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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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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开封,欧阳春便在开封府隔街寻了个客栈,他平生第三回如此坚决地想交个朋友。第一回是孩童时候曾纠缠了庄里左护法的儿子董平三个月,只为能与他一同瞒着父亲上山捉大虫,之后九死一生的话暂且不提;第二回是少年时期曾见过一个眉目如画的公子,风流潇洒,弹的一手好琴,欧阳春跟了他只半个月,倒也学了一手琴艺,只可惜发现这公子竟是女儿身。照常理该发展一段大好姻缘才是,但是欧阳春却在知悉真相的隔夜便消失无踪,那失落了芳心的姑娘也在半年后嫁了人;这第三回,自然便是展昭了。欧阳春一直觉得人生在世若无知己实在枉来人世一遭,但要能与自己并肩的人必须有骨气明事理,有勇有谋忠诚孝义半个字也缺不得。实际上这样的人江湖上也大有人在,但欧阳春还有个要求,那便是武学文采也不能输人,如此一来,他要交的朋友自然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而南侠展昭便是最佳人选——与他北侠欧阳春齐名的人物,还有什么好挑剔!
“客官这边请!”小二热情地把欧阳春让至窗边一处方桌,“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欧阳春的眉毛微微一动,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阵才长出一口气,拿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先打尖再住店。”
小二笑眯眯收下银子:“一日三餐让小的给您送进房里可好?”
欧阳春也笑眯眯地回道:“不用,先来两个小菜半斤牛肉。”
看着小二离去的背影,欧阳春不由微微叹气,怀中只剩下一两银子两贯铜钱,出门在外用钱之处多了去,可惜自己在开封半个熟人也无,看来只能把身上原本为凤儿准备的首饰当掉换些银两。展昭啊展昭,欧阳春不由得在心里长叹,为了交你这个朋友我可是连女人都要得罪了。
“大爷,您别这样,我已有夫家!”凄惨的女声传来,听在欧阳春的心里则更加凄惨。
回头一看,果然又是一派强抢民女的场面,眼神扫过堂中,并未发现任何江湖模样的人,欧阳春嘴角的笑越发苦涩。北侠欧阳,自然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可那强抢的大汉明显是个练家子,一旦动起手来免不了要碰碰撞撞,砸坏个把桌椅掀翻几桌饭菜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打跑了人总也得赔上桌椅钱,奈何自己囊中实在羞涩——唉,欧阳哪欧阳,你随身实在应该多带些银两的。
然而今日老天似乎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听一声大呵,白玉堂从堂外翻身而入,一手捏住了那大汉抓人的手。而门口也出现了四鼠及之前见过的那布衣女子的身影。
欧阳春不由惊奇,此处离开封府只有一街之遥,五鼠竟然把人带来此地,实在太过嚣张。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客栈正是五鼠在开封的据点——腾悦客栈。
白玉堂与那大汉一言不和立时大打出手,那大汉虽然是个练家子,却身手平平,只仗着有些蛮力而已,片刻便被白玉堂一脚踢飞——正冲着大门侧的一桌人栽去!
可怜那桌上一家三口魂飞魄散,唯恐被大汉手中那三尺长刀伤到,欧阳春单脚支地一个扭身站起,隔空一掌打在那半空中的大汉身上,立刻使他平平飞出半个身子,落在大门中央。
门口四鼠之一立刻上前抱拳道:“兄台好身手,可否这边一叙,大家交个朋友。”
欧阳春也不推辞,便与那五人同那女子围成一桌。
“在下卢方”“在下韩彰”“在下徐庆”“在下蒋平”,未等白玉堂报出名号,欧阳春已笑道:“那想必这位便是锦毛鼠白玉堂了?”
白玉堂开怀一笑:“正是在下,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欧阳春。”
“北侠欧阳春?!”徐庆失声道。
“承蒙众人抬爱,正是不才。”
“哈哈,我们五鼠久仰北侠大名,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偶遇,来,卢某先干为敬!”
六人举杯饮了,皆是开怀一笑,欧阳春这才故作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这位夫人是?”
白玉堂回道:“这是张夫人,我们兄弟前几日瞧见她被官府追捕,一时看不过便救了下来。”
欧阳春沉吟许久,五鼠不由一阵不自在,又不好开口解释什么,只好干等。
欧阳春便做出一副方才回神的样子,笑道:“既是官府之事,不知五位兄台为何插手呢?”
“哼,一个弱女子若是落在了官府手中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她又不会武功,不过是平常妇人,哪里就能犯罪了,我们若不救她,她此刻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就是,那只臭猫——哎哟你踢我干什么!”徐庆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截住了话头。
白玉堂笑道:“欧阳兄见笑了。”
欧阳春倒也不客气,直接便问:“追捕之人可是展昭?”
“正是。”
欧阳春也不为难,便叉开话题:“不满各位,在下今次来开封便是为了展昭。”
那徐庆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你也是来找他麻烦的?”
那厢卢方不由尴尬,只可惜说出去的话便是覆水难收,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了事。
“这个‘也’字用得好。”欧阳春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张夫人,了然而宽容地笑了笑。
那白玉堂却毫不尴尬,神色之中竟然带了分急切:“不知欧阳兄寻那猫儿所为何事?”
“猫儿?”欧阳春不由失笑,“我寻他乃为私事,无关紧要。”
“哦?”白玉堂也笑了,眼神却多了分犀利,“可据我所知,北侠与南侠可从未见过面,这私事不知从何而言?”
