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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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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六年(公元前117)。
将军府外,大雨挂珠帘。
没有谁能料到元狩六年的秋天,长安城里竟会下起如此大的雨,甚至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乃至过去几年的夏天,长安城里都未曾下过如此之大的雨。
这场雨自午后开始,毫无预兆的突袭了长安城,一下就是倾盆大雨,伴随着那个消息,仿佛是一瞬间便溢满了整座长安城,也溢满了那个可怜女子的心。
骠骑将军府外的长道上,上官瑾言孤立的站在这个大雨夜里,并未遮伞也未有人作陪,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大雨之中,任凭着那带着秋寒之意的雨水不停的冲刷着自己。
未央宫里。
年过不惑的汉武帝还未入寝,卫皇后在身边默默啜泣,汉武帝刘彻的眼神冰冷得可怕,旁边几个宫女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未央宫外暴风雨呼啸,未央宫内静若九幽。咫尺之隔,却是让人完全忘了宫外大雨的喧嚣,也忘了秋夜的寒凉。
将军府外的女子还在等待归来的人,那是她的爱人,她的全部。
元朔六年,往昔如现。(公元前123年)。
上林苑内渭水边上,春如薄翠,水静如月。
突然,一道黑色闪电划破了茫茫的绿意,也震碎了这假意的宁静,黑色闪电在绿草中奔驰变幻,片刻之后大地忽的震动了起来,紧接着,在那黑色闪电奔驰过的草地上出现了几百匹颜色各异的雄壮烈马,烈马奔腾而过折弯了突起的绿草也激荡了平静的河水。
而在数百匹烈马的前方那道黑色闪电却早已奔向远方,视野里只剩下一丝如飘渺般的幻影。幻影远去带起来了一阵微弱的春风,春风之后数百匹无缰的烈马裹挟着阵阵风雷浩荡而去,马群后方几个身着大汉朝军服的骑士挥舞着马鞭紧紧跟随。
伴随着马群的奔驰,远方的草地隐隐浮现出一座巍武军营。军营辕门前方处,那道先前独自奔驰的黑色闪电正低头饮着水。没多久马群接踵而至,一匹匹雄壮烈马有条不絮的停在了离黑色闪电不远处的草地上,马匹喘气声夹杂着微风的吹拂的声音吹过草地落在了黑色闪电边上一个身着玄色禅衣的背影处,突然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从那背影传出,紧接着那道黑色闪电前腿上扬,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声掩盖住了轻微的风声,玄衣背影走到黑色闪电身前怜爱的抚摸着它的毛发。
嘶鸣声传到群马之中,前一刻还在草地上喘气塌踏的的群马在听到这一声嘶鸣后不约而同的往河边奔去,紧接着便是数百匹烈马一同畅饮的喧闹场景。
“好一匹踏雪良驹。”不知何时,军营里走出一英才少年。
那人身着赤红深衣披挂玄色甲胄,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玄衣背影并未理会只是专注于为自己的爱马梳理毛发。
英才少年的步伐顿时一滞,但并未停下步伐。少年走到玄衣背影身后开口道:“在下霍去病,过些日子将随大将军出征漠南,特来为手下将士挑选几匹良马,不知……”
好儿郎出自大将军府邸,乃大将军卫青外甥霍去病,长安城里有名的私生子也是西征大军中的骁勇战士。
玄衣背影仍未转身,指了指不远处那数百匹低头饮水的骏马说道:“都在那里,你自己去挑吧。”
“女儿声?”霍去病心中略感疑惑。
霍去病并未尊照指示前去马群挑马,而是继续站在玄衣背影身后。好一会儿,霍去病就这么一直看着前方,有些呆滞也有些兴奋。感到身后之人一直盯着自己,玄衣背影才转过身来。
”果然是女子“霍去病心中一念,也只是这么一念。
女子看着霍去病眉头微皱出声问道:还有事儿?
