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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海神(六) 终于见到你 ...

  •   一声粗嘎锐响!瞬移过来的红墙,堪堪停凝在苏奈鼻尖,犹在怒吼颤抖。

      听见咯咯吱吱的声音,苏奈眼珠微转,是定尘手中漆黑的剑卡在两堵墙之间,勉强撑出一方容身之地。剑下趴着数条藤蔓,蜘蛛网一般阻挠着红墙。

      见自己结出的藤蔓只有拇指粗细,像一团狗尾巴草,苏奈施法的指尖发麻,不对呀,明明她凝出的是碗口粗的藤蔓!碗口粗!红毛狐狸自觉在定尘面前丢脸,注意力凝至眉心,再次施力,那几根狗尾巴草猛烈地颤动,分毫没有长大,挣扎着结出了几片草籽大小的叶片,便彻底力竭了。

      怎么会这样!

      “这里没有灵气。”见那几条可怜的藤在眼皮下被反复鞭尸,定尘出言提醒。

      红毛狐狸懵懂地看着他:“什么是灵气?”

      “天地之间蕴生灵气,是万物生长、修炼的源头。方才你问我为何不用符纸,因为此处是放逐之地,没有灵气。画符请神,需灵气为媒,在这里无法画符,徒增消耗罢了。”

      “放逐之地?”
      定尘解释:“你可听说过归墟?”
      苏奈把头摇得似拨浪鼓。

      “传说中归墟是无底之谷,汇八方之水,千万年来死水无澜。上古众神一战后,归墟是关押堕神的水牢。”

      怪不得杨昭没声了……定尘还有心情引经据典,苏奈发现自己连一条藤都结不出来,指甲“咔嚓”相碰,连打出的火苗都逐渐微弱的时候,瞬间慌了神。眼下这处空地只容两人站立,藤也变不出,脆弱的旧剑发出的咯吱声宛如催命符,难道真要被压成狐狸饼?

      她看向定尘,巴望定尘能想出什么办法。少年望着她,面具下的声音倒显得十分平静:“我说过,进来救人可能会有危险。”

      苏奈点点头:“知道,奴家是真心跟着你的,绝对没后悔!”她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一阵悲从中来。她为了现世镜,为了大姊姊,实在付出了太多!若有幸脱身,日后她定要拉着大姊姊讲上三天三夜……

      下一刻,余光中剑身被猛地压弯!

      苏奈笑容消失,红墙扑面而来,她一跃而起,跳到定尘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喘着气大喊:“救命!救命!墙来了!”

      剑身断裂瞬间,定尘身形亦动。他一把接住短剑,跃起踏向木箱,以全身力气踏住红墙,一手摘下面具。随即砰砰数声巨响,他在空中击碎两只木箱。

      两道陪嫁的屏风从破口斜斜滑出,屏身绫罗,当空一裁而断!

      烟尘四起,四根竹屏柱被他踢来撑住红墙四角。咯吱——吱吱吱——

      弯竹有韧性,慢慢绷直,竟将红墙向外推回半步,红墙与那四根竹子来回较劲,吱呀,吱呀,不甘地摇晃怒吼。

      定尘抱着苏奈踉跄落地,正欲戴上面具,手中忽地一空,面具被苏奈一把薅走,她惊恐地指着墙:“快看、快看!海神是不是来了?!”

      低头四目相对,红毛狐狸吃了一惊。没想到那诡异的面具下,是好白的一张脸。

      肤如净玉,有薄胎雪色;唇似点樱,如婆娑果实;望定她的眼,眼尾微抬,左眼瞳是浅褐色,右眼却是更淡的灰,流光映照在眼瞳中,如一对异色琉璃,明彻秀美。

      只是这秀美的玉像蹙眉,嘴唇逐渐抿起:“火。”

