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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是我一生中最文艺的一段时间。

      前年清明,约莫早上四五点。衬衫领保暖衣,细腿牛仔裤,在北京打过油的皮鞋,我穿着它们在常州下了火车。出站口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让我有些激动。我直直地穿过出站口外稀散的人群,到路边挥手招了一辆抹茶色的出租车。我告诉司机,我要到河海大学去,然后我就变成了一支沉静缓慢,势大力沉的箭,在后座上耐心地等待着脱离出租车的那一刻。但最后司机却一句话破去了我的神通变化——“12块”,于是我不得不以人模人样的方式站到了河海大学东门的面前。

      我看了它一眼,常见的大学东门的样子,门里有两盏隐藏在黑暗里的灯,发出交融辉映着的白光,晕染了大块难以辨识边界的区域。我决定现在只看它这一眼,于是我潇洒地转身,一下一下地迈着步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我得先去把我的斜挎包放在订好房间的青年旅馆里,这里面可装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木屐。

      没走两步,歌声响起来了,是《California Dreaming》。我成了一名狂热的信徒,而正在以最大音量放歌的手机就是舍利子,是圣经,是纳粹万字符。我展示信仰的方式不是手舞足蹈,而是摇头晃脑。我的身体连同这身体里装着的灵魂都被以最有道理的方式分成了和这首歌的音符一样多的数目,它们组成了这首歌,也组成了我。我们一起在这条路上前进。我们无所不能。

      没人能看到我那时的样子,除了周围的鸟。这些鸟口音各异,在柔风中,它们自言自语,它们侃侃而谈,它们争论不休。那声音再混上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像是整个常州的鸟类都飞了过来,我相信它们是因了我此时此刻所持信仰的召唤。《California Dreaming》就是造物主。风、鸟、树叶,我,大家都是它的孩子。

      一曲放完,我随手把信仰装进了裤子口袋里。据我估计,它将要度过很长一段漫无边际的黑夜。我猜,它甚至会在这段不见天日的时间里变成一只浑身长满蘑菇的“刺猬”,内里则腐化成汁液。信仰就是这样,一旦在口袋里放久一点,就会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甚至见识过有一张嘴巴的苹果和屎味儿的巧克力,那是在别人的口袋里,当时它俩正在打架呢,结果苹果一生气,一口把巧克力吃下去了,最后苹果被恶心死了,巧克力被咬死了,然后它俩就一下子消失了。信仰死之后都是这样的结局,它们会像无线电波一样向四面八方传播,虽然能被与之匹配的人接收到,却不能被看到,最后就不知道在哪里衰减得什么也没有了。可即使把信仰放在口袋里是如此的不好,我一次也只拿出一个信仰,有时我甚至不愿看到它们,所以我的口袋里总是有很多的信仰在变坏,在打架,在死去。

      但我并不在意这些,因为我现在缺的是钱,而不是信仰,这是当我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后意识到的。

      我现在缺钱是有原因的。这次常州之旅,虽说是来之前一个周才和小G在电话里临时确认的,而且由于出发时间临近,只买到了慢车票,可我在仔细思考之后依旧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在这种让人心安的情况下,我还提前几天悠然地穿着我心爱的木屐从郊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北京西站取了票,然后又顺道在一个很大的图书馆小坐,蹭着无线网发了几张照片。坐车那天,我逃掉上午的英语课早早地坐车去北京西站,在验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却告诉我应该去北京站坐车。我只能默默地退出长长的验票队伍,茫然地揣着怀里的斜挎包,手中拿着那张印有“北京站到常州”并且在后面有一对小括号,里面写着“北京西站售”的火车票。我下意识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今天不去了?下次再去?要么先回去吧,清明节老实待在宿舍玩一玩也是可以的。当所有这些怯懦的想法在几秒钟内全都出现完毕后,我又镇定地回到验票窗口询问工作人员从这里如何才能到北京站。他还没理我,旁边就突然出现了一个胖子,他凑上来对我说:“兄弟怎么了?到哪儿啊?是不是退火车票?”我装作很成熟的样子跟这个有东北口音的胖子说:“不是。”我又一次离开排队验票的人们,呆呆地看着广场上被清明节前一天的美丽的北京的太阳晒着的这样多又这样嘈杂的人们,他们都是有目的的,上火车下火车,送人接人,当小偷抓小偷,买商品卖商品,买票卖票……我竟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但看来有东北口音的胖子并不这样想,他又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暗想他一定是看透了我伪装的成熟,我也没再扯别的,直接问他从这里到北京站怎么走。“你几点的火车啊?”胖子问。“11点54的。”