霍去病只看了女子一眼,视线就转移到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女子注意到霍去病只是看向自己的爱马,眉头舒展了几分,出声提醒道:这马是我的,将军要挑选战马,那边都是可选的战马,都是能日行五六百里的上好良马。
女子再一次指向不远处的马群。
霍去病解释:我不是将军。
女子没有纠正自己的错误,只是疑惑的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略一沉吟开口问道:“请问姑娘,你这马叫什么名字?”
女子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霍去病:“乌骓。”
“乌骓?是西楚霸王的那匹踏雪乌骓?”霍去病问道,开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
“是踏雪乌骓,但不是楚霸王的那匹。”女子平静说道,情绪无丝毫波动。
霍去病这才看向骏马四蹄,果然四蹄皆白如雪。霍去病脸上一喜待要说话,女子已然率先开口。
“将军可还有事?”女子一时不知如何称呼霍去病便又称了一声将军,原想叫声先生,细想唤先生似乎不太妥当。
霍去病再次纠正:我不是将军。
女子置若罔闻,只是看着霍去病不再言语。
霍去病明白女子的意思,这是要赶人了。
行了个抱拳礼,霍去病又看了一眼低头吃草的乌骓马,欠身道:“那末将就不打扰姑娘了。”
说完这话霍去病转身就走。
在霍去病转身的时候,低头吃草的乌骓马突然抬起头来朝着霍去病一阵嘶鸣,霍去病豁然转头看向乌骓马,乌骓马和女子也看向霍去病。
两方相距数步,相视而立。片刻后,霍去病毅然转头朝着军营辕门走去,那里两个轻骑着装的将士在等待着他。
等霍去病远去时女子才收回视线,喃喃:“霍去病。”
随后女子看向心爱之马,抚摸着骏马毛发轻声问道:喜欢他?
乌骓马爆发出一阵轻快的嘶鸣声。
女子笑意盈盈看向已经骑马远去的霍去病,随后一个翻身跃上乌骓马,缰绳轻轻一拉,乌骓马心领神会,一声长鸣之后,又一次化作那道黑色闪电,奔向草原的远方。
另一边霍去病将两个手下打发去挑选战马:“你们倆挑完战马后直接去太仆寺登记便可,不用再来我这里禀报了。”
两个手下应声离去。
只剩霍去病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草原上晃荡,霍去病这才想起只顾着问乌骓马的名字,忘了问女子的姓名,霍去病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若是问了姓名也好知道那乌骓马是哪一家的,对了对了,太仆寺说不定知道那女子是哪一家的。
想到这里霍去病欣喜不已,立刻就调转马头,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朝着太仆寺的方向飞奔而去。
长安城太仆寺。
霍去病骑着那匹不算太差的棕色大马出现在了太仆寺,意想不到的是,刚别离不到半个时辰的乌骓黑马此刻正在太仆寺门口,而那个冷淡的女子此刻竟然不在,霍去病想也没想就策马过去。
翻身落地,霍去病轻轻拍了拍自己坐骑的屁股,棕色大马听话的踱步到边上休息。随后霍去病慢慢向黑马乌骓靠近,几步便走到乌骓马跟前,一人一马相距不足一尺,霍去病有既忐忑又意外,不知觉的手已经抚了过去。相传踏雪乌骓生来性子暴躁刚烈,极难驯服也极难靠近,霍去病本是做好了被踹上一脚或几脚的准备,但眼前的黑马并未因为霍去病的举动有任何要暴起的迹象。
乌骓马好像通人性一般知道霍去病想干什么,只是喷了几口气就任由霍去病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抚摩,一开始霍去病还有所顾忌,再后来见黑马并未有何不悦便肆无忌惮了,从头到尾,从头到脚把乌骓马仔细的打量了个遍,最后甚至是自问自答便要翻身上马。
霍去病看着乌骓马的眼睛问道:在下霍去病,再过一月将随大将军卫青奔赴塞外,出征匈奴,不知乌骓兄有无兴趣随在下,不,随本将马踏匈奴。