      苏奈不解。

      “你身上的火挡住我了。”他别过头,难以启齿道。狐狸精的人身本就丰满沉重,衣衫佩环压住他的身体还不算。

      这放逐之地,没有人间的鬼魂。是以黑暗当中,只看见这狐狸精的烈火之心,噗噗跳动,洒出一捧又一捧灿烂金雾,占据整个视野。

      “哦!”苏奈回过神,从他身上跳下来,看了看面具,赶紧把它还给定尘。定尘接过,却没有戴上,席地而坐时顺手放在身旁。这里没有鬼魂,自然也无需戴面具了。

      “它还没来。这木箱机关,应只是海神设下的法诀,为恐吓斩灭新娘旁边的修士,并非要置新娘于死地。幸好方才没有动用法术,否则就会被挤死了……”定尘越说气越短,随即一阵咳嗽,他从满地碎屑中拂出一块空地,“坐下歇歇吧。”

      苏奈看了看,墙壁果然不再挤压,也不再怒吼。她听着定尘紊乱的呼吸,知道不是他要她休息,而是他自己需要缓一缓。

      方才说他虚弱,他还不高兴。这不就是虚弱么!

      “你要水么?”苏奈从包袱里翻出个竹筒。还好她紧背在身后的包袱没有掉。

      定尘没抬头,只拿手把递到面前的竹筒轻轻挡开。

      自方才四目相对之后,他便躲避着她的目光,倒似这张脸羞难见人似的。未料下一刻,这方寸空间猝然大亮,定尘顿了下,抬起头,烛光映照着苏奈流转的丹凤眼,她还无辜地眨巴眨巴:“奴家捡到了一根蜡烛。”

      定尘欲言又止。

      “现在点了,就不用再耗费灵力打火了。也不知被困多久,还得留点灵力变回去……”苏奈继续解释。

      她说的亦有道理,道理说起来没完,难得一只狐狸精能考虑得如此周全,定尘仓促说声“好”,余光看着她把一根蜡烛墩在了两个人中间,然后,就一直盯着他看。

      苏奈没想到,这煞神长得这么……这么……好看,像易化的雪,易碎的琉璃,而且确切与定嘉年岁相当,是个少年。连她这样毛手毛脚的妖精见了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这眉眼间还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大抵凡间的美貌童子都有些相似……

      定尘突然别开了脸。

      苏奈心里“切”了一声。她们狐狸精的要求也很高的好不好,她看上的是定嘉的心。长得好看,没有香喷喷的心,又有什么用。若不是他硬要把她带过来,她早就和定嘉玉成好事了!煞神就是煞神,长成什么样都不影响她对他的讨厌……

      再说了,这地方就只容两人对坐,不看他,让她的视线往哪儿摆?

      红毛狐狸托着腮,忍不住又偷看他好几眼。尾巴尖翘起来摇摇晃晃。

      “原来你摘了面具,不仅能看见奴家的内丹,还能看见箱子里面的东西!”苏奈没话找话。

      定尘被她盯得有点火了,一面觉得这狐狸精以貌取人,水性杨花,明明先前追着定嘉,眼下在他面前却又不知避讳,实在轻浮;一面又莫名地紧张起来:因为他这与生俱来的异色瞳,自幼是被世人嫌恶的存在,他也不知这注视是出于善意,还是觉得古怪。

      长睫如莲瓣微卷,遮住异色瞳,他语气微微发冷:“看来你没有听说过那个明珠托生的故事。”

      “什么故事?”苏奈好奇极了。

      定尘正欲解释,忽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一抬眼,苏奈正在翻书呢。

      苏奈包袱里还带着季先生送的书籍。为了给她开蒙,季先生将各个常用书抄录一部分,缝成一个合本,他说常用的传说轶事也在里面。红毛狐狸还记得季先生教她的方法,双膝并拢成桌垫着书,手指老老实实地在目录上左右滑动,费力地找寻明珠的故事……

      “这就是季宰相送你的书?”定尘头一次见狐狸精随身背着书,居然还像幼童一样认真地查阅目录,心感滑稽,不由多瞧了一会儿。
      “是……不对不对!”苏奈摇头,认真道,“你记错了,季先生不是宰相的。”

      定尘怔愣片刻,神色不变:“你不是说你认识季信么。”见苏奈毫无反应,他继续道,“季信,字尧臣,是宋国的宰相。”

      烛光在定尘琉璃般的瞳中跃动,照出几分温润的书卷气,他的语气平淡却认真,苏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眼珠转动,陷入沉思。
      季先生是宰相!为什么她认识的季先生是个寒酸的教书先生呢?对,阿雀娘好像说过他是被贬的官……

      “好像有这回事!但奴家也记不清楚了。”苏奈道。

      “让我看看私印就知道是不是了。”定尘说着,左右无聊,倾身拿过那合订本翻看起来。才翻一页,幽香扑鼻,一个饱满的发髻抵住了他的脑袋。

      苏奈的脸激动地凑在他旁边:“原来季先生被贬之前居然做那么大的官么!宰相,奴家看男人的眼光果然不错……季先生一定是很有名的宰相,连你都知晓他的事迹!”

