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同窗（一） 小皇子，应 ...
-
老宁王四十岁的时候，送子观音显了灵。
德妃娘娘入宫近十年未曾生育，可巧在老宁王生辰这天赶上头一回孕吐，列席的太医院方大人当场诊出娘娘喜脉，怀有龙子已二月有余。
老宁王本不愿过生辰——龙椅之上绝非有真正只想活一世便够的帝王。可听到这血脉新生，老宁王深觉生命的延续是件奇妙的事儿。
当日，老宁王在宴席上开怀大笑，托这龙胎的福，老宁王下旨王宫上下均得赏赐。
因得了恩赏的缘故，人人都欢喜德妃娘娘这胎，连御膳房装给德妃宫里的糕点都要比其他宫里满上三分。
德妃娘娘更是整日护着自己的肚子，生怕磕绊着惊动了这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老宁王和德妃娘娘是希望有个皇子的，老宁王膝下血脉单薄，年过四十只有两个皇子和三个公主，统共五个孩子。若是一个皇子，不仅不负圣恩，更会有一丝老来得子的侥幸和慰藉。
冬至那天，阖宫上下齐聚芸荟阁吃饺子。
德妃娘娘离预产期尚有一月，为不惹人说她娇气的闲话，便也坚持挺着大肚子出席。
各宫娘娘嫉妒又羡慕地凑在德妃跟前儿给未出世的孩子送衣服送鞋，德妃一一谢过后收下。
众人围在肚子边儿聊天说笑，一片和气。
等宦官一声传告燕夫人到，大家停住说笑，互相使个眼色纷纷散去，各归各位。
其实，这燕夫人本不是品级多高的嫔妃，但生了一张好嘴皮子，连哄带骗真真假假把老宁王迷得团团转。入宫不过三年，从宫女一路直升到夫人，这在后宫史上可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位。
只可惜，没有孩子。
燕夫人婷婷袅袅来到德妃跟前儿，端庄施礼问声好。
德妃淡淡说声不必多礼，便笑盈盈地起身从婢女如儿手上拿过一个颇为精致的食盒，温言细语道：“这大冷的天，路滑危险，德妃姐姐还紧赶紧的来，真不愧是六宫表率。想必生出的孩子也定是伶俐可爱，懂事聪明的。”
真是漂亮的话，一点儿都挑不出错来。
德妃淡淡笑道：“借你吉言。”
“知道姐姐爱吃核桃酥，今儿我叫小厨房多做了些，给姐姐带来尝尝鲜。”燕夫人打开食盒盖子，双手捧出一块精致糕点来。
德妃犹豫片刻，本想拒绝，不料老宁王在此刻进门。众人向他行过礼，燕夫人仍捧着核桃酥巴巴地站在德妃身侧。看到这方友爱场景，老宁王不禁心底一软，推波助澜道：“燕儿有心，德妃便吃下这一块吧。”
德妃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了。
蹙眉含笑地和着茶水吞下一块，却心有余悸。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总觉得隐隐不安。
饺子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待天上开始飘下今日的第二场雪时，德妃觉得有些困倦，便以产期将至，需早些休息为由先回了宫。
临行前，燕夫人特意把食盒交到德妃宫女手上，盈盈地对着德妃笑了笑。
那是德妃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个笑容。
回宫后，德妃简单洗漱完毕，准备就寝。
刚走到床边时，突然腹中一阵绞痛让她几乎跌坐在地上。她猛地意识到，或许是因为那块核桃酥，今晚怕是要难捱。
她奋力在疼痛中保持着理智，艰难地握住贴身婢女的手，拼着一丝力气说道：“星月……快去……叫太医院王庚来……”星月惊慌失措地把主子扶到床上，跌跌撞撞地拼命往门外跑。
德妃躺在床上，听到门外渐渐嘈乱的声音，感到腹中异动不止。她把汗津津的手搭在肚子上，忍着剧痛轻声抚慰：“别怕，孩子，别怕。”
她不知道，孩子还太小，还不懂什么叫害怕，可就是这股还没落地成型的母爱使她一夜强大。她朴素的认为，即便今夜过不去，自己也必定要给孩子留下点什么。比如抚慰，比如这一刻的力量。
王庚还是来晚了。
听到星月剧烈的拍门声和胡乱的哭喊，他猛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脑袋里一片空白。但是，太晚了，当他穿着单薄中衣提着药箱在雪地里奔跑时，就已经晚了。
那夜的王宫淌着连绵血色，裹着寒冬凛冽的风映在他眼底。
他不顾一切地赶到，却发现德妃已经苍白着脸，了无生息地躺在床上，地上淌着一道细细的血流。
□□，隐隐有一两句微弱的哭声。
他跌跪在德妃床前，鼻息间血腥气弥漫，泪流满面。
“你走了。”他苦笑道，“我该守着谁呢。”
星月颤抖着双手把气息微弱的孩子裹住，无助地哀求道：“大人，您快救救小皇子，他可是娘娘拼死留下的血脉啊！”
王庚眼神顿然清明：“血脉……这是她的血脉……”他猛地站起身来抱过小皇子，一滴泪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我得护着他，我必须护着他。”
王上姗姗来迟地踏进这片狼藉时，王庚正在为小皇子开方子。德妃依旧躺在床上，被星月用手帕蒙住了血色尽失的脸。
王上抱着小皇子，一言不发地坐在血淋淋的床沿边，久久地出神。
“查。”良久，王上用干涸苍老的声音说道，“孤要知道，是谁干的。”
查出又能如何呢？不过是为慰藉死者的亡魂，给生者一个交代罢了。
满月礼上，老宁王为六皇子赐名琇，因当年德妃陪嫁里有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后来做成了发钗赠予老宁王。德妃走后，他总是会抱着宁琇待坐在德妃宫里。
生时不觉珍贵，人走后才想起，故人可惜。
再后来，老宁王开始信天命。
德妃走后三年，宁琇多病多灾。起初只以为是怀胎月数不足而导致的虚弱，但三年过去，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待太医院也诊不出是何缘由时，天星鉴告诉老宁王，天象有异，皇子之星周围有强烈凶光。若要解法，便得将小皇子在十五岁之前养在宫外，待十五岁过，便可接回宫中。
老宁王本不舍将德妃唯一骨血送出宫去，但斟酌前后，怕真如天星鉴所言，把他拖在宫里反而越养越病。
本着试试的态度，老宁王决定，在宁琇三岁生辰过后，把他送出宫去，养在一得书院。
一得书院的主人是多年前老宁王在宋城微服私访时结交的好友，楚谦。
书院接到密旨，紧赶慢赶地连夜为宁琇腾出一间最好的房间，在宋城挑了最好的丫鬟婢女迎接皇子的到来。
十多年来，宁琇吃住在书院，上学在书院。生活虽不算荣华富贵，但平安富足，怡然自乐。平日里还有魏息竹、楚轩两位同窗好友相伴。时间久了，他真真记不得，那位众人所说的父王究竟是何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同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