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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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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
一、
万花是个内向的人
不爱说话,容易脸红,不会拒绝,谁提起他来都要说一句“这是个好人,可惜——”
可惜傻了点。
当然不是真傻,能进浩气盟驻地的人,自然有些本事,万万不能是个傻子。
万花属僧一行门下,沉迷机括之术,是难得的人才。
万花喜欢那白衣的统领,谁都知道。
统领新捡回来个姑娘,对人家好得不得了,大家也都知道。
姑娘被人拐子丢在昆仑受了惊吓,道长让万花过来医治,万花前线高地两头跑,一句怨言都没有。
姑娘爹娘死在战乱中,道长见她无处可去就将人留下来收进帐内,你情我愿的事儿,谁也说不得什么。
万花一个人抱着阿甘坐在山头吹冷风,冻得直打哆嗦,他手里握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师姐,昆仑太冷了,我想万花谷和你的小松鼠……
写着写着就啪嗒啪嗒掉泪,眼泪珠子还没掉下来就冻成冰碴子,万花舔舔笔尖接着写:
冻得心也疼……
后面的话再也写不出来,笔尖冻得梆儿硬,舌头舔上去还得被撕下一块皮,万花收起纸笔,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高地走。
回到营地,那姑娘也在,姑娘名唤容娘,生的面容如雪,人又温柔,谁见了都喜欢,万花也喜欢她,将怀里揣着的果脯递给她:“你吃……”
容娘眨眨眼,感激道:“谢谢你……这段日子害喜害得厉害,总想吃点酸的……”
万花挠挠头,慢吞吞道:“我还有,都给你吃。”
容娘便摇头:“你自己留着,我吃不多的。”
她见万花冻得跟筛糠似的,转身回到帐篷里取出一件白色披风,万花一眼就认出这是道长常穿的,心里碰碰乱跳。容娘将披风递给他,又给了他几块肉干,昆仑粮草补给常常不能及时送到,这几块肉干还是看在道长的份上才多得来的。
万花弯腰道谢,披着道长的披风,低着头扑回营帐,他坐在床上嗅着披风,傻呵呵的咧开嘴。
二、
万花和道长是一同长大的玩伴。
万花的师姐和道长的师兄成亲后,将这俩孩子都带到身边养着。
附近孩子多,大家都不喜欢万花,因为他不仅模样像个小姑娘,还总爱哭。
道长也不喜欢他,带着个“假姑娘”,都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
纯阳不想带他,万花就哭,师兄一听万花哭就来训斥纯阳,纯阳更不喜欢万花,撇下他和那帮孩子很快玩在一起。
大家商量着整治那个爱告状的家伙,纯阳把人叫过来,和大家伙儿一起将万花推进土坑里。
土坑里有一只死了好几天的兔子,烂的露出骨头,万花摔在兔子身上,沾了一脸臭味。
兔子脑袋烂出骨头,露着尖牙和黑洞洞的眼眶,还有不停蠕动的蛆虫,万花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傻愣愣的仰头看着纯阳。
那天,万花被吓掉了魂,纯阳的屁股蛋子挨了师兄两巴掌,师兄一手拎着纯阳衣领子,一手抱着万花,怒气冲冲地往家里走。
万花一晚上没缓过来,瞪着眼睛发愣,纯阳疼的一晚上没睡,趴在床上生闷气。
后来,万花反应就有点慢了,以前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是根本不开口,倒是还跟在纯阳屁股后面。
过了五六年,纯阳和万花都成了半大小子,万花还喜欢跟在纯阳身后。
纯阳烦他,轻功一甩就没了人影,万花盯着他的背影,想追又追不上,只能慢慢走回家。
晚上,万花没回来,师兄夫妻俩出去找人,纯阳才不想去找他,在被窝里舒舒服服睡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只有师兄在,纯阳多瞅了两眼,没有师嫂,也没有跟屁虫——
他挠挠头,见师兄脸色不好,没敢开口。
听说是送回万花谷了,纯阳咬着筷子在心里乐呵,被师兄拍了下脑袋。
“你怎么不守着他呢!”一向暴躁的师兄这次垂着眼睛,一脸懊悔,“就不该让他出门!”