      自轻自贱,还自卖自夸,定尘朝她剜去,看见小妇人的脸颊在烛下如凝脂一般光滑,大尾巴晃来晃去,妖冶不堪入眼。定尘收回目光,又暗觉话里古怪:“我知晓又有何奇怪。季信河中洗笔,墨池尽染,读书开蒙的幼童,谁没听过这个勉励上进的故事。”

      下一刻,他真的在那手抄本落款处看见季信的私印。苏奈的书,当真是季信送的。

      苏奈叫他“先生”。可是传闻季信一生为国为民,无妻无子。他不好女色,又怎会指点过一只狐狸精……

      定尘心念百转,说不清是惊诧抑或其他,忽地翻到另一个人的笔迹,斜斜插在自立行间:“名参十二属,花入羽毛深。守信催朝日,能鸣送晓明。”

      苏奈亦看见有毒公子写的《鸡》,那年她跟着有毒公子穿梭千家万户,给渚上百姓写镇宅的笔墨,她也问他要了一句,不想竟成了绝笔。见定尘盯着有毒公子的字,苏奈顿时心虚,把那一页猛翻过去:“这个人你肯定不认识了!”

      定尘还什么都没问,但见苏奈眼珠乱转,大有心虚掩饰之意,不知为何有股气往上顶。

      他盯着看,不过因为乍看上去,那人字迹同他自己的字有几分相似,他才多看两眼。

      又不是好奇这狐狸精的过去,更对那个人没有半分兴趣。

      他没有翻回来,冷笑一声把书合上:“你收好吧。”

      苏奈觉察了他的不悦,想了想道:“奴家不是在质疑你。有毒公子在渚上统领百鬼,一年只出来一次,他说他非鬼非人非妖非仙,活人应该都不认识……”

      哦。原来又是个大人物。

      苏奈说着说着,忽见定尘闭目靠上了墙壁,长长的眼睫落下阴影。担心他突然昏过去,苏奈忙凑近他:“你没事吧?”

      定尘摇摇头。是他看错了。他的字没有那么好,更何况从前读书习字是为入仕,如今他的笔只能画符,他注定只是个道士。为这点小事好奇或郁结,自怜或较劲,又有何意义?

      他徐徐睁眼,眸中一片平静:“方才没有服药,吃了就好。”说着他拿出那精致的木匣,把一颗药丸放进口中。

      苏奈恍悟:“你把自己的药给了俞桑,所以才会那么虚弱?这是治什么病的?”

      定尘任她拿过木匣研究,里面已经没有药了:“稳固魂魄。”

      “你的魂魄也不全么?”

      定尘不答,苏奈也没见怪,若有所思:“早知道留一点申屠草卖给你……”

      定尘干脆把秀美的双眼一闭。

      “明珠的故事到底是什么?”香气绕到另一边,苏奈摇晃着他的手臂央求,“告诉奴家再死。”

      定尘竟没想到,带着一只狐狸精,会使这冒险变得如此啼笑皆非。

      就在苏奈以为定尘不会答她的时候,他开口了:“上古众神一战后,十余位叛神被北方天帝为首的尊神镇压,剜目降罪,囚于归墟。传说数百年前,有叛神越狱而出,杀至三十三重天,意欲夺回双目,争斗中剜去的眼睛坠落凡间,化为明珠……”

      听得“哗啦”“哗啦”的翻书声越来越响,定尘道:“书上没有,凡间未有任何记载。这些故事,都是鬼告诉我的。”

      睁开双眼,对上小妇人惊讶的表情,定尘心中陡然疏朗。

      这只山野狐狸,数百年来没有吸人害命,却有如此修为,是因她偏离了狐狸精的本性,认识这么多厉害的人,却从每个人身上学习什么或是交换了什么离开。

      她死死跟着他,也是这样想的吧。可他一个凡人道士,又能给她什么呢?

