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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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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引——
“释尘”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
【壹】
青芒山近日来不太平。
山里一头精怪足了道行,不知怎的未曾飞升竟修成个妖煞,性情暴虐,无恶不作。十里八乡的百姓们一时间是怨声载道,战战兢兢。
传言山顶有座小破庙,住着一位法号“释尘”的高僧,已经活了好几百岁,又传闻他道法高深,曾经凭借一己之力斩杀了一头祸乱人间的大妖。
当然,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没有人亲眼见识过。
这一日清早,天光黯黯,日头与山林都还未醒。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远方而来,越走越近。
少女一身红衣,顾盼生辉,明丽的好像个落在人间的太阳。这太阳正要从青芒村过路,远远便听到了众人的议论。
“要我说,咱们喊上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一同去山顶寻那高僧,求他大显神通,保我们一方太平!”
络腮胡的汉子提议道。
“这……且不说那妖怪就在这山里,万一碰上些凶禽猛兽的,哪个不能要人性命?”
精瘦的青年迟疑道。
“好你个王猴儿,我看是你自个儿贪生怕死没胆量!”
“是又怎么样!这山又陡又险,这么些年也没人去过山顶,谁知道传闻是真是假?要我说,若真有高僧,早就替我们降伏了妖怪,还用得着咱们去求?”
“我看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啊……”
有人开始附和。
这事便僵在了这儿。
“行了行了,我替你们去找释尘!”
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响起,众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这位姑娘,你不是我们青芒村人吧?此事凶险,姑娘家家就不要……”
不等说完,少女摆了摆手,“我本就要上山寻人的。”
眼见着众人又要劝阻,心下再没了搭话的兴致,一阵风似的便走远了,众人见劝告无果,摇着头叹息。
【贰】
青芒山路多崎岖,凶禽猛兽更多,村人们砍柴也只敢在那山脚下,越往高处越是难行,眼见着早就成了一座荒山。
青芫熟门熟路的上了山,有些忐忑的叩响了那庙门,于是便见着了前来开门的和尚。
僧人一身玉色袈裟,虽略显旧了却十分干净。双掌合十,嗓音温润,道声“施主,所谓何来?”这一俯首间便叫青芫晃了神。
太像了。
可越是相像,越是叫她心生怒气。
“我问你,释尘在哪?”
“贫僧法号释尘。”
她便不再追问。
“山里的妖煞出来作恶你为何不管?”
“贫僧……不能离开此地。”
“不能离开?”她决意要与他作对到底,“我不管你是设了禁制还是立了誓约,这庙门就在这里,你若不愿出去我便替你去将它引来!”
姑娘风风火火得来,又带着怒气走远,活像天边掉下了一朵气势汹汹的火烧云,燃了庙前三分春色。
僧人静立良久,庙门前果真有道无形的禁制,他伸手抚上,面带忧色。
【叁】
姑娘说到做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青芒山都晃了三晃,山下各家各户一时之间灯火通明,六神无主的聚在一块小声议论,都道是妖煞又要出来害人。
僧人捧一盏红烛推开了庙门,却见姑娘奄奄一息的躺在门前,一身红衣与血水交织,分不真切。
他手一抖,居然差点将灯盏摔落在地。
“快,救我!放我进去!”
姑娘那双眼望着他,苦苦哀求。
他也望着她,竟有片刻晃了神。
然而指尖骤然触及到胸前的佛珠,一丝凉意瞬间唤起他灵台的半分清明。
远处突然又出现一道身影,相貌与地上那位竟是分毫不差,
“秃驴!别被她骗了!她就是那妖煞!”
原来地上那位虽与姑娘相貌一般无二,眉眼之间的煞气却纤毫毕现。
妖煞暗骂一声,眼现杀意,摇身一变化身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狸,姑娘居然也生出火红的九尾,两相缠斗,难解难分。
“你我同类,又同样生于这深山,算得上姐妹,何必自相残杀?”
“道不同,谁与你是姐妹!”
白狐狸嗤嗤的笑起来,蛊惑道,
“小红狐狸,依我说不如咱们联手破了庙门?这庙里头可有宝贝,高僧坐化而来的舍利子,只需吃上一颗,就能得道飞升……”
青芫突然之间愣住了,满身的傲气一瞬之间化为手足无措的茫然。心神一乱便接连挨了数道重击,一口鲜血在空中绽开。
“你说什么?什么高僧?是哪位高僧?”
【肆】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如你自己去看啊?”
