮而尽了。
“我近日在研究一个东西,你有没有兴趣。”师兄道。
“没有兴趣。”
虽然尘翛的回应非常冷淡,而未愿刻还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件。从表面看,与普通石头没有任何不同,但鲜白如玉,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咒,看上去极具神力。
“浮石么,有什么好奇怪的,魔境到处都是,你还想靠它飞不成?”
“师妹呀,你有没有想过,天宫那么大一座山,是怎么飘在天上不落下来的?当初我飞到天宫,对那里的土木构造做了些研究,发现呀,天宫的结构是真的复杂,一层一层的防护与天咒交织,然而却没有人去研究它。”
“所以师哥有什么收获?”
“去除掉那些复杂的东西,你想想,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收集足够多的浮石,造一座天上仙山?”
“有什么用?”
“如果那仙山会移动呢?”
“师兄你想做一番大事!”
“诶,还是师妹了解我。此事我已经在和木凉犀商量了,只是被另一桩事耽搁了下来。”
“什么事。”
“你猜猜看。”
尘翛倚着房门,双手抱袖,道:“师父临终前曾预言战事将起。天核被带到夜境,天界肯定急了,但是他们自己无可奈何,必然会驱使凡人越过葬妖林,攻打夜境。”
“哈哈,不错不错,真是师妹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这次他们派了多少人马?”
“据说有一百万。”
“这下可难办了。”
“你不知道,夜境各地已经组织兵马支援玉阙了。你知道的,我们夜境之人没一个是怕死之辈,听说要与凡军作战,马不停蹄的往玉阙赶,要在这杀的凡军片甲不留!”
尘翛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没有接未愿刻的话。
“怎么啦,师妹?”
“师哥,你觉得,我们夜境能战之人加起来,能打得过百万凡军么?你知道的,夜境总不过二十万人口。”
“肯定能啊,我们一人杀五个,不难吧?”
尘翛摇摇头,沉默了片刻,道:“能不能不要硬拼?”
“你这样会消磨势气的。夜境和凡境的积怨已有千年之久,谁在敌人打家门口来了还忍得住。”
“算了,当我没说。”尘翛望着天长叹了一声,道:“诶,那个小孩,真是一个灾难。”
“我听说那个蔷薇花妖一直想与你有个孩子,她虽然不在了,你总算是得了个孩子。”
尘翛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那个花妖已经毫无印象了还来刺激我。好了你快去换衣服,一身血腥味。”她嫌弃的将手放鼻子前挥了挥。将他赶走。
师兄素来是个大忙人,换了衣服就匆匆离开了。师兄走后,尘翛又到神笔峰外面转了一圈,将一群前来窥探之人打发掉,顺道去林子里看了看。那孩子靠在树下倚着,仰望着天空,眼神深邃迷茫,像一个即将作古的沧桑老人。见到尘翛,立刻警觉了起来,双目血红,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仿佛一头随时发狂作乱的小怪兽。尘翛叹了口气,无奈离开。
凡界大军驻扎在东境线的最后一座城市——无妄城。城外有一座无妄桥,横跨万里葬妖林,是通往夜境的唯一一条路。年轻的太子迟迟没有发布进攻的命令,任前来督战的使者如何催促,他恍若未闻,而是终日通过探子打探夜境的情况,与幕僚研究玉阙的地图。
夜境之地,虽广袤无垠,然土质贫瘠、地流遍布、人烟稀少。玉阙最靠近凡境,受四季与阳光的影响,因而土质相对肥沃,人口集中。但是对于行走在玉阙土地上的凡界士兵而言,只能用“鸟不拉屎”来形容。
“兄弟,你说这玉阙真的有人吗?我们都走了大半天了。”
“嘘,别说话,看见前面的农田了吗?”
“哪呢?哎呦他们是这么耕种土地的啊,难怪穷成这样。”
“走,前头肯定有人。”
两位士兵越过树林,从山上下到平地处,前方一片不大的土地,种满了小麦。这种小麦和凡界的又有不同,植株矮小,叶型偏细,根茎朱红。两人沿着田地的边缘走了一圈,终于在一颗巨石之下发现了位呼呼大睡的妇女,头枕着一把锄头。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拔出短刀,悄悄的走了过去,将刀尖架到了妇人的上方。
“喂,大娘,起床了。”
妇人将手一挥,翻了个身,低估道:“走开,都要打仗了,还种什么田。”
士兵相视一笑,其中一个站起身,朝她臀部踢了一下:“嘿,起来,看看我们是谁?”
妇人吃痛,呼的一声翻身坐起,正要破口大骂。两把短刀已经迅速的抵到了她的咽喉处。见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正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他们虽然穿的是夜境的服饰,但是面目奇特,皮肤略黑,显然不是夜境之人。
“你们是谁……原来是两只短命狗。”
“你要是不老实,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短命狗!”矮个士兵说道。
“老娘今天就是死了,也比你们爹活的长。”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配合了?”
“配合,老娘一手可以捏爆你这个侏儒。”妇人说着,作势就要起身,两把短刀却更加逼近,妇人倒提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说,玉阙人口多少,兵力多少?”
“我哪晓得,我丈夫知道。”
“你晓得什么?”
“我就晓得你们不是好东西。”
“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高个士兵道,站起身又向妇人的腰间踢了一脚。妇女“哎呦”一声侧趴在地上喘气。
“你们两个狗东西,别的本事没有,欺负一个种地的能耐大得很。”
“别扯没用的。说,你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天核吗?”
“她在神笔峰。”
“神笔峰怎么去?阵法布置如何?兵力多少?坐镇是谁?”
“没去过,只知道在玉阙的最北处,属于藏玉山最高峰群。听说藏玉山整座山脉之下都是玉矿,但没人敢去采。”
“为什么?”
“不晓得,只晓得神笔峰很神秘,没人进得去。”
“你说你丈夫知道的多?带我们去找你丈夫。”两位士兵站起身,刀口仍旧指着她。
“不许拿锄头!……啊!”士兵还未说完,妇人的锄头已经挥了过来,锄背正砸中一名士兵的髋骨。另一名士兵见势,短刀刺出,还未碰到妇人,膝盖已经被一脚踹中。
“啊呀!”妇人发狠站了起来,挥起锄头乱砍乱砸,她未学过功夫,全靠一身蛮力,而两位士兵为了掩人耳目,均换上了便装,丢掉了长戟,因此分外吃亏,纠缠了几下,不敢再接,只好撤退。
“哪里跑!两个短命狗,给老娘站住!”妇人一面追一面喊。两人慌不择路,竟然逃到了村口,妇人见羊入虎口,又四下喊道:“有凡狗,大家快出来打狗啦!”
几息时间,两人面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纷纷拿着各种工具朝二人身上挥去,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两个大活人已经被剁成了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