      也许,他只能给她这些旁人不知道,世间不具载的故事了。

      这便是薛定尘能够给予苏奈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苏奈视线中,定尘直身端坐,整理衣襟。他的衣裳被照得如同暖玉,与一只红毛狐狸隔烛相对,却如围炉夜话,郑重地讲故事。

      “所以明珠落下,化作了眼睛?”他认真起来,苏奈眼神却闪躲,不敢看流光下的异色瞳。这杀千刀的海神把她和定尘关在一起,没有阳气,她定是饿疯了,才觉得定尘眉清目秀。她可不想对不起定嘉!

      “我的眼睛么?不是明珠,只是寻回明珠的通道。”定尘的眼神冷了几分。
      “通道?”苏奈没听明白。

      “神仙身体的一部分降落凡间,必定不长久。有通道,才有被寻回的可能。我的双目贯通阴阳,可见妖,见鬼。可冥界的鬼或妖,亦可通过这双眼睛,在世人中一眼定位到我。”

      苏奈嘴巴张得很大,一只手摸上定尘的手臂,硬邦邦的,和普通的凡人没什么区别:“难不成明珠化成了身子么?”

      她摸来摸去,定尘手指一缩,欲言又止,却没有辩解。明珠为心,他如今无心,就像一个失却宝物的空匣子,能为定嘉引走危险是一件好事,无需让旁人知晓太多内情。

      耳边小妇人啧啧叹息:“怪不得要用面具挡住眼睛。那可不是经常被追杀?”

      “是有些麻烦,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定尘琉璃般的双眼斜斜瞥着她,“只不过,没有面具恫吓,鬼可以经由双目看见我,纠缠我,常会给同行者引来麻烦,所以最好是和我保持距离。”

      苏奈僵住,瞬间把手收回去,向后蹭了几步,老实坐回了对面。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和她和大神仙都差不多倒霉的人!一个明珠化成的人。

      一想定尘的身子是堕神的眼珠变的,苏奈陷入两难,阳气都不想吸了。

      “那世间,还有别的明珠化成的凡人么?”
      “有。”定尘道,“我的长兄,定嘉的父亲,也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那他人呢?”
      “过世了。”定尘面无表情,“他便是一个被堕神寻到、剖心杀死,最后夺回明珠的例子。”

      苏奈如学子一般竖起耳朵聆听,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冷气,尾巴毛都炸了起来,对于堕神的恐惧又深一层。她从包袱里翻出了一只笔,开始书写起来。

      “你在干什么?”定尘一怔。

      “季先生说了,要查漏补缺,遇到此前没听说过的,要及时补充上去。”苏奈边写边道,“说不定突然感动了季先生,他就来救我们了呢……不过,奴家向来倒霉,估计也不会有任何大神仙来救……但奴家记下仇人是谁,万一我们被那海神杀了,季先生回头还能给我们报仇!”

      定尘原本很担心,从前阎王曾说鬼事说与人知,会害到凡人,忙伸颈看去,但见小妇人杵着笔认认真真地书写,却只留下了狗爬一般的字,还有许多字不会写,记得七零八落,寻常人根本读不懂,瞬间放下了心:“……”

      苏奈瞥向他,敏锐地察觉了他神情的微妙变化:“你嘲笑奴家?”

      定尘眼睫一颤:“我没有。”

      “奴家耗费灵气求救,你竟还嘲笑我!你来写!”苏奈写下“海神”“杀”几个字便已满头大汗,愤怒地把笔塞给定尘。

      定尘攥紧了手中笔一看,传言季信死后被点将台点为文昌君,他生前用过的墨笔,以灵气加持,笔无需蘸墨,而墨源源不尽,写之不竭。这随身法宝竟也在苏奈手里,想来关系匪浅……定尘笔尖顿住,画了个墨点便推到一边:“没有灵气了。”

      苏奈擦擦额上的汗,尾巴摆动起来:“哼,看你修炼也不精,还嘲笑别人。”

      “……都不要写了,安分些吧。”定尘气息不稳地向上看,陡然挥灭烛火,“好像有人来了。”