      胖子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呦!那你还不赶紧的!都11点啦!走,我直接送你过去,应该还能赶得上。”

      我接着问:“那您知道坐公交怎么样……”

      胖子说话很快,那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坐什么公交啊,还公交!公交到那儿火车早就跑啦!那火车站离这儿十几公里呐!赶紧的,行了咱直接就走,你这都11点20了,我都不敢保证能提前到!就你那还敢坐公交。”胖子说到最后一句时竟然表现出了哭笑不得的样子。我没话说了,直接往那边公交站走去。我想去问问别人。

      胖子跟着我在旁边说:“走吧,你这还往哪儿跑啊!”“您知道公交怎么过去吗?”我有些不耐烦,今天的太阳比昨天热。

      “123能到,那你这我给你说你坐那玩意儿过去至少一个小时,那能行吗!”胖子几乎是在喊了。“我这直接开车就送你过去,你这等公交都不知道等多久!”

      胖子正说着,123路公交刚好开进路边的公交站,我开心地冲过去然后跳了上去。站稳后我顿了顿,问那位穿着蓝色旧制服的售票员这辆车能不能到北京站,她扬起了北京人特有的腔调抛出来两个字:“到啊!”

      突然车外面传来胖子喊叫的声音,这时车还没关门,“你说你咋不听好话呢!还坐公交!坐什么公交啊!就这公交他妈半个小时能到吗!?”好多人都在看我,我很奇怪他们是如何知道那些话和我有关的。在众人目光的压力下,我又怯怯地问售票员了:“请问这到北京站要多久啊?”“这哪儿说得准啊!”听完这话我完全确信她是北京人了。“那半个小时能到吗?”我有些动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交快出站了。“到不了!”车子应声而动。我赶忙跑到前门去让司机停车。车门打开,我又一次站在了胖子旁边。

      “开车过去能来得及吗?”我尽力表现得乖巧一点。“那我咋知道啊!早跟你说你不听,这又过好几分钟,本身时间就紧!走走走,赶紧去车库。”我跟着胖子,问他要多少钱。胖子说:“到那儿350。钱都是小事,关键是你这本身就急,火车很快就走了,我就是把摩托开着,一路都不能停,就是红灯都得闯喽!到那儿还十多公里呐,但我肯定保证让你上火车喽!”我听到价格后一开始有些晕,接下来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但我还是跟着胖子到了车库,那是一辆黑色陈旧的踏板摩托车。“那行,走吧。”我抓紧斜挎包,坐在了后面。

      我原本计划用来在常州休闲饮食的支出就这样被用来在北京乘坐“黑摩的”了。虽然这让我现在陷入了缺钱的窘境,但我觉得这钱花得值。甚至在向小G陈述这件趣事时我都开始怀念那个黑摩的了。这就让带着水煎包和纯豆浆急冲冲赶来找我的小G很是不解,甚至大为火光了。小G是个温柔的北方姑娘,但她却用很重的语气质问我:“你还不得了了呢,有什么好高兴的啊?坐个摩托车那么贵,简直黑死了。”她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一口就把手里的水煎包咬掉了一半,嘴里又在嘟囔,“你被宰了你知道吗?”