白狐狸笑的花枝乱颤。
然而下一刻却神色狠厉,趁她防备不及,九尾运起煞气,眼见着就要夺她性命。
“铛——”一束火光自空中炸开,灯盏终于坠落在地,为青芫挡下一击的僧人嘴角渗出血迹,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株风吹不动的青松。
身后的禁制轰然坍塌。
他叹口气, “你说得对,庙门就在这里,破与不破,一念之差,都是自己的选择。善恶亦然啊……”又望向面前的白狐,
“如果不是贪图捷径,你也该得道飞升了。”
白狐狸动了真火,那年轻的僧人不疾不徐,双手合十默念咒诀,额上却渐渐渗出汗珠。
他想起师尊圆寂前的嘱咐,
“青芒山乃是一处灵脉,灵气汇聚自然多生山精鬼怪,有得了机缘得道飞升者自然也有不慎堕入邪魔外道为祸一方者。”
“我等修佛既为渡己,也为渡人。善恶,往往一念之间……”僧人一席玉色的袈裟,眉间一点朱砂,笑的慈眉善目。
小和尚哭的伤心欲绝,
“可是师尊,若你不在,我又如何斗得过那些妖邪?”
“我在庙外设了禁制,你可佯装我还在世,可镇一方妖邪,保十年太平。”
“只是十年之后禁制便会渐渐失去效用,不但妖邪入不得庙,你也无法离开……唯有你参透禅机得证大道,方能自行破阵。这是师尊对你最后的保护,也是……最后的期望。”
师尊,徒儿愚笨,十数年才得以窥得大道一隅。
师尊,您告诉徒儿要渡人渡己,却未曾说过,渡人容易渡己难。
师尊,您说的那个姑娘,她果真明媚的像个太阳。
师尊……
为祸一方的大妖伏了诛,十里八乡的百姓庆贺了三日。
却没人知道,那位年轻的“释尘”和尚三日之后便圆了寂。
【伍】
这一日,天刚破晓,青芒山顶的寺门被推开,庙里走出一个人。一袭红衣,面带笑意,褪去七分明媚,多了三分沉静,乍看上去倒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
一路走着,一路却渐渐变换了容貌,玉色的旧袈裟,带着凉意的佛珠,一头青丝消散,很快连相貌也与释尘一般无二,眉间一点朱砂鲜红似血,像极了那一年冬夜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睁开眼便遇着青芒山落雪的时节。
满目的雪白,极美,对于初生的小妖来说却也极为致命。她来到山下的村子里想讨要些吃食,却没有一个人理会。她被人追打,被人毫不客气的用脚踹出躲避风雪的屋檐下。她用九条火红的尾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冲着人群龇牙咧嘴。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蛊惑道,
“来吧,干脆吃了他们,人类都是无情无义又自私的蝼蚁!”
“你可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再没人欺辱你!”
……
“九尾红狐?”
温润的嗓音透过风雪而来。
年轻的僧人眉眼带笑,眉间一点血红的朱砂衬的人肤若白玉。他将她抱起,一袭玉色的僧袍护着她,阻隔了肆虐的风雪,她的耳边突然安静下来,温暖又安心。
她乖顺极了的模样引得围观众人啧啧称奇,纷纷指指点点的向僧人控诉她方才对着人群的“恶行”,规劝僧人此等畜生凶性未退不该收留。
她自他怀抱中悄悄抬眼偷看,却见他只是微笑着摇头,嘴里念着,
“善哉,善哉,我既与它有缘,不可不渡。”
……
释尘给她取名青芫,青,取自青芒山,芫,是为青芒山常开的一种紫色的小花。
释尘说她颇有慧根,果真不出三年便修成了人形。
她艳羡凡间女子,释尘说她该下山走一遭,她便真的去了,只是看遍人间好景色,却觉无一是他,无一欢喜。
释尘说等她玩够了玩累了还可以回来,他就在庙中等她。
可他头一回骗人了。
他果真独自去斩杀了妖王,也搭上了性命。
她想,若能再见,她一定要问问他,
你拼尽性命,世人可知道?
你护了苍生,苍生可感念?
你渡了别人,可有人渡你?
罢了罢了,至少我都记得,就算有那么一天连我也死了,也该有别人记得,青芒山的风雪记得,这天地总会记得。
时光流转,弹指数十年。
有妖王出世,世间动荡,传言一高僧出山降妖,最终斩杀妖王,天下太平。
往后的岁月里,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言青芒山顶有座小破庙,住着一位法号“释尘”的高僧,已经活了好几百岁,又传闻他道法高深,曾经凭借一己之力斩杀了一头祸乱人间的大妖。
当然,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没有人亲眼见识过。
后记——
秋去冬来,青芒山大雪。
“释尘”和尚于山下拾得一弃婴,眉间一点朱砂鲜红似血,高僧笑了,明媚如一颗落在人间的太阳,言道,
“善哉善哉,你我既有缘,不可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