      这句话,果然令苏奈瞬间紧绷。她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捡回包袱,定尘刚戴上面具,便感觉一条毛绒绒的东西拱过手背。苏奈躲进他怀里,感觉定尘把她的身子推了出去,同时一股充沛清澈的气流从他手掌流入她背心。

      头顶一黑,两只身着铠甲、弓着背的虾兵相继落下之前,两个人堪堪化形完成。

      笃、笃,虾兵的银戟拄过地上的箱子,发出钝重的响声,见新娘瘫坐原地,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女童,地上一片狼藉,银戟刷地一声逼在苏奈脖子上,苏奈的脊背重重撞上红墙,吓得双手乱挥:“奴家,奴家只是伴嫁,这个才是新娘!”

      顺着她的手指,七岁的新娘歪坐在地,脑袋靠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好似昏过去了一样。

      两只虾兵对视一眼,敲敲那撑住红墙的竹竿,似乎颇有些质疑。但苏奈化成的白衣女童抽抽搭搭,哭哭啼啼地摆手,懊悔伴嫁之事,实在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银戟逼着苏奈的脊背,把她赶到了前面,一只虾兵捏她发髻,另一只拍拍打打检查她的袖管和裙摆。

      定尘见两只虾兵围着苏奈搜身,不动声色将手探入衣摆,将红布包好的斧子藏在身后两只木箱的夹缝里。

      他们搜完苏奈,果然下一刻便将他提起来搜身,没有找到可疑之物。两只虾兵就从上面游走了。

      四面一片黑暗,苏奈的心跳砰砰,赶紧扶起定尘,突然咔嚓一声巨响,这木箱堆成的坟茔剧烈晃动起来,木箱格局变幻,两人脚下一歪,定尘去拿斧子的手摸了个空,眼看着斧子从两只箱子的狭缝中“当当当”层层下落,不知掉了什么地方去,脸色顿时苍白。

      苏奈眼前有了光,也有了影。坟茔裂开一条通道,身后脚步声传来,苏奈攥紧定尘的胳膊,欲哭无泪:“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地上的狭道倒映着粼粼波光,是水牢外的海;苏奈看见波光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停了一停,朝他们走过来。

      呼吸拂过后颈。

      苏奈嗅到一股冰冷、腐烂的气味。

      影子长长的龙须,随着步伐漂浮,苏奈看见那人高大摇摆的身体上,顶着一只更硕大的龙头,指甲划在木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龙首、人身、鸟爪,是扶桑渔人供奉的计蒙!

      可是计蒙旁边,却没有跟着一个硕大的鱼头。苏奈正疑惑,便看清跟着计蒙的另一道矮小的影子,黑色兜帽覆身,像个凡人。原来海神已修成了人身。

      千钧一发时,海神倏忽拦住了计蒙:“不对。”计蒙听话,向后划拉了两步,踩得整座迷宫摇摇晃晃。

      “俞鱼。”海神冰冷的声音传来,如万千泡泡同时破裂,如无数冷箭贯入脑壳,令人眩晕,苏奈的双腿发颤,想起了被邪兵谱支配的恐惧,他道,“俞鱼,我的新娘,转过脸来。”

      海神情绪逐渐急切,威压袭来,如千钧大石压住胸口,定尘忽道:“外面有灵气了,头顶通道没有封死,一会动起手来,你便跑。”

      “什么?!”苏奈尾巴毛炸起,那是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她倒是想跑,“你一个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然而定尘转身飞快,血红嫁衣凌空而起,挟着一沓符纸直拍海神的面门。海神与计蒙都未料到一个小小的凡人竟敢主动进攻,竟让他近了身,紫色激电如鞭袭来,定尘被重重击在木箱上。苏奈瞳孔骤缩,见摔落在地的黑剑碎成数截,从红墙上滚落下来的定尘,胸口绽开一大朵血花,苏奈吓呆了,慌忙捂住他伤口:“你要死啊!”

      说着把他往背上一扛,没命地往上游水逃跑。

      她从没见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凡人!

      然下一刻罡风身后袭来,苏奈尾巴尖一麻,定尘猛将她推开。苏奈回头一看,紫电距离她的脸只有分寸,定尘拿手死死握住那紫色激电的鞭梢,白玉般手鲜血横流,旋即指尖变作紫黑色,僵持片刻,砰的一声,又被计蒙扫飞,将大片木箱撞为齑粉,生死不知!