      我没太在意小G的语气,我完全沉浸在对当时发生的一切的回忆中,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微抬着头,眼睛斜盯着一个方向,像是我从那个角度又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甚至看到了当时我丰富到能凝成实物的感慨。我接着说:“我和那个东北胖子我们‘嗡’着,啊,开着小摩托就上路了!那真是小摩托,真的!而且跟你说的一样,那摩托黑得很,真的是‘黑死了’。黑色摩的,名副其实!一开始嘛我坐后面儿,想着,妈的这不行啊,搞球半天,最后还不是坐人家的车,这很尴尬呐。我就想着,他妈的得跟人家套套近乎。然后我跟那胖子说啦几句话。他说他们是老家有人组织,然后好多人就跟着来北京一块打工,做事情。差不多也是北漂嘛。然后他又说开摩托车带我过去要一路闯红灯,而闯一个又要被交警罚多少钱之类的,他妈的我也记不太清了。路上还遇见一个男的,也开个摩托带个人,然后他俩在路上说话,估计是一伙的。那人开得没这胖子快。然后我就没咋和胖子说话了,然后——”

      我试图克制激动的音调,然后换一个听起来比较平静的口吻接着说,想让小G 也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但是我愚蠢地把手里的一个水煎包弄到了地上,这严重干扰了我说话的节奏。我的心思开始转向对这个我没吃到嘴里的水煎包的惋惜了。小G 却好像起了兴趣,她让我不要管那个“肠流满地”的水煎包。这个不珍惜粮食的女人希望我赶快说下去。我只得重又看着那个已经不能再透过它让过往浮现于眼前的方向,然后刻意地抑扬顿挫起来:“那真的是,那绝对是一次我从来没有,以后我估计也不会再有的,一次感觉很神奇的体验!我靠,真的!妈的我们后来开得快得很!在北京市市中心坐着摩托车直接一路闯红灯直行,真的他妈的是一路闯红灯闯过去,就跟飞一样直接穿过天安门!我靠,叼得很!我头发直接就是炸着的,他妈的就跟飞起来了样的。”我失去了继续激动的力气,“然后就到了,妈的,我他妈上火车了想想不对劲,估计是被坑了。但是人家的确是快,的确是叼。”我右手向前一挥,“关键是什么你知道吗,关键其实也就是一点,就是我们直接在天安门前面闯红灯不减速,简直了。”

      小G听得很过瘾,她感叹道:“哇——那还真是……”她又是一口,吃掉了剩下的半个水煎包。她坐在凳子上,嘴巴里嚼啊嚼的,像是在品味她从我的描述中领会到的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喝酒的人在喝酒时一定得吃点儿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一样,不过在我看来,她或许是一口吃太多了。小G咂摸完味道,倒变得严肃了,“嗯!安全到了就好。”

      然后小G就问我早上几点到的,路上还有没有别的事发生,住的地方怎么弄的,累不累,这水煎包子和豆浆够不够,要不要再去吃点儿别的,或者先去预订的地方睡一觉……

      小G变得比十几分钟前见到我的时候更激动了,在问我这些事儿的时候她常常要缓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让我感到很亲切的语气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哎呀真是的,啧!你真的来了!”我说她神经质,有些过分激动了,她就开始争辩,说真的和做梦一样,一夜睡过去,第二天早上我就出现了,就这么在常州了。我完全能够体会小G的感觉,甚至想感慨一句“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可我来不及感慨,我被小G的问题淹没了。这些问题在我和小G才见面时她就应该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了,但当时她一激动没能及时问出口,加上我一看见她就先嚷嚷开:“哎呀哎呀小G呀!这几天要跟你混了,我身上没钱啦!”又紧接着给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直到现在她才能自由地说。这令她的话像早已嘟嘟嘟鸣叫的烧水壶被突然揭开壶盖儿时里面那些争抢着往外冲的无数细碎气泡,它们能激动地炸裂出可以裹挟一切的腾冲着的白雾。清明时的常州早上微冷,但是这气泡让我觉得很温暖。