纯阳想,万花可能出了什么事,他也开始后悔,毕竟,万花虽然烦了点,可还一直很信任他,有什么好东西也第一个想到他…
往后几年,纯阳再没有见过万花,后来他入了阵营,几番出生入死拿命换来功勋,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统领。
他跟着师兄去万花谷,看见了长大了的万花。
万花很安静,背着药篓站在桥边好奇地看过来,后来认出他们,激动地跑过去,抓着纯阳的袖子叫他的名字。
看来他没忘。
纯阳甩开万花,大步走远了。
三、
一连几日,浩气屡屡败退,道长几天没合眼,盯着名册出神。
有奸细。
道长却想不到是谁。
他丢下册子走出大帐,冰冷的气息溢满鼻腔,他被冷气激的咳嗽一声。
身后有人。道长捻指打出一道气劲,“扑通”一声,那人栽倒在雪里。
不用回头,道长也知道是万花。
万花手里还捧着披风,脸颊被风吹的通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道长面色一凛,先前同几位指挥商讨的兵力部署,也不知他听到多少。
“给,给你……”万花挨过来,将披风递给道长。
自从万花说喜欢自己后,俩人没怎么见过面,道长轻咳一声,将披风接过,对万花挥挥手:“走吧。”
万花只好回去,临走前,看了道长好几眼。
浩气盟还是输了。
道长下令彻查,非要将那个奸细揪出来。
万花跟着裴师兄学过一点医术,那天背着药篓采药,为了那朵冰花雪莲,一不留神进了恶人营地,被雪魔武卫提着领子抓了回去。
凛风堡堡主同是个万花弟子,倒也没为难他。
第二天,万花拖着药篓回到营地,将那朵雪莲送给了容娘。
“给宝宝……”万花咧开嘴笑了。
没过几天,容娘被关了起来,万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每天跑去看望容娘,带着自己熬煮的安胎药汁。
容娘被锁在道长屋子里,脚上带着铁镣铐,万花找不到道长,只能看着容娘越来越憔悴。
“你喜欢他?”有一天容娘这样问他。
万花点头。
“傻孩子……”容娘叹息一声。
算起来,万花比容娘还要小两岁。
“容姐姐你怎么哭了?”万花伸手去擦容娘脸上的泪,容娘笑道:“这几天身体不适,总怕孩子出事,他们也不准许我离开,不如你帮我寻些药材,我自己熬药。”
万花拿了容娘给的方子,每天偷偷过来送药。
药喝了两天,容娘却死了。
连带着腹中胎儿,一尸两命。
万花终于见到道长,还未喊他的名字,就被一剑刺进肩膀。道长的眼里满是恨意,万花跪在地上,哭道:“附子……”
容娘之死,只因小小一味附子。
容娘是细作的事道长没能瞒住,他只能收起悲伤将容娘葬在昆仑高地。
夜里,道长忙着安排粮草补给,万花端着热粥进来,道长看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粥。
道长丢下战报,大步走到万花面前,掐着他的脖子狠狠施力。万花瑟缩一下,说了句“疼”。
“这是你的报应!”