      定尘!苏奈瘫软在地,看着硕大凶恶的龙头,心中悲凉至极。

      她一只山野狐狸精,非得和定尘来挑衅海神,到底图什么?又在幻想什么?这回完了,凶多吉少。

      对了,海神……苏奈急忙看去,却见那黑衣的海神并未加入计蒙的战局,也对她这只闯进来的狐狸精没有兴趣,他在木箱之间游走逡巡,指尖盈盈,不停地输送法力,查验着一只只箱子,阻挡视线的便被他拨开。

      他好似急于找什么东西……

      可这有什么用呢?苏奈脑子一团浆糊。她看见定尘滚落在满地烟尘与珠贝之间,趴了好一会儿,竟又缓缓扶坐起来,雪白道袍已血迹斑斑,连那乌木面具都流淌着鲜血。

      哎呀,你就不能装死么!

      果然,计蒙双翼绽开,遮天蔽日,双翅密布着着激电。他被这小小的凡人激怒,左右开弓,又拿紫电抽了他数下,直将少年身躯抽打得如断线风筝,再也爬不起来。

      他每挨一下,苏奈的额头便抽搐一下。想到方才两人还讲着故事,转眼定尘就在她眼前便没了性命,想到那秀美脆弱的脸失去生机的样子,苏奈就浑身颤抖,胸中气血上涌。

      计蒙正在发难,忽地听得一声龙吟,不由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绯红的影子抄着两把短剑,朝他狂奔过来,她弹跳而起,从天而降,金黄的龙目中倒映出龇牙咧嘴的一张狐面:“奴家跟你拼——了——”

      使双剑的,双剑他也不怕。双剑袭来,计蒙只掀了掀眼皮,抬臂一挡,只是那龙吟倏忽变得凄厉万状,如同破风刀刃,自耳道贯入,撕裂神魂,直钻心口!

      啪的一声,苏奈重重摔落在地。恍惚之间,她看见青龙剑和绛龙剑刃沾满了血,血滴滴答答淌落在地。她顾不上手臂剧痛,忙问:“杨昭,杨昭你怎么样!”

      “苏姊姊,我没事啊!”

      “小香呢?”

      “姐姐也没事!”

      下一刻,砰的一声,一段血肉模糊的手臂掉落下来。吓得苏奈弹坐而起,抱着尾巴大喊着“大神仙救命”。

      血从头顶滴下来,苏奈抬头,缺失了一臂的计蒙也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方才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臂痛吟起来,吟声搅得四海震动,所有木箱震颤起来。

      龙头抬起,一双冰冷的龙目愤然看着苏奈,他扇翅而起,苏奈被这股风刮飞到一边,无路可退,只得拿着两把剑一顿乱挥。

      剑碰到龙须,便斩下一截龙须;碰到双翼,便割去一排鳞片。满地都是计蒙的血和鳞片,计蒙畏惧这剑,竟捂着臂逐渐后退,与苏奈僵持着转圈,不敢靠近这小东西一步。

      苏奈两只尾巴高高竖起,一面拿颤抖的剑指着计蒙的鼻尖,一面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定尘。他似乎醒了,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小心……”

      小心。

      小心,还有一个海神。

      苏奈耳朵尖,听见身后海神破开一只木箱后的寂静,也听见衣裙摩挲的细响。

      红裙霞帔,海神终于找到了藏身嫁妆中的新娘。可这新娘不是七岁的俞鱼。她修长的躯体蜷缩着,赫然是个少女。

      新娘陡然坐起来,霞帔滑落,露出斑驳的脸,细长漆黑的眼,诡异艳红的唇。

      苏奈与定尘对视一眼,惊异万分!

      新娘跳出木箱,她手里拎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斧子,纸扎人一般向前僵硬地踉跄了一步,摇摇晃晃。

      出于意外,海神竟被惊得后退半步。

      “我是俞桑。”缺失魂魄令俞桑双目无神,然而上扬的嘴角却显出由衷的喜悦,夙愿支撑她到了这里。

      “终于见到你了。”她颤抖地说,“我真高兴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海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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