乌骓马对于霍去病的邀约无动于衷。霍去病对此并无觉悟,问完乌骓马后便是一脚踏上了马镫准备翻身上马。(汉代是有马镫的。)
正在这时,太仆寺门下石阶处忽的传来一声口哨,听闻这声哨响,乌骓马竟是一声长鸣,两蹄并起。霍去病正准备上马突逢此意外险些被掀翻在地,好在他长年习武,骑驭之术甚熟,否者这脸可就丢大了。
霍去病站稳身型,朝着那口哨声响处看去,乌骓马的主人正快步走跑而来,只见那人已经换上寻常女子的服饰。
倏忽间,霍去病有些尴尬,未经主人同意便自行其事,虽说他不是那种害羞造作之人,但也算不得能言善道,若是骑射兵戈的话题他倒是能滔滔不绝,但在此刻这种尴尬境地里,他那些个所擅所长却是全然派不上用场的。
正当霍去病想着如何解释自己的行径,女子已经是小步跑到自己身前。
霍去病赶忙抱拳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
却不想霍去病说话的同时女子也一同开口。
女子着急问道:将军可有受伤……
两人同时开口,一时僵住。霍去病这次没有强调自己不是将军。
好在很不解风情的乌骓马及时打破僵局,在二人对视时凑首上前,女子无奈一笑,亲昵的揉了揉乌骓马的下颚,乌骓马欣然仰首。
霍去病再此出声道:在下冒昧了,没有经过姑娘的同意擅自……擅自……
这一次女子不再像半个时辰前那般冷淡,她一边安抚着乌骓马一边说道:“霍……,将军客气了,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怪我一时着急吹了口哨,才致使将军险些摔倒。我这马性子烈,也任性,除了我任何人想要乘骑,多半是要被它摔下来的,实在对不住将军。
听着女子的道歉霍去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本是自己“不问自取”,招惹了人家的马,错在己令非反曲,(反倒让人一个劲的给自己这个犯了错的道歉,)如此既失了风度,也丢了气度。
霍去病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舅舅是将军,自己又深得武帝喜爱,故而脾性上是有些孤傲骄纵,但他并非不辨是非的纨绔,虽不敬孔孟但也知礼数。
小时候被人骂私生子霍去病不服,所以骑射武功,韬略阵法他都可劲了学,少时为己,只为向天下人力证良臣不屈旱夏,老妪可当青空。现今也为己,更为国,为陛下,为大汉朝,为边疆累累受匈奴侵扰的大汉子民。
好男儿奔赴沙场,赤胆忠心。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
卫青第一次担任车骑将军,统帅大军远征匈奴。那一年霍去病十二岁,目睹了舅舅率军凯旋归来的风采,那一刻霍去病知道脚下的路不曾弯过,未来的追求唯有马踏匈奴。当然,这其中既有护卫家国的大义也有证明自我的私心。
再后来他的姨母成了尊贵的皇后,他的舅舅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而他自己是陛下身边的侍中。那些曾经骂他是私生子的人假意的忘记曾经的侮辱,开始嘲讽他不过是因为舅舅是大将军姨母是皇后才有如此厚德。
他人言语听之不耳,古今乱事看之随波。
道理虽是如此,但这世间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要想堵住悠悠众口唯有立下不世战功,这是霍去病一生所求。
一年前(元朔五年)陛下终于首肯他跟随舅舅出征匈奴。那一次他们三万轻骑奇袭了匈奴右贤王本部。三万大军如秋风扫落叶般,一夜之间便将匈奴右贤王本部打得七零八落。
虽然因为战斗结束得过快,霍去病并未获得多少机会表现自我,但至少,他终于踏上那片他一直渴求的场地。
扬鞭策马听风啸,大是如此。
如今,在元朔的最后一年,他,再次得到陛下的同意,再一次随舅舅出征匈奴,这一次他做了充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