一句话,让万花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四、
容娘之死并没有改变什么,浩气盟接连败退,各大帮会早已沉不住气,内战一触即发。
这个当口,身为浩气统领之一的道长更不敢有一丝懈怠。
常常是通宿不眠,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却不能停下来。
万花每晚都会熬煮好药膳端来,容娘死后,万花仿佛继承了容娘的身份,他频繁出入纯阳的营帐,平日里容娘对道长的悉心照料,万花一件件没有落下。
万花对容娘之死心怀愧疚,道长因妻儿惨死对万花再无怜惜,一个只一味顺从忍受,一个恨意难减,纯阳恨万花,没有丝毫掩饰。
万花离纯阳最近的一次是他偷偷亲上纯阳的头发。
趴在桌上沉睡的纯阳不会对万花恶言相向,也不会摔了他手中的药碗,万花喜欢这样安静的纯阳,他握住纯阳一缕长发,放在嘴边亲了亲。
他敢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浩气盟的内战快的让人措手不及,驻扎在昆仑的浩气帮会不得不要在粮草断绝前撤离昆仑。纯阳望着营地里三三两两围坐的浩气弟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恶人就在山脚下,山上的弟子们都不应被放弃,可对此刻的他们而言,恐惧,寒冷,饥饿,病痛远比死亡可怕。
万花还要忙着照顾伤者,药草紧缺,他只敢趁着夜色在雪山峭壁上寻找救命的药草。
谢渊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撤离”,纯阳不敢耽搁,带着弟子们连夜撤出东昆仑高地。
那个夜晚,万花回到营地,手中药草散落一地。
纯阳问起万花的消息,大家都摇了摇头。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不爱说话的大夫去了哪里。
半个月后,各大帮会结成联盟,浩气重新占领东高地,纯阳在自己的帐前,看见了失踪许久的万花。
万花跪在地上,身下落了一地血红,一柄长枪刺透他的身体,将他牢牢钉在地上,纯阳走过去,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脸上肌肉颤动着,他伸手摩挲着地上被血染红的坚冰,将地上零落的附子捡了起来。
这些褐色的附子,是万花随身带在身上的——自从容娘死后,万花身上就多了一个装有附子的布袋。
死去的人被风雪塑成不腐的雕像,永远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
我弄丢了他两次。纯阳想,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找回来了。
五、
容娘并非贪生怕死之徒。
从毅然离开恶人谷打入浩气盟到作为纯阳妻子上前线医治伤者,她从来勇敢。
她知道万花,奇异地,她对万花不仅仅只有一点嫉妒,她对这个人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因为,喜欢,从来都不应当是卑微的。
一眼看见他,容娘就知道这人对道长怀着怎样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万花眼中浓浓的爱慕——她对道长怀着同样的心思。
后来身份暴露,容娘站在西昆仑高地的山道上,看着她的夫君,眼中毫无波澜。
“还是被你发现了。”她轻轻一笑,被人缚住双手带回浩气营地。
我是恶人谷派来的卧底。
容娘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身份。
她看着道长咬牙切齿,却狠不下心伤害自己,赶紧狠狠眨眼,让那点水汽消失了。
纯阳那几百名弟兄,因容娘的泄密悉数牺牲,容娘知道,她和纯阳这辈子都只能是两个阵营敌对的仇人。
被囚禁在浩气营地,容娘拿不到恶人谷的解药,身上的药毒没了解药的压制,常常让人痛不欲生。
容娘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她是一枚被抛弃的棋子,恶人谷担心她捱不住酷刑泄密,浩气盟则想撬开她的嘴探得谷中情形。
她并不畏惧生死之事,只是——
她对纯阳,心怀愧疚。
她对腹中胎儿,更是不舍。
如果——
如果能让纯阳永远忘不掉自己
如果能让纯阳原谅自己
如果能让纯阳身边永远有一个贴心照顾他的人
那——
容娘看向面前的万花,对他柔柔笑道:
“最近头疼的厉害,先生可否帮我带些药材来?”
六、
后来,纯阳的师兄提起万花,不免一番惋惜。
那是个好孩子,可惜——
纯阳抬起头,听师兄接着讲道:
万花被吓过后,反应就有些慢了,后来自己回家时被人猥亵,一直怕见人,他师姐将人送回万花谷静养,这才慢慢养了回来。
他这一生没少受苦,年纪轻轻又死在关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纯阳这才明白,他把万花丢下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难怪师兄会那般愤怒,难怪师嫂带着万花回了万花谷,也难怪……万花消失了很久。
纯阳苦笑一声,继续和师兄喝起酒来。
“小叔叔——”有孩子从桌下冒出脑袋,眼巴巴的看着纯阳。
“乖儿,让娘亲抱抱。”
师嫂走过来,将孩子抱在怀里,她对二人笑笑,逗孩子道:“爹爹和小叔叔在忙呢,你乖乖坐在爹爹身边好不好?”
那孩子忽闪着大眼睛,咯咯笑了:“好。”
纯阳伸手揉了揉孩子蓬松的头发,那孩子就害羞的将脑袋埋进爹爹怀里。
师兄的儿子,一眨眼也这么大了,如果容娘还活着,他的孩子是不是也这般伶俐乖巧?
纯阳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这一辈子,负过两个人。
他这一辈子,两个人,都失去了啊。