      而当我腿上放着装有木屐的精致斜挎包,坐在常州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等着回北京时,却无法再感受到那气泡的温度了。我试图在我的记忆中寻找一些痕迹,但是每当我在这种真正就要离别的时候开始不断地回想时,我从记忆之海中打捞出来的过往的一切就会像镜中月水中花一般不可捉摸,甚至让我藉此而怀疑自身是否存在,这怀疑使我重新仔细地审视它们。我发现,哪怕是往任意一个角落不经心的一瞥,我都会得到结结实实的回馈,于是我明白那些我记得的事情并非虚幻,它们都是真真切切的我所经历过的。这个过程让我对于那气泡温度的感觉变得冷酷生硬,变得就像是我只是在一本讲述别人的故事的书中读到了对这种温度的感受的描述。在这样的恍恍惚惚中,我渐渐感到了另一种不存在与过往记忆中的温度,与之相随的同样是小G因有太多话要说而一时不能完整地都说出来,在常州清冷的早上激动得脸色发红的样子。而我就像是穿过了蒙蒙迷雾又一次坐在了那条铺有露水的长椅上,一切貌似如初,但我所感受到的却只有常州火车站候车室椅子的冰冷。

      我的回忆很容易像这样缺失一些很重要的触感,这加速了我所拥有的过往的腐败,让我在回忆时再没办法沉浸其中,而只能像看一部没有字幕没有声音的残破不全的纪录片一样,就算我费尽心机瞪大双眼,最后也顶多只能收获一些不知所谓的像“神启”一般高深莫测的暗示,这些让我对自己的过往感到陌生,让我感觉像是坐在疾驰的汽车中打量后视镜中的路人。这种感觉很糟。就像现在,在我回忆起小G清晰的样子的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了——我早已离开。离开过往,离开常州的清晨,离开小G清晰的曾令我感到温暖的样子。也就是说,其实在我刚见到小G时,我所说的离开就已开始。

      我还未来得及为此感到伤感,火车就已经带着我奔赴北京了。车上碰见几个老尼,没什么可说的。下车后坐地铁时碰见有人跳轨自杀未遂,没什么可说的。到宿舍后,就阿力一个人没去上课,躺在床上玩手机,也没什么可说的。这“没什么可说的”又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了,但这次除了奇怪以外,我却还感觉到了一点儿熟悉。可我实在懒得去分辨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在我那天下午的梦里面,这种感觉依旧存在。我像是一个空心木头人,里面灌满了高温蒸汽,表面上却一点儿也显不出来,偶尔见点汗滴也没人会奇怪,毕竟这样晴朗的天空中有那样好的太阳。对了,这就像极了“没什么可说的”这种状态。我不仅处于这种熟悉的状态,还处于一个熟悉的场景。小G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她看着站牌,背对着我。我正抬脚上车,我上车上的很果断。等车门关上,我才向小G挥手。她已经转过身来,正在揉眼睛,外面在刮温柔而暖和的大风。我默不作声地投了币,找到合适的位置站好,再想回头看一眼,发现这辆公交车已经拐弯了。

      我在傍晚的时候自然地醒来了。阿力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我起来洗了把脸,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张去常州的火车票,将它放进钱包里。阿力看到了,问我:“F兄啊,清明去哪儿玩了?”“常州,你呢?”阿力还是一动不动,“哪儿也没去。省钱啊。穷死了。”我笑道,“你准备干啥嘛,一天到晚的。”阿力笑嘻嘻地说:“准备暑假出去玩啊。”我想也不想地说:“准备去哪儿?带我一个!”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段时间与其他时间有何不同,所以仅仅称之为“最文艺的一段时间”。但是在和阿力一起筹划暑假计划却最终未能同行之后,我才渐渐发现那段时间的奇特。而一直到现在,我才能确认,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有着另外的明确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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