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鸢尾》月下潇湘

1、血色鸢尾

　　嫱，我们只能这么孤单地走下去吗？
　　那又何妨？
　　嫱，你不遗憾吗？在此终老一生？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
　　鸢，这既是命吧。
　　嫱，你想离开吗？
　　……鸢，如果可以，我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
　　——题记
　　王嫱的明眸皓齿，一颦一笑，在邰鸢飞下城楼的刹那，在她的脑中顿时清晰了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却又夹着嫱临走时的那句话：“鸢，如果可以，我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嫱，你选择离开，我也选择离开，只是我们选择的方向不同而已。然而，这也许已是我最好的结局。嫱，我知道你不会回头，我也不会。
　　最后一次睁眼，她努力看向蔚蓝的，纯净的天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她想着，安详地闭上了眼。
　　城下的萋萋芳草中，一朵血色的鸢尾悄然绽放。

　　五年前，皇遴选秀女，这一年，她遇见了嫱。
　　“嫱，你为何要这样？”鸢问着，对着镜中那个柳眉清眸的她。
　　“鸢，我有我的骄傲，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向任何人低头。”嫱轻笑，对着镜中那个狭眉凤目的她。
　　鸢无语，只轻轻为嫱绾起披散的发。
　　她想起了她们初见的午后，阳光灿烂的午后。嫱站在阳光中，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明媚却不耀眼，带着阳光雨露的味道，让人移不开眼去。
　　鸢不知道，此刻的她，在嫱的眼里，亦如一枝含苞的水蓝色鸢尾，静静地诉说着那一份德贤淑贵。

　　长安街的那一头，呼韩邪单于迎亲的马车里，嫱脸色惨白地拉开车的帷幕，望向天边的残阳。
　　鸢，你真的选择了你所想要的吗？车轮滚滚，我们早已不能回头。
　　鸢，你看见了吗？这皇城里的夕阳，早已被血染得通透。谁又能想到，这壮丽华贵的宫殿，暗中有吞噬了多少倾城女子的梦？
　　鸢，我选择离开。
　　马车载着王嫱越走越远，马蹄达达，成为这个萧瑟的日子里，唯一的记忆。

　　三年前，她留连在御水边，这一年，她遇见了珣。
　　御水边的桐树下，她望着水中映出的花容月貌，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清晨。
　　眉横翠，唇含丹，云鬓金簪的她披着水蓝色软缎，亭亭立在花丛中，人比花娇。侍女匆匆跑来，兴奋地告诉她，她被封为婕妤，明日正式册封。
　　两年前热闹的册封大典在她的记忆中依然清晰如昨，然而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两年来，她从未被点召，只能望着镜中的花容月貌日日清减。
　　这是她的不幸吧。

　　然而——不幸？
　　御水边的她想起了嫱。
　　嫱说：“幸福是自己的事，别人给予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在这宫墙内，我不敢希冀身的自由，只能让心飞上蓝天，这，是我的幸福。
　　让心飞上蓝天？她笑了，随手拾起地上的桐叶，抬手取下鬓上的金簪，以叶为纸，以簪为笔，挥手写道：
　　风吹叶落意萧条，凤栖于梧，哀鸣不成调。纵使墙外情渺渺，墙内依旧佳人笑。
　　鸢轻笑着，将那叶放入水中，看着它漂漂摇摇，随着清澈的流水，流出了宫墙，流向了那个精彩的世界。

　　几天后，依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鸢依然闲闲地靠在御水边的桐树上，闲闲地看天，看地，看落叶飘零，看御水流过。忽地，一片枯黄色中，一抹绿色跃入了她的眼帘，一片绿色的桐叶正从上游缓缓漂来。一片枯黄色中，那嫩嫩的绿色煞是抢眼。鸢好奇地伸手，拾起那片叶。
　　迎着阳光，丝丝缕缕的叶脉悠悠然绿着，沁入心脾，些许阳光从叶上的缝隙中透过。缝隙？她细细辨着，却是：
　　落叶飘零意阑珊，蝶恋于花，分飞不离散。纵使高墙隔秋千，墙内依旧心飞扬。
　　念着，鸢笑了，如阳光般灿烂，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夜，红烛高烧。灯下，鸢螓首微垂，看着那片绿色的叶。
　　字，是刀刻上的，笔笔遒劲，她望着，神游物外。
　　恰在这时，嫱走了进来，她慌忙想将叶收起，嫱却依然看到了那抹绿色。
　　“御沟红叶？”嫱笑问。
　　鸢低着头，没有答话，却早已羞红了脸。
　　“鸢，记住，永远不要把心交给任何人，否则，伤心的，只会是自己。”嫱依旧含笑，吐出的却是无穷的字句。
　　然而鸢，终究是逃不过了。

　　两年间，御水里的叶来来往往，鸢知道，他叫珣，是国子监的学生，今年，将参加会试。而珣，只知道，她叫邰鸢。
　　六月选秀，七月会试，皇宫里一批新娇客入住的同时，新科庄园成为了宫人们谈论的话题。
　　鸢一向不参与这样的讨论，可新科状元的俊秀儒雅，风度翩翩却依然传进了她的耳。“他叫什么？”一个宫人问，“鄢珣。”另一个宫人答道。
　　鸢心下一惊，又听另一个人说道：“听说皇上有意将最疼爱的三公主许配给他呢。”闻言，鸢又是一惊。