“看来对于展昭的行踪白兄是了若指掌了?”
“谈不上了若指掌,但总也知道个大概。不过既然欧阳兄如此说,那必然是见过了,倒不知欧阳兄如今准备到何处寻那猫儿?”
欧阳春笑着看了一眼张夫人,意有所指:“他所寻的人既然在此,我若要寻他自然也在此处等候便是。”
话音刚落便听见展昭带着笑意的声音:“欧阳兄诚知我。”
白玉堂目中精光大盛,当下拍案而起:“臭猫,今日有我五兄弟在此,你休想把人带走!”
“展某自然明白,不过有一句话却不得不说。”
“有屁快放!”
展昭也不生气,只笑道:“各位与展某为难便罢,切莫因此白白枉送了性命,那可就冤枉了。”
“臭猫你什么意……”白玉堂突然身形踉跄了起来,腹中一阵绞痛,再想站立已是不能,又见自己四个兄弟也已经中招,不由大怒,狠狠瞪向若无其事的欧阳春。
欧阳春打开折扇边摇头边笑:“别瞪我,药并非我所下,而且我也喝了。”
“那为何……”这话却是展昭问的。
“不用你猫哭……假慈悲。”白玉堂却不肯承情,依然嘴硬。
欧阳春也不理他,接着解释:“只是我发现这酒里有银花的味道,单有银花于人无害,可若加上蔓陀叶可就是剧毒了,如今看来,想必各位早已服过蔓陀叶了罢。”
话音刚落,那张夫人已拔腿便走,但已走之不及,被展昭一剑拦下:“解药拿出来!”
张夫人笑道:“展大人说笑了,民妇无武功傍身,自然不指望脱逃,便是死也要他们五人陪葬,又怎么会为他们准备解药呢。”
展昭见五鼠面部已经发白,不敢再耽搁,当下便差了人去开封府寻公孙先生来诊治,又命人将五人扶上客房,转头看那张夫人,正把手伸进衣袖!
“不好!”展昭提剑便刺,却迟了一步,张夫人袖箭已发,直逼白玉堂心口而去!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纸扇拦在袖箭轨道上,没有人会认为薄薄纸扇能挡住利器,可偏偏听得“铛”一声,那袖箭不仅没有穿破纸扇,也没有被反弹出去,竟然生生顿住去势,然后静静落地。欧阳春竟是用内力吸住了袖箭止其去势转危为安。
展昭向他抱拳示谢,立刻令人缚住张夫人送回开封府候审。
待到公孙策赶至,发现五人毒性已被控制,不由得好奇地看了看展昭,他知道展昭并不擅解毒医理,那么五鼠的救命恩人则应当是展昭身旁这位少侠了。于是便道:“他们的毒可是少侠所控制?”
欧阳春点头应了。
“既然少侠精通医理,还请少侠再施援手为其拔毒,我再抓些药让他们服下清余毒则应当无碍。”
欧阳春微微犹豫,因为若是替五人连续拔毒实在太费内力,必须有人护法才能无虑,便请了展昭护法,展昭自然不会推辞。
展昭并没有想到拔毒一事竟然如此辛苦,眼见三个时辰过去,仅有卢方与白玉堂拔完了毒清醒过来,而欧阳春却已满头大汗,气力有些不济了。展昭心中一动,便道:“这拔毒之法展某可否为之?”
欧阳春眼角带了笑意:“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总得花个一年半载的功夫练习,只怕他们等不了这许久。”
展昭窘迫一笑,便不再多言。
“不过,”欧阳春扶起韩彰盘膝而坐,“若是展兄渡些内力与我,我便会轻松些,也快些。”
白玉堂与卢方已恢复大半,自然可以护法,展昭便盘坐在欧阳春身后开始渡内力过去。
等五人毒已拔去时已近黎明,欧阳春长吁一口气,示意展昭收气回身,刚一回头便觉背上一沉,展昭竟已昏阙过去。欧阳春不由失笑,转身接住并扶他躺下,对卢方道:“若非如此我还真瞧不出你们的交情竟深至此。”
卢方尴尬地笑了笑,刚才嚣张万分的白玉堂却没了动静,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展昭那里看去。
“白兄放心,他只是因为内力全输给了我,加上劳累过度才至昏阙,休息一会便没事了。”欧阳春便宽慰道。
“哼,猫有九条命,他自然是死不了的。”
欧阳春心底暗暗发笑,这锦毛鼠不知是泯灭良心还是死鸭子嘴硬。
送走了五人,欧阳春掩上门,回至展昭床边,眉头深锁。良久,他躺在桌旁躺椅上,双目依然紧盯展昭。
展昭睁开眼,只说了三个字:“欧阳兄。”
只三个字,却带了些歉意,也有些恳求的味道。
欧阳春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方才若是因欧阳一句话而使你断送了性命,欧阳万死也难辞其咎。”
有种人生起气来怒发冲冠,有种人是浑身发抖,也有种人则平静无波。三者之中唯后者最为可怕,而欧阳春便在其列。
平静无波的声音令展昭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自量力竟然几乎把所有内力全部送出,差点便力竭而亡。他平日里并非鲁莽之辈,这一次却失了分寸,只是因为——“不知为何,自从见了欧阳兄,展某便觉得可以完全信赖。”
欧阳春突然意识到,交上这个朋友大概会比任何一个朋友都要来得麻烦。不过——他望着窗外透过的朝阳红光,笑意染上面庞——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