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词》橘上诗

17、幻影（一）

　　元安二十二年九月初三，是宁琇离开一得书院的日子。
　　楚先生如往常一般起早给他金贵的墨菊培土，吃罢早饭又抽了几个学生默书。

　　快至晌午时，书院门口来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十分招摇。一位有些年纪的宦官身后跟了两个身着甲胄的护卫走在前头，挺直了腰板走进书院大门，朗声道：“奴才们奉王上之命接六皇子回宫！”
　　书院一时有些喧闹，众学生有些好奇又不敢声张地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看热闹。
　　楚先生带着头次穿华服的宁琇走出来，先行个礼：“请公公和将军安好。”
　　那宦官和护卫只紧忙向宁琇行个大礼道：“给六皇子请安！”宁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按楚先生方才教他的话，轻轻咳嗽一声，道：“免礼。”
　　宦官眯着笑眼站起身来：“带王上的话，这些年，辛苦楚先生教导我们六皇子了。”而后侧转过身拍拍手，三五个宫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过来，“这都是王上赏给楚先生的。”
　　楚先生跪地叩首：“草民叩谢圣恩！”
　　宦官急忙扶起他来，道：“王上特意交待，楚先生和王上几十年的交情，还将六皇子养得这般好，该谢楚先生才对。”
　　“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宦官呵呵笑着，谄媚地转向正站在一旁不知该做什么的宁琇说道：“六皇子殿下，您的行装在何处？老奴命人给殿下搬到马车上去。”
　　宁琇侧过身指指里屋：“在我房间里。东西不多，等会儿我自己拿就行，不必兴师动众了。”
　　“怎能让殿下亲自动手？”宦官不应，赶紧安排了几个宫人进去拿了行李出来，悉数装进书院外马车里。

　　宦官又和楚先生闲聊几句，宁琇却闻到厨房里冒出的饭味儿，肚子也不自觉地叫了两声。声音不小，站着说话的人都听得真真的。
　　楚先生慈祥地笑笑，道：“六皇子饿了？”宁琇正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楚先生却接着说：“书院每日定时定点吃饭，平日里这个时辰也该用饭了。今日为六皇子践行，我让厨房特意做了六皇子爱吃的，不如公公也用一些？舟车劳顿，吃饱再上路也不急。”
　　听罢此话，宦官本想拒绝，但看到宁琇一脸期待的模样，便也察言观色地允道：“有劳楚先生了。”

　　一行人来到饭桌上，宁琇发觉比平日里多了几把椅子，想必是楚先生早有准备。
　　几人坐好，却不见楚轩和息竹身影，宁琇心中颇为遗憾——尽管昨夜三人又是抱头痛哭又是依依不舍地已经道过别，但临行前还是想再多看他们一眼，毕竟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楚先生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便与宦官商量道：“魏延将军之子魏息竹和犬子楚轩也在书院学习，素日里六皇子与这二人交情甚好。今日离别，不如也叫他们来？”
　　宦官瞥了一眼宁琇神色，没见不悦，甚至有些欣喜，心中掂量几分，便顺水推舟道：“若殿下欢喜，那必然是好的。”
　　宁琇不住点头：“欢喜，欢喜得很，叫他们来。”

　　不一会儿，楚轩和息竹各顶着两个红肿的双眼来了。宁琇看到他们，腾的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绽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
　　楚轩和息竹也抬抬嘴角，看到有宫人在场，也没忘了礼数，先给宁琇行礼道：“见过六皇子。”又扭头向宦官道声好：“请公公安。”
　　宦官笑着点点头，也站起身来问道：“不知哪位是魏将军……”
　　“我。”息竹言简意赅地回答。宦官赶紧道声：“魏将军乃我朝第一武将，今日一见，魏小公子果然也是丰神俊朗，颇有将军威仪！”
　　“公公谬赞了。”
　　楚先生呵呵一笑：“都坐吧。”

　　以前吃饭时，三人都是坐在一起紧紧挨着，边吃边说玩笑。但今日楚轩和息竹却只能坐在宁琇对面，而宁琇旁边隔了两个人，左右手都得拘着礼，真是好不自在。
　　宁琇心里憋屈，刚才二人给他行礼已是觉得生分，现如今连座位都不能挨着，日后再见怕不是连说话都不能痛快说。

　　坐好后，楚先生吩咐上菜，宁琇思来想去，实在觉得委屈，便道：“我想和他们挨着。”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楚先生先一步反应过来，笑了两声和宦官解释：“三个孩子关系好，平时吃饭都坐一起，今日被咱们隔开怕是不习惯了。”宦官也应着笑两声，赶紧起身道：“殿下都发话了，二位小公子，请吧？”
　　楚轩看了眼楚先生，得到楚先生眼神允许才和息竹站起来：“多谢公公了。”
　　宦官笑着坐在楚轩原来的位子上，宁琇感觉心里畅快了不少。
　　楚轩坐在他旁边，他偷偷把手伸在桌下拍了拍楚轩的大腿，楚轩面不改色直视前方地打了他一下手背，宁琇偷笑着把手收回来，全身上下都松快了。

　　因要赶路，饭桌上没碰几杯酒，只是在开场和结束时意思了一下。
　　吃饱喝足后，日头下去了一些，楚先生没再多留，和众人一起将宁琇他们送出门口。
　　楚轩从离开饭桌时眼眶就又红了一圈，走到门口更是死死捏着息竹胳膊拼命忍着泪。
　　宁琇迟缓地迈着脚步，但还是走到道别时刻。

　　他转过身看着楚轩和息竹，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像昨晚已讲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有些话只讲一次不足够，多讲又怕自己走不了。

　　宦官识相地往后撤了一步，留给三人说话的空间。
　　宁琇深呼吸一口，先走到楚先生面前，深深地作揖鞠了一躬，眼中有泪。
　　“这十几年，我视先生如父。”
　　楚先生抬起袖子抹抹眼角，努力攒出一个笑，声音有些沙哑。
　　“回到宫里，一切小心，万万要保护自己。”
　　宁琇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而后他又转向早已流了一脸泪的楚轩，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轻轻为他擦了擦脸：“抱歉，我从未唤过你一声兄长。以后写信，我叫你兄长可好？”
　　楚轩没有回答，又淌出两行清泪。
　　宁琇叹了口气，把手帕放在楚轩掌中：“据说这帕子是我娘——我母妃的，留给你当个念想吧。兄长以后别总是流泪了，谁欺负你了，写信告诉我啊。”
　　“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息竹红着鼻子说。
　　宁琇看着他，微笑着点点头：“你还没教我练会鞭子，莫急，以后宫里见。”
　　“好，宫里见。”
　　“替我好好照顾楚轩。”
　　“自然，你也当心自己。”

　　宦官轻声催了一遍。宁琇最后伸出手，给了这二人各一个实打实的拥抱，而后心一横，嗪着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ε=(?ο｀*)))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