　　御水边，她又想起了两个月前放出的那片叶：
　　我劝兄长要努力，
　　忧喜莫在书中置。
　　真正欢笑放榜日，
　　状元冠你必拿定。
　　我喜欢你。是的，她爱上了她。
　　虽然，着也许只会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但是，她选择经历。她说：“人的一生中，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去经历的，否则人生只会是不完整的圆圈。”而这些事里，就包括爱情和心痛，当然，还有思念，还有幻想，还有等待。
　　放榜日里，她看得见他的笑，他看不见，她的泪。

　　王摆宴太液池，与士子同乐，鸢亦列席其间。
　　远远望着帝王身边那个一身吉服，谈笑风生的他，她有些想哭，但这是不合时宜的，她只能忍住，一杯杯地喝酒。
　　她知道，今晚，王将宣布，将三公主许配给他。
　　他不知道，那一群花团锦簇的宫人中，坐着，他的邰鸢。

　　这边，她一杯杯地喝酒，努力告诫自己，不许流泪，那边，珣已把御沟红叶的故事告诉了王，王笑着，眼中却有着一丝不悦。
　　“她叫什么？”王问。
　　“邰鸢。”嘴边眼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宫人将邰鸢引至圣上面前，她敛衽微福，垂首不去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男子。
　　“你便是邰鸢？”王轻问。
　　“是。”她依旧颔首。
　　“是……鸢婕妤？”王在旁人的提醒下，唤出了她的封号。
　　“是。”她依旧颔首，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一阵静默之后，“嫣儿。”王轻唤。
　　衣着华丽至极的三公主走上了台阶，站在鸢的旁边，却丝毫没有减去那一身水蓝色软缎的风韵，相反，却衬托出了那一份沉静内敛。
　　“珣，这两个女子，你中意哪一个？”王笑问。
　　“这……各有特色吧。”珣有些无奈。
　　“从这两人中选一人为妻，你选谁？”王依旧笑问，却带着一丝玩味。

　　珣走到两人面前，取下颈间娘亲所赠的血玉。此刻，鸢没有表情的外表下，一颗心跳得好快。但，珣几乎想也不想的，将血玉围上了三公主的颈项，“嫣，嫁给我好吗？”他笑问，嘴角的笑意掩不住眼中的痛。
　　鸢已经就颔首，她没有看见珣眼中的痛。
　　三公主羞红了脸，转身跑下了台阶，却带着幸福的笑容。王笑了，顿时，全场都是笑声，恭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冲上高台，冲进她的耳，狠狠撞着她的心。
　　王笑着，珣笑着，他们，都忘记了一边的她吧。
　　她一步步走向珣，依旧面无表情。她一掌打上了他的颊，全场都静了下来，错愕地望向那个身披水蓝色软缎，沉静美丽的女子。
　　鸢再次垂首行礼，然后转身，带着一贯沉静的微笑，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不准哭，不准哭，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知道，今晚王将把三公主许配给珣，她不知道，她会成为这场闹剧的主角。
　　她知道，她和珣的爱情定然是无疾而终，她不知道，他会这样，以践踏她的自尊的方式结束这场爱情。
　　她知道，她有她的骄傲，她的骄傲不容许她向任何人低头，亦如嫱。
　　她挺起了纤细的腰，抬起了精致的头，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出了那一片灯火辉煌的世界，走向沉静，走向默然，走向那片只属于她的世界。

　　匈奴为了表示和平的意愿，要求和亲，王想在宫人中挑选一名，封为公主，远嫁和亲。这一天，嫱伸出了洁白纤细的手臂，坚决地揭下了皇榜，皇榜飘落的那一瞬，没有人看见她眼中的泪。
　　这一天，鸢的居所，宫人来宣旨，以扰乱内廷，□□后宫之名，将鸢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宫。鸢抬起了洁□□致的额头，坚决地接过了圣旨，圣旨飘落的那一瞬，没有人看见他眼中的泪。

　　冷宫内，妆镜前。
　　望着镜中鸢日日清减的容颜，嫱微叹气：“鸢，何必这么糟践自己？”
　　“嫱，我们就只能这么孤单一生吗？”鸢淡然。
　　“鸢，这又何妨？有自己的心相伴，也就够了。只是，你的心，还属于你自己吗？”嫱含笑。
　　鸢默然，然后，用最坚定的声音说：“是。”经历了，就够了，心碎又何妨？
　　“明天，我就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
　　“是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嫱，明天，我可以送你吗？忘我想在看一次那蔚蓝的天空。”
　　嫱微愕，答道：“好，我会和王说的。”
　　轻轻为鸢绾起披散的发，嫱向门外走去，望着嫱远去的背影，袅袅婷婷却又坚定无比。
　　鸢喃喃道：“嫱，你有你的骄傲，你的骄傲让你走出了那片宫城，走向那片精彩的世界，我，亦有我的骄傲，我的骄傲会让我走出禁锢我的这片天地的，一定会的。”
　　鸢笑了，如阳光般灿烂。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次日，伴着夕阳，伴着远去的蹄声，一朵血色鸢尾悄然绽放。

　　十年后，青冢边，一蓬血色的鸢尾正热烈地开着。
　　这一年，正当壮年的珣抑郁而亡，无疾而终。
　　鸢的坟前，两片绿叶静静地放着，早已远去的少妇清悦的声音却依然萦绕：“鸢，你才是珣唯一爱过的女子啊。”
　　绿叶上，血玉静静地放着，在夕阳的余辉中散出柔和而沉静的光芒。